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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事败走逃青林遗珠 夜半闺房抓 ...

  •   “吁——到了。”

      车夫勒马。

      江却微一行人下车,只见马车停在皇城根儿一条窄巷口。

      “里头马车进不得,劳烦几位步行。”车夫解释。

      进了那蛛网般的小巷深处。

      但见一间小小医庐,悬着一方半朽木匾,上书“青林遗珠”四字,字迹倒还娟秀。

      庐前几丛野菊,半枯半荣,墙角瓦松倒是生得倔强,几欲爬上屋檐。

      陆启明负手推门。

      门扉轻启,松木清香混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澄净,倒不似寻常药铺肃穆,壁上随意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灯下,一位身着天水碧衫子的年轻医女正翻阅医书。

      闻声抬头,目光扫过三人,在陆启明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杏眼灵动,笑吟吟道:“呦,三位贵人踏月访我这陋巷寒舍,是赏月迷了路,还是……挂了彩?”

      江却微捂着脖子,面色微白:“劳烦姑娘先瞧瞧这位姐姐,她撞碎了人家屏风,头破血流的,伤势更要紧些。”

      凤翎宵瞪她一眼:“你脖子上那‘胭脂扣’才新鲜热辣呢,少拿我扯话儿。”

      她强撑着站直,不愿示弱。

      医女快步来到凤翎宵面前,纤指轻拨她额角黏着血痂的碎发,动作快如狸猫,即便扯着肉,凤翎宵竟也未觉痛。

      “啧啧,姐姐好硬的骨头,将屏风撞碎了,万幸头没碎。”

      她边麻利取水净布细细清理伤口,边惋惜道:“这伤嘛,好在只是皮外伤死不了人,就是怕要留个小疤。姐姐这般好容貌,可惜了。”

      语气惋惜,眼底却无甚波澜。

      陆启明抱臂立于一旁:“疤无妨,人无事便好。”

      医女抬眼瞥他,嘴角弯弯:“你倒是气定神闲,毫发无伤?”

      “托赖身手还算利落,没让那东西近身。只是苦了两位姑娘,一个被‘抛砖引玉’撞了头,一个被‘热情相拥’咬了脖子。”言语中尽是戏谑。

      被抛砖引玉的凤翎宵神情悻悻,瞪一眼陆启明。

      这刚认的好二哥与那医女谈笑熟稔,态度亲昵,她听着实在刺耳。

      被热情相拥的江却微闻之羞愧,一点三脚猫功夫也学人当大侠,闹出笑话是小事,若不是陆启明出手,只怕已双双折戟。

      “姐姐放心,待会儿我配点玉容生肌散,你日日涂抹,兴许能消。”给凤翎宵敷上药粉包扎完,又转向江却微。

      “轮到这位‘挂胭脂扣’的姐姐了,仰头我瞧瞧?”江却微依言抬头露出颈侧两个齿孔,周围皮肉隐泛青灰。

      “嘶,这口子好生阴毒!”医女蹙眉。

      “邪气已然侵肌入骨,姐姐是被何等邪物所伤?可觉着伤口发麻发冷,似有寒气往里钻?”

      江却微点头:“献鬼咬的。”

      “献鬼?管他什么鬼,这寒毒怠慢不得!”

      医女转身,从药匣中取出枚碧色药丸碾碎,又舀一小勺莹白如玉的膏体调和。

      银簪挑着药膏,轻轻敷上齿孔。

      江却微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医女一面包扎,一面语速飞快地叮嘱她:“此乃‘冰蝉碧雪膏’,为我医门师祖独门所创,阴寒邪毒之类,用其以毒攻毒,效用绝佳,寻常毒素若敷上效果便立竿见影,不过这献鬼至毒,根除需得时日。总之这位姐姐切记,七日之内,需忌生冷寒食、忌荤腥油腻、忌极怒喜悲,尤其忌见月光。”

      她说着眼波飘向陆启明,声音忽地软糯了几分,带着一丝娇嗔。

      “陆郎……这位姐姐的伤非同小可,你可得看紧些。你若看不住,可以绑了送来我这儿。”说着,指尖悄悄勾了勾陆启明的袖口。

      陆启明不动声色抽回袖子,没顺话接她的试探,目光只紧锁江却微颈间。

      “你放心,陆某自会留意。只是这‘忌见月光’……是何讲究?”他捕捉到关键。

      医女眨了眨眼,故作神秘:“笨呐,月华属阴,最易引动她伤口里那点脏东西。总之听我的准没错。”

      她又转向江却微:“姐姐,你自个儿更得警醒些,若觉心口郁闷,指甲生长过快且呈黑色,甚至獠牙变长,乍起嗜血之念欲之难抑……顷刻定要来寻我!”这话说得严肃,全无玩笑之意。

