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天煞仙》樽酒醅芳棠

63、昆仑铸器借宝玉京 昭睿王妃侧

　　席间关玄清问起五方伞与离恨刀的来由。

　　姜珩答得坦然，言语间还带着无奈的愠色：

　　“说起此事，朕亦觉汗颜。是朕那不懂事的女儿天宛，年少气盛，私作主张竟跑去贵宗将宝物请了回来。朕知晓后亦深感不妥，此确非朕之本意，让诸位仙君见笑了。”

　　他三言两语，便将盗宝之事归为女儿的任性妄为，自己倒是摘得干干净净。

　　众人都听明白了，姜天宛就是楚净。

　　旁的还好，关玄清、萧骊山及一众与楚净不相熟的弟子等反应不大。

　　陆启明、谢朝游二人却着实心神跌宕了一把。

　　他们还在思忖楚净姜天宛双重身份的含义，随行的一位执事弟子性格刚率，当即起身拱手，语气虽恭敬，话也直白。

　　“既然陛下明察，还望将姜天宛、江却微二人交由我玉京，依门规处置，以正视听。”

　　玉京此行目的明确：一要取回宝物，二要带回主犯姜天宛与从犯江却微。

　　江却微？

　　便是天宛身侧的那名女子么。

　　短短一息，姜珩神思收了回来。

　　“理应如此。”

　　他正愁如何处置这个心思深沉胆大妄为的女儿。

　　既然玉京此番索要，倒是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将人送走的借口，也好绝了她争储的妄念。

　　不多时，宫人便将姜天宛和江却微引至殿前。

　　江却微一出现，陆启明眼里什么也再放不下了。

　　目光最先落在她包扎的手臂上，眼底闪过一丝恼意与疼惜。

　　再看过她精神还算好的面容，陆启明桃花眼蓄起满腔柔情，正欲传递些什么——

　　江却微现下可没有闲情理会他那风花雪月的眼风，脚步才站稳呢，就急急朝着姜珩道：

　　“还有宵姐姐和李四弟！他们二人此刻也在宫中，恳请陛下将他们一并放出！”

　　她心心念念的，仍是身陷囹圄的凤翎宵与李悬河。

　　陆启明转向姜珩：“陛下，我那另外两位结义手足凤翎宵与李悬河，此刻莫非也在宫中？”

　　玉京仙人既然都开口要人了，姜珩自不会为两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硬扛。

　　他面上露出讶异，旋即作恍然领悟过来模样：

　　“竟有此事？朕确实不知那二位竟是玉京仙门的修士，更不知与这位仙君有这般渊源。他们此前揭榜应诏，被侍卫当成了朕的青华帝姬引入宫中，好在后来乌龙解开，朕也予她‘凌霄郡主’封号成全一段缘分，故而留客宫中。”

　　在场的几位心里都明白着，这皇帝纯属是在睁眼说瞎话，却也懒得戳穿，毕竟要人才是首要的。

　　姜珩倒也爽快，当即吩咐宫人：“去请那位凤郡主过来。”

　　至于李悬河……

　　姜珩面带些许为难之色：“那位李仙君……他如今正在钦天监监正司夜阑处。司夜爱卿正在炼制一炉紧要的丹药，李仙君在旁协助，他是个极有天赋的颇受司夜阑器重。只是如今丹药火候已至关键时刻，若骤然离了人，恐前功尽弃。不若请诸位仙君在雩都稍待几日，容丹药炼成届时最上品的一炉，朕必亲自奉予玉京，以表歉意与谢意。诸位也可趁此闲暇，领略一番我昆仑风物，岂不两全？”

　　虽不知姜珩此番意欲何为，然而昆仑皇帝话都这么说了，关玄清他们也不好强行索要，宴席散场便离了宫。

　　刚出宫门，只见一人长身玉立，静候在朱墙下的阴影里。

　　那人转过身，面容暴露在众人眼前。

　　陆启明下意识握住身侧的湛卢。

　　是昭睿亲王，姜暻。

　　是昔年把酒论诗，引为忘年知交的姜暻。

　　是后来刀剑相向，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昭睿亲王。

　　姜暻也看见了他。

　　望着陆启明，一如从前那般温和地笑了笑。

　　仿佛他们之间，那些背叛与杀机从未存在过。

　　见姜暻如此，陆启明握剑的手慢慢松开，放松后反而手脚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姜暻没有和陆启明叙旧，只是向为首的关玄清行过一礼，态度谦和：

