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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红伞画舫山梧千叶 三日后,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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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却微“哎呦”一声,毫不留情地挥开他的手。
似嫌火烧得不够旺,他又添把柴。只见陆启明抬手拍了拍自己衣摆:“若是怕得紧了,来这儿,爷保护你。”
江却微捂着脸从指缝中露出娇嗔:“死鬼,讨厌~”掌心底下却翻了个白眼。
萧骊山默默往旁边挪了几个座,没曾想与那卖鱼翁和道人坐到了一处,他正要说道两句,谁知这两人齐刷刷别过头,盯着台上小春铃的袖子产生了浓厚兴趣。
“……纵使天地不容处,此心安处即是栖。”小春铃的声音渺远似从天际来,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盯着盯着,眼前倏得一花,卖鱼翁心道不好忙扯出道符,只是还没甩出身子已然一沉,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那纸黄符飘落在地。
众人眼前的戏园子也不见了。
耳畔传来船首切开水流的轻柔声响。
待众人再次能清晰视物,才发觉他们身处一艘画舫上,两侧岸上是阁楼,阁楼临窗站了好些个妖童媛女说着嬉笑话儿,不时朝下看一眼。
河面上只他们这一艘画舫,河水闪着幽幽光华。
画舫无人摇橹,却自个儿在河道中央缓缓滑行。
舫上无一人动。
他们也动不了。
既然有“七日索命”的诅咒,那么眼前之景再怎么离奇也大概不会威胁到性命。
江却微心下稍安。
就在这时,两岸阁楼上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那些妖童媛女突然都静了下来,一齐探出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水上画舫,盯着他们。
这样的寂静比任何直白的鬼怪突现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江却微从头皮麻到脚底。她能感觉到,即便画舫游过去一段,身后的人还在盯着她看,往前行又有更多目光加入。
几抹刺目的红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飘落。
是几把撑开的油纸伞。
红得如同浸了血。
它们悬停画舫上方,兀自旋转。
又有几位女子从天而降,足尖点在伞面,稳稳立于半空,连同衣带掀起的还有一阵迷醉的香风。
她们个个穿着宽大的袍服,色彩艳丽,纹样繁复,面上施了厚重的粉,嘴唇点得殷红。
萧骊山呼吸加重。
东瀛人。
这些东瀛女子腰肢扭了扭,瞧着是要跳舞的样子,却不想她们抬脚蹬了一下红伞,红伞飘旋着飞向画舫。
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与此同时舫上众人的行动禁制解开,大家察觉自己能动了后,立马散开,丝毫不敢大意触碰到这些红伞。
道人拂尘一甩弹飞一把伞,被弹开的伞又重回东瀛女子脚下。
江却微躲得狼狈,转眼瞧见道人如此神通,登时起了小心思。
道人旋转,跳跃,疾行,后撤,好一个仙风道骨大能降世,他那把拂尘亦是挥洒自如,但那伞却不见少,弹回一张又冒出一张。
场上只余他一人勉力作战。
正起疑着,偶然回头一看,身后缀一串人。
众人悻悻一笑。
“大师好厉害,就靠你了!”萧骊山适时捧哏。
道人气得咬牙,他在前面孤军奋战,这群家伙躲在他身后想坐享其成,想得美麽!
他大吼一声:“都滚出来!”拂尘一甩,道人也没了影子。
其余人一看眼前的盾撤了,没法躲懒,只好各自掏出本领应付。
这伞像生了灵智似的,砍不到烧不着,一遇到危险就往后退,滑不溜秋,好不容易刺中了又仿佛陷在一团棉花里,难办得紧。
江却微躲过了袭向自己伞,而没能躲开凤翎宵剑尖挑开的伞,那伞直冲冲向江却微撞来,江却微避不开,就被掀翻带掉进河里。
一入水,那伞牢牢压在她头顶,脚底又有一股大力将她往水下扯。
救命,她不会游泳!
还未呼出声,一双手紧紧握住她扑腾乱舞的手腕。
这伞过于蛮横,又将她的脑袋往水下压了一截,那拉她的人似乎也有撑不住,身体一同往水里滑下。
危急关头,关玄清一把拉住陆启明的腿,陆启明的坠落才停止。
凤翎宵见状也上前拉住关玄清的手。
关玄清回头望了眼二人交握的手,再看凤翎宵,她已然别开脸去,呼吸的急促暴露了她此刻心境。
无一句话语,关玄清知晓了她心意。
关玄清眸子动了动,眼底玩味。
其中一个东瀛女子抬手,压在江却微头顶那把红伞顷刻被收回。
脚下那股将她往水下拽的大力却还在。
弹伞弹累了,萧骊山想歇会儿,刚一放松就看到这几人拉成条长龙,萧骊山好奇蹲下身:“你们在做什么?”
忽地水里冒出颗头,是江却微。她就这么着在水里浮沉,萧骊山这傻小子好心告诉她:“江姑娘,此处很危险的,不能游泳你不知道吗?”
拉长龙的几人恨不得捶死这小子,一点没眼力见识,不知道来搭把手还搁边上说风凉话。
几记眼刀飞过来,萧骊山总算明白了,忙不迭地去挽凤翎宵胳膊。
场上只剩卖鱼翁和道人仍在卖力作战。
道人先前当上人形盾牌吃了个亏,好不容易甩开那群懒货,打着打着发狠啊,忘情了,而那群人影子又没了,这回他再回头身后,幸好,没躲着一连串。
再一看船舷处,原来在那边拴着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提着他的拂尘就也朝他们走去。
道人站在船帮,眯起眼朝空中的伞望去,不知何时有一把伞被弹回去后安静待在东瀛女子脚下,只有余下几把还在反复。
他想到了破局之法。
意念神动,他飞起一脚就把最后的萧骊山踹下水:“下去吧你。”
果然,又一把伞停在空中。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瞬间领悟。
眼见着他又要抬脚,凤翎宵自觉跃下。
关玄清摆摆手:“不劳您老费心。”随之。
陆启明本来就快要坠下水,关玄清一松手,他便自然而然地和江却微落在一处。
卖鱼翁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噗通”落水,大惊失色,以为他们想不开:“区区一个幻境就被吓成这样?不至于啊!”
道人和颜悦色朝他一甩拂尘:“你也过来。”
“干嘛。”卖鱼翁不情不愿。
“殉情。”
“啥?你说什么,殉什么?谁和谁?”
“我们。”所有人。
“滚!”
又是两声噗通