      江却微本在摸着脖子,随着医女的一字一句,拍拍心口,摊开手背瞧看,听到最后那句“嗜血之念”,心觉沉重,面上仍然挤出笑:

      “姑娘吓煞人了。我,我尽量管住嘴。”

      凤翎宵盯着江却微脖颈上那圈细布,又瞥见医女对陆启明的态度,冷哼道:“姑娘医术通神,只是这绑了送来的法子,未免太粗鲁了些。”

      医女笑道:“硬骨头姐姐心疼了?放心,我这儿麻绳都是浸过沉香的,捆人也捆得舒坦。”

      硬骨头姐姐?胭脂扣姐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凤翎宵腹诽。

      临行前医女取出一件披风,仔细罩住江却微头顶,裹紧全身,又塞给她一小罐冰蝉碧雪膏:“每日涂抹一次,涂足半月,应无大碍了。”

      江却微心下触动,想要多付银钱。

      医女含笑婉拒:“两位姐姐的诊金药费,自有某人为你们付过了。”

      某人是谁,不言而喻。

      原路从小巷中返行途中几个人闲聊,陆启明提议道:“大姐伤势未明,不若暂住寒舍,我也好照应一二。”

      江却微与凤翎宵齐声道:“不敢叨扰二弟/二哥。”坚持下榻驿站。

      陆启明亦不再强求,将她们人送至旅舍,交还牛车,便告辞离去。

      经历了今日这遭,二人皆是筋疲力尽。凤翎宵心宽,没过多久便传来均匀呼吸声。

      江却微眼皮沉似千斤,脑中却很清明,怎么也睡不着。

      原计划着雩都事毕后便南下诸安探望父亲。

      可如今,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忧心着献鬼煞毒发作,怎敢将危险带到父亲跟前呢。

      若留在雩都谋生,又能做些什么?

      凤翎宵从前是金尊玉贵的千金,一时半会儿定然拉不下脸子做活。

      自己倒是没皮没脸,再腌臜的活计也做过。

      只是在雩都这天子脚下,人心比之武乐,又能淳朴几分?

      只怕更是作践人,吃人连渣滓都不剩。

      京都繁华,百物腾贵,吃穿用度比武乐高出一大截。

      凤翎宵带出的银票,眼见一日比一日薄。

      若寻不到营生,终使银钱耗尽,她们又该飘零何处?

      江却微在千般计较,愁肠百结中,无知无觉沉入混沌。

      夜半被口渴闹醒,江却微懒得点灯摸黑去寻桌上的茶盏,茶盏没寻着,却捉到一只手:温热发烫,是人不是鬼。

      人?

      什么人!

      江却微浑身一个激灵,正欲呼喊。

      “嘘,是我。”那人低沉声音传来。

      是陆启明!

      江却微怒意而起,这登徒子瞧着人模人样,夜半却擅自闯入女子卧房,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觉察出江却微的想法,陆启明声音带了几分窘迫:“抱歉,事发突然陆某情急之下才做出此等无理举动,请容我明日里再给你们赔礼请罪。”

      江却微强压怒火低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刺杀魏琅一事泄露,今夜已有一波暗人潜入陆府行刺。”

      陆启明语速极快:“我恐刺客见我三人同行,转而对你们不利,这才不顾礼数夤夜闯入。本欲天明前悄然而去,不想还是惊扰了大姐。”

      他继而道出靖川侯与昭睿亲王,那朝堂暗流水火之势。

      四年前,西北黑沙暴频发肆虐,朝廷决议征万夫修建防风地宫。

      靖川侯魏峥上书:征民夫恐生民变,不如稳妥起见,以死囚代之,也算得物尽其用。

      那派何人去监管这状苦差事呢?西北苦寒,水土恶戾,人迹罕至,实是个磋磨人的地儿。

      适逢昭睿亲王姜暻“贪墨军饷案”被揭发,跪宫门三日请罪,声泪俱下:臣愿押死囚修地宫戴罪立功,所省银两填补亏空!

      陛下乐见亲王身负污名,御笔一挥,准了。

      然而工程进度迟迟不见长,消息从西北传来只称沙暴毁工,近几年死囚又锐减,王爷归咎于西北热疫。

      陛下震怒,严旨切责:再限三月,万人地宫如不竣工,你这亲王别做了。

      值此关头,王爷安插在侯府的眼线密报:

      魏琅暗中已搜集到证据。

      原来王爷竟在死囚服刑期间,将他们掳走关押秘密基地,此事若曝光等同于谋逆。

      魏琅抓住这个罪状正欲上书,更要添油加醋,构陷王爷聚死囚为死士图谋造反,以此置其于死地。

      如此,最想将魏琅除之而后快者非昭睿王莫属。

      缘是这般,江却微脑子里那根模糊混乱的线当即被理清了:

      “靖川侯倒是眼明手快,立时便锁定了你。”

      “不,是王爷。”

      江却微惊讶:“王爷?怎么会是王爷!你如此行事不是帮他铲除异己吗?”

