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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虚天煞逍遥野仙 破牛车上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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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倾轧过若草,辙印染上青青汁渍。
沿途经过小镇,路边的农田里人们在忙着农桑,姑娘提着深竹筐,一路沿着小道走,伸手采摘鲜绿的桑叶,若黄鹂婉转唱着歌。
七月流火,鸢萝垂露,芦荻向北,遍野秾丽。
陆启明指节扣着粗麻缰绳,一身黑束素袍,马尾恣肆秀逸,浑似位江湖客,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官家公子。
贵胄公子屈尊为她们驱车,这是多么新奇的体验。
“骐骥服轭,竟与羸牛同辙……”牛车颠簸间,凤翎宵瞥向车辕。
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转念一想:先前为了出城做戏她亦勉强驱使一段,怎么换成陆启明就使不得了?
再者,真论起身份来,指不定谁更尊贵呢。
眼下统共就三个人,他不驾车,难不成让海棠儿还是自己来?
瞬间也就心安理得了。
江却微想的是:幸好没丢弃了这牛车,这不就‘瞌睡了递枕头’正派上用场!
江却微举着两张巴掌大的碧色梧桐叶挡住脸,一会儿又移开,光线随之忽明忽暗,玩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梧桐叶很快也被她玩腻了随手抛落。
又见路边霞粉烂漫的紫薇花,撒娇着央凤翎宵给她摘下。
“大姐倒存了一颗赤子心。”
“二弟说笑了,你我都正值大好青春韶华,何必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呢。”
凤翎宵将一簇紫薇花折下递给江却微,陆启明若有所思问:“我很好奇,你名讳‘却微’并无‘棠’字,三妹为何独唤你海棠儿呢?”
江却微心中一颤直觉到陆启明试探,百转千回间想着理由,凤翎宵替她接了话:
“海棠花明艳端姱,千古数文人墨客皆为之倾倒,我又岂能独异于人?且又有雅称‘解语花’——”
她望向江却微,眼波温软:“我们自幼相伴,情逾鱼水。江却微于我,便是唯一的解语花。”
“哦?”陆启明眉梢微挑。
“原是如此。”他未必全信却不再深究。
旅途漫漫,日头晒得陆启明昏昏沉沉。
注意到身后低语,凤翎宵两人在商议着什么,陆启明也偏过耳朵来听,凤翎宵似才想起还有此人,兴致盎然问:
“二哥你来得凑巧,看看我们结义取个什么响亮的名儿好。”
“孤鸿三杰?”
陆启明摇头:“稍欠气势。”
“血棠同命舟?”
陆启明失笑:“你我萍水因缘,何来这般生死羁绊?”
虽然这的确是个草台班子结义,但不要讲得这么直白阿喂!
“荆棘连理盟!”凤翎宵再献。
陆启明沉吟:“气魄有了,音韵稍逊。”
凤翎宵无奈:“……那你究竟想要如何?”
陆启明唇角微扬:“再想。”
凤翎宵轻推江却微。
江却微眼珠一转:“贱人帮。”
“……”
陆启明默默转头对凤翎宵道:“方才是我苛求了,还是你来吧。”
“犯不着。”江却微猛地坐直身体,眸中光华流转,“我有了,就叫——”
“太虚天煞仙!”
二人皆是一怔。
陆启明问:“此名何解?”
江却微声音清越。
“太虚者,非谓天地本源浩渺无垠之境,乃指你我如星坠鸿蒙太初,身世浮沉皆作云烟。天煞者,非独鬼魅之劫:献鬼獠牙为煞,朝堂暗箭亦为煞。”
“今你我三人:一持杀器化七杀,一执棋局成破军,一承鬼毒作贪狼——恰似紫微斗数三煞照命,然而三颗凶星交汇,却又反成破局之势。”
江却微眼中野心灼灼,光芒四溢。
她的海棠儿,她的解语花,这一幕竟让凤翎宵有些陌生。
恍然忆起幼时:几个顽童欺负她的出身,喊她小狗更有甚者让她趴下学狗叫。
海棠儿冷眼不语,一个劲儿扑上去挠花了为首大童的脸,顽童哭着跑回家诉告家长,那家长不分是非气势汹汹寻上门来。
未料海棠儿早已往浑身抹了狗血,滚在泥浆中哀哭打滚,架不住海棠儿的撒泼劲,本想闹事的家长反赔了“汤药钱”狼狈离开。
海棠儿从泥中爬起,盯着他们背影看了许久,转身跑回屋里甜甜地唤一声:“爹爹,今日我们有肉吃了。”
海棠儿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纵然成长的过程中被世事磋磨,却独独没有磨灭那颗野心,哪怕迫于时态无奈掩藏,将野心深埋沉淀。
她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世人皆忘了海棠儿的獠牙,只当她是那怯懦卑微的“打狗丫头”。
凡有一丝光亮,她必如藤蔓,死死攀住。
凤翎宵眼眶发热。
“至于仙字嘛……是驾着破牛车逃命的野仙,是从阎王手里抢命的凶仙,是亡命徒厚颜自诩的谪仙,是你我三人从这太虚煞境里挣出的逍遥仙。如何呢,诸位?”