　　“关仙君，诸位自远道而来，而宫中事务繁杂，想必未能款待周全。本王府邸就在不远处，若诸位不嫌弃，可愿移步小住？也好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客套话说完，他才抛出自己的目的。

　　“说来也巧。五方伞与离恨刀这两件法器，本王年幼时曾在宫中旧档里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似乎牵扯到一段鲜为人知的旧事。近来京中颇多流言，关于它们的来历与真正的用处等众说纷纭。诸位仙君若有兴趣，本王或可提供一二道线索。”

　　关玄清委实被姜暻这一番说辞勾起了好奇心。

　　他颔首回礼：“王爷盛情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姜暻侧身引路：“请。”

　　江却微心里老大不乐意了。

　　她还记得前天在紫宸殿上，这位昭睿亲王是如何大义凛然地出卖姜天宛，嘴巴利索地交代五方伞和离恨刀藏身之处。

　　现在还装着一副言笑晏晏风度翩翩的人模人样，果真虚伪！

　　瞧她一路走来别别扭扭的表情，姜天宛低声问：“怎么了这是？”

　　“昭睿亲王纯纯就是个伪君子。前个儿还在皇上面前出卖你呢，现在转头就跟没事人似的。我不喜欢他。”

　　江却微自以为很小声，实则她这声嚷嚷，就连走在最前头的姜暻都听了一清二楚。

　　有故事！

　　萧骊山耳朵尖都竖起了，当即慢下步子掉到队伍最后和江却微走在一块儿。

　　“什么？那王爷瞧着人模人样的，居然是个会背后捅刀子的？细说细说！”

　　风评平白有损，这下姜暻也很尴尬了。

　　不懂别乱说阿喂！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也没法不正视，正想着怎么说，姜天宛替他解释了：“我以为是什么呢。那日在紫宸殿里，是昭睿皇叔和我演的一出戏。”

　　姜天宛三言两语点破关键。

　　姜天宛在入宫前一直借住昭睿亲王府，皇帝也心知肚明。他要是在姜天宛身上搜查一通没找到，肯定会疑心是姜暻帮着她藏匿了法器。

　　那时候两个人都没了自由身，就没人在外面周旋局势了。

　　因此，姜暻这主动献宝的戏码必须得演下去。

　　只有这样，才能打消皇帝的疑虑，保住姜暻的自由之身，也才能让他在宫外有机会行事把姜天宛捞出来。

　　原来如此。

　　江却微面上讪讪，只得装傻充愣“嘿嘿”一笑敷衍过去。

　　昭睿亲王应该没听见吧？

　　没听见就好。不然平白说了他一通坏话，日后找自己麻烦就不好了。

　　萧骊山也“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遗憾。

　　唉，一场好戏还没开场怎的就落幕了！

　　他只得抱憾离场。

　　姜暻也舒心了。

　　还得是大侄女给力，挽回了他的颜面。

　　夺储之争，我姜暻就站队她了！

　　昭睿王府。

　　姜暻将五方伞与离恨刀的来历渊源娓娓道来：从昆仑先祖铸器镇国，到玉京借宝平定□□之乱，再到后来迟迟未归……

　　一番叙述条理清晰，语气沉缓。

　　江却微坐在下首，听得走神。

　　她想起了幽城时，菩萨蛮也给她大概讲过这两件法器的故事。

　　那时候的青衣白发金钺使还叫小玉。

　　小玉……

　　菩萨蛮……

　　唉。

　　“……故而，此二物现虽已经在玉京十二宫沉寂多年，天下看似也太平，但还不到高枕无忧之时。诸位仙长想必也知晓，玉京登仙阶将重铸的消息早已为天下广知。连我这久居凡尘的闲散王爷都有所耳闻，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妖魔精怪，又岂会不知？它们怕是已经蠢蠢欲动，只待一个良机了。”

　　“依小王浅见，与其等到风波骤起时而仓促应对，不若未雨绸缪，趁眼下五方伞与离恨刀尚未归为，尽快将此二件法器重新唤醒妥善运用，方是上策。”

　　江却微回过神。

　　原来昭睿亲王是在打这主意啊。

　　她就说这人怎么忽然关心起五方伞和离恨刀的事儿来。

　　江却微能看出来姜暻的打算，其他人岂会不懂？

　　“王爷所言在理，玉京亦非未曾想过。”