      “正因如此,魏琅之死在别人眼里是王爷所愿。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证明——此事并非他借我之手铲除异己。唯其如此,他方能稳坐亲王之位。”

      “我为他拔除心腹之患,他心中自会感念。但最终——”

      “他必会将我推出,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江却微神色难言:“可你为何如此?助他巩固爵位,值得你赌上身家性命与前程吗?”

      陆启明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我正是在搏一个求生的前程。”

      此中缘由他自然不会同江却微讲。

      ……

      凤翎宵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又听到那个声音。

      那时新旧朝交替山河动荡,龙椅之下暗流汹涌,旧朝余孽未清。

      为护她周全,圣上便将金枝玉叶托付于股肱重臣。

      孰料世事无常,变故多生,她竟流落民间,被一户普通农家夫妻拾养。

      凤翎宵对此深信不疑,视此梦为天启。

      无他,只因那双日日相对的所谓爹娘,待她虽无苛责,眼底眉梢却也寻不出一分亲昵温存。

      偏生坊间巷陌确有流言,悄声相传着深宫秘辛:圣上曾遗落一颗沧海明珠,若寻得,敕封青华帝姬之位。

      自此,一颗心便悬在了九霄。

      她栖身此处,即便后来随母入凤氏家宅,当了那绫罗绸缎遍身的凤家长女,目光却总似穿透墙楼,痴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雩都方向。

      朝暮等,岁岁等,只待一道凤诏天降,渡她重回那金枝玉叶之位。

      她在等。

      痴盼这黄粱梦,终成真。

      而今,她来了这雩都。

      站在这皇城脚下,天子却不识她。

      执念将她从梦中扯起,一枕槐安梦醒。

      凤翎宵披上外衣,点燃烛火。昏黄光晕中,只见两道身形各执一端对坐桌边。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不是……你们俩干坐着作甚?”凤翎宵看向陆启明,“二哥,你不是回府了?”

      江却微将陆启明带来的消息复述一遍。

      “那现在是作何打算?”凤翎宵问。

      “等你醒——”江却微道,“然后,开启我们万险千艰的亡命之途。”

      凤翎宵跃跃欲试:“听着倒有几分私奔的刺激。”

      陆启明扶额,正色道:

      “莫说笑了。速速收拾,即刻启程去南边的天虞国,我有一位故人在那处接应,可暂时去她那儿避避风头。”

      月华似飞霜,洒落空寂长街。

      城门下,两个守门卒子倚着门洞打盹,靴子偶尔一跺,飞霜踩碎成了一地银屑。

      “趵…趵…趵…”牛蹄声由远及近,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守卒例行公事,横矛拦住牛车盘查。

      问过来历,一人指向车厢:“里头可有人?要是有,下来验看!”说着矛尖就要挑开车帘。

      凤翎宵突然两行清泪流下,抽抽噎噎哀泣起来:“官爷明鉴!车里是我那苦命横死的大姐和二哥啊!前些日子,他们身上忽起了红疹子,奇痒难耐,抓挠不休,第二日红点变作脓疱,啵地一个接一个炸开,溅出好些黄水星子——”

      她暗中使了几分九姑娘的哭坟调,虽说不及江却微深得真传,却也是足够对付的。

      两兵卒听得头皮发麻,耳膜被那尖锐的哭丧声嚎得生疼,再听到这等污秽描述,一人已忍不住干呕,急摆手示意她住口。

      凤翎宵却混不上道一点眼力见识没有,哭腔更甚:“昨日呐,那烂肉里起起伏伏,瞧着似有东西涌动,仿佛下一瞬便要破肉而出。大姐二哥不堪疼痛折磨,双双,双双撞墙自尽了呀!官爷,求你们行行好,我胆子小,且替我瞧瞧……我总听见啃噬声,怕不是蛆虫在疮里筑了巢罢……”

      说着,伸手便要掀帘。

      “滚!快滚!”兵卒骇得连退数步,用袖子掩住口鼻,长矛乱挥。

      “拖着你那短命的哥哥姐姐速速滚远点!可别将这瘟气过给爷们!”

      “呜呜……我那苦命的大姐啊短寿的二哥呐……怎就撇下我一人去了……”

      凤翎宵驾着牛车顺利驶出城门,凄惶的哭嚎声仍久久回荡在兵卒耳侧,直至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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