陆启明抚掌,异彩连连:“妙!妙哉!”
“好一个‘太虚天煞仙’!那夜见你抛掷符箓时还像只炸毛狸奴孤注一掷,今日剖解‘天煞仙’倒有三分开天门的气势,敢把鬼煞劫看作登云阶——这等胆魄,陆某生平仅见。”
江却微冲他们俏皮眨一眨眼:“且看我们姐弟三人,能把这‘太虚’局搅得如何天翻地覆~”
凤翎宵提议:“若是日后,我们真成了那搅动风云的了不得人物,结义名号自当响彻四海。话本里的豪杰皆有诨名,不若我们就以仙为缀,各自取个称号如何?”
“我先来,”凤翎宵道。
“镜台仙。”——以己为镜,照见本心。
陆启明略一思忖:“俯拾仙。”——视万物如刍狗,俯身拾微芒。
“登极仙。”——她的“极”非权势之巅,而是尊严的绝顶。
一个打狗女假借太一山庄大小姐之名,妄图跨越的天堑鸿沟,其野心之核,不过是最卑微的求生欲。
立了这名号,定了这诨称,三人心头竟也渗出几分真情。这薄如纸的金兰交,虚妄里倒透出些许暖意。
凤翎宵倚着车厢壁,目光落在前方执缰的挺拔背影上,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问道:
“二哥,济陵陆氏名满东南,令尊大人既在雩都为官,想必二哥年少时也常住京畿?不知如今在何处进学?”
陆启明声音随风传来:“明渊阁。”
“明渊阁?!”凤翎宵瞬间坐直了身子,难掩惊诧,“可是那雩都城北,楚水之滨,号称‘天下文枢’的明渊阁?”
“正是。”陆启明语气平淡,仿佛并没觉得这有甚稀罕的。
“姥天娘咧……”
凤翎宵轻吸一口气,看向陆启明时,眼神里便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竟是明渊阁!难怪二哥一身气度见识,瞧着就迥异常人。”
天下第一学府明渊阁。
其名如雷贯耳。
于昆仑国疆土内,路边随意拉来一小儿一老妪,问他们誉何天下第一学府,若答不出,即视作别国细作嫌疑,需严加盘查其身份籍贯。
其势重若山岳。
相传乃前朝大巫司夜静观星象,定龙脉,择楚水灵气最为氤氲的“文曲潭”畔而建。
到如今,明渊阁立学少说也有三百载。
它不单只是官家学堂,更是天下顶尖人才扎堆,尖子中更拔尖者专出宰相大官的地方。
譬如四国时代,那发明通天灯的名相诸葛暗,或赵唐东西朝时撒豆成兵的张圆。
如是,坊间流传“半壁朝堂出明渊”,绝非虚言。
虽说明渊阁以资质定论,不拘寒门与显贵,然而学册上万中九九皆是皇家血脉或世家子孙。
寥寥一位万里挑一的寒门奇才,不能说祖坟冒青烟,只得说以他首居单开一本族谱都不足为怪。
而明渊阁每年只有十个进学名额。
寻常人便是挤破头皮连门边都摸不着的。
得幸入学其中呢,才发觉阁里的规矩亦是极为严苛。
以“沉潜刚克,明辨笃行”为训诫,非常重视学术根基与思辨能力。
教书的先生,都是当世最有学问的大儒,或是退下来的朝廷重臣。
眼光毒得很,管束得极严。
每月进行一次小考,寻常是经书道理,自有位先生游遍山川河流归来,将搜罗到寡闻鲜见的志异传说也纳入其中,算作附加分,道是检验学子气运,最终绝大多数毫无意外都是气运不佳。
由此平时只要不落下基本功夫,便能留下,还算容易。
每季又来一次大比,谈治国策论,无新颖己见只会拾人牙慧者,若能逻辑自洽条理通顺,也勉强混个平过。
不升不降,如履薄冰。
到了年底的“麟台策论”,那可了不得,是所有人最为亢奋的时候。
杰出者彰显才能,中庸者凑个热闹。
由国子祭酒亲自主持,连皇上和朝中大臣都可能来听。
此中耀眼的昆山片玉,名字就能递到御前。
沐浴无数钦仰目光,承迎无上荣耀时刻。
这是能留下的。
若留不下的呢?