　　只是——

　　“激活此二物的确切法门，早已随着当年持伞执刀的两位前辈仙去而失传。典籍记载皆语焉不详，后人多方尝试，皆不得其法。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姜暻原以为玉京这些仙家有办法唤醒五方伞和离恨刀，但现在连关玄清都说没办法，这让他更不甘心了。

　　好不容易两件法器重回昆仑境内，哪里能就这么送回玉京，继续当两件摆设？

　　他试着再努努力：“关仙君，这两件宝物毕竟源自我昆仑，或许在此处水土之中，更易探寻其奥妙？诸位既然已经来了，何不多留些时日细细参详？若能在此地寻得启用之法，于贵宗而言是大功一件，于我等也算了一桩先祖夙愿。”

　　若真能重新启动两件法器，对于此次所有出行的人员来说都是一件大功。

　　他们回到玉京也自然备受掌门和长老们的青睐。

　　关玄清果然意动。

　　想法是很好的，不过现在他们队伍里还有难题。

　　江却微和姜天宛两个人身上还存着盗宝嫌疑，即便他和江却微的几个结义金兰信得过她们，但随行的几位执事弟子也有自己的主意。

　　况且这次任务的期限也快到了，如果在这里滞留的时间太久还没捞到激活法器的功劳，回去不好交代。

　　果然，几个执事不赞同。

　　“关师兄，不是我们不近人情。一来，盗宝嫌犯现在就在队伍中，多在外面逗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二来，激活法器太过虚无缥缈，既没有法子也没有头绪，留在此地与留在玉京并没有区别。三来，期限也快到了，要是没有明确收获，回去恐怕我们都会受到责问。”

　　他们说的关玄清也懂，关玄清同样能理解他们。

　　另一人也附和：“是的啊。就因为两个嫌疑不明的人，和不一定能成的虚事耽搁正事，太荒唐了。依我看，如果没有明确的希望摆在眼前，我们不该冒这个险。还不如直接将人和东西带回去，这才是最为稳妥的行事。”

　　双方各执一词。

　　姜暻知道不能逼急了他们，便主动退却一步：“两位仙长言之亦有理。”

　　晚膳设在昭睿王府花厅，整个席间陆启明正襟危坐，紧绷地拘谨。

　　昭睿王府他来过许多次。

　　可唯有这一次，他显得像第一次来一般。

　　昭睿王妃未在席上，听姜暻说她性子羞怯腼腆，向来都是由侍女们将膳食送入房中单独用的。

　　众人正专心用着膳，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女子的呼唤：

　　“我师——王妃呢？可在府里？”

　　这声音，软绵里透着清亮。

　　陆启明最是熟悉。

　　果然，那人推开门扉一露脸，胭脂红的衫子便闯进屋内，杏眼娇俏灵动——

　　正是华般般。

　　姜暻一脸习惯了的无奈，抬手指了指后院方向，示意王妃在房中。

　　华般般也看到了座中的陆启明和江却微、凤翎宵三人。

　　“呦，这不是‘胭脂扣’‘硬骨头’两位姐姐么，脖子上的伤可好了？咱们又见面啦~”

　　凤翎宵矜持着回以微笑。

　　江却微笑着跟她打招呼：“早就好了。是的华姑娘，真巧呀。”

　　“你们怎会在此？该不会是知道我要来，特意候在这里等着我吧？”华般般玩笑般道。

　　姜暻咳了一声提醒：“般般，今时不同往日。在座几位皆是玉京仙门中人，此番来雩都乃有要事。小王久慕仙门风采，特邀几位仙君小住几日。你莫要顽皮失礼。”

　　“行吧。”华般般转身，裙摆荡开一朵红云，“我先去寻王妃说话，回头再找你们聊呀。”

　　装作无意间又往陆启明那处瞟一眼。

　　陆启明却垂着眼并未看她。

　　华般般明媚的笑有些失了彩。

　　萧骊山坐不住了。

　　到了雩都啥事还没干呢光搁这儿吃饭了，他好想出去玩一玩。

　　待会儿定要拉着大姐他们，好好逛逛雩都城！

　　这样想着，萧骊山扒饭更有劲了。

　　内室沉香袅袅，昭睿王妃侧坐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华般般站在她身后，为她揉按着肩颈，顺嘴儿抱怨最近遇上的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