一切自然与他们无关了。
为了能留下,学子们披肝沥胆磋磨心志,相互竞争激烈。
某些天分不够又忮忌争强的,动了歪念走了错路先将自己驱逐去了,下场惨烈。
所以私下里学子们咬着牙苦中作乐——
“明渊阁,鬼见愁”辛酸戏语道。
明渊阁特制的学子服,绣着青霄云纹刺样,不单是样式清雅隽秀,穿在身上,其貌不扬者乍一看都成了俊公子。
更是因着其代表含义,走在雩都街上,便是清贵身份的活招牌。
就算王公贵族见了,也得客气几分。
阁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浸透了书香气韵和权力辉光。
明渊阁的荣誉加身是不计时效的。
凡是从这扇门里功成愿遂走出的人,哪怕日后际遇再不堪,一生都刻上了“明渊”的印记——
那是你胸罗锦绣,百福具臻,坚心守志的明证。
凤翎宵叹道:“从前蜗在武乐,只听说那明渊阁高在云端,遥不可及。年年楚水边,不知多少寒门读书人苦苦守候,只为求一张入门考试的帖子,那热闹中透着萧索的情景,被称作‘青衿寒渡’。二哥竟能跻身其中,这份本事,真叫人……”
她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心头波澜难平。
陆启明轻笑一声,反带着点自嘲:“不过是沾了祖宗的光,又侥幸没在考场上趴下罢了。明渊阁这名头听着唬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他手中缰绳轻轻一带,牛车稳稳绕开路上一个坑洼。
“在里头过日子,无非是听着晨钟暮鼓响,点灯熬油读书看星星看月亮,比别的书院难熬些罢了。”
话虽说得轻巧,凤翎宵却从他这平平淡淡的语气里,咂摸出那份刻入骨髓的淬炼与傲岸。
能在明渊阁那等“鬼见愁”熬出头的人,岂会是等闲之辈?
江却微静静在一旁听着,默然无声,极力缩小存在感,生怕陆启明又牵出什么话题扯上她。
偏生怕什么,偏来什么。
“说来惭愧,”他忽然侧过脸,唇角噙了辨不清真意的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闷声不响的江却微。
“陆某不过是在那所谓天下第一学府里,混了几年酸腐文章。哪及得上——”
声音里带上点刻意的恭维,更显得阴阳怪调:
“咱们这位天下第一武林圣宗的江大小姐呢?”
太一山庄以“一剑断天河”的剑术惊绝九州,令武林群雄俯首。
江却微正捏着一朵无精打采的紫薇花把玩,闻言指尖一顿,凤翎宵也僵住了。
凤翎宵心中叹气,海棠儿啊海棠儿,扯谎也悠着点,怎的还吹出这等弥天诳语?也是不怕吹破天!
唉,叫我如何替你转圜?那太一山庄的底细,我实是茫然啊……
又来了!
这陆二狐狸,又在拿那“大小姐”的名头敲边鼓。
江却微实在不解,他为何总揪着太一山庄不放?
因着扯谎心虚,陆启明每提一次,她便心惊肉跳一回。
他屡次试探,她半真半假搪塞,他似信非信暂且放过,转头又故技重施,真真没完没了!
她抬起眼,脸上浮起矜持笑意,半真半假地扬声道:“哟,二弟对我宗门这般上心,这是羡慕了?想进我们太一门墙?好说好说,凭二弟这明渊阁的金字招牌,大胆试试也无妨。若不然,我回去跟爹爹美言几句,替你行个方便,随时恭候!届时同为太一子弟,我你金兰情谊,岂非更牢上几分?”
她刻意把话说得轻佻,好似在开玩笑,却又留了三分真的余地,让人摸不透虚实。
“大小姐说笑了。”陆启明声音沉静下来,换上惺惺作态,故作疏淡地追忆往事。
“陆某对舞刀弄棒,实在没甚天分。只是听大小姐提及自己乃太一山庄中人,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闻车轮辘辘与远处几声鸟鸣。
“故人?”
凤翎宵打趣:“天虞有故人,太一山庄有故人……那日妙手回春的医家娘子,怕也是二哥的一位故人吧?二哥倒是广结善缘,故旧遍九州呢。”
陆启明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掂量着措辞,思绪被拉去旧时光,回味重品某种隐晦的痛楚。
“嗯……”
“是陆某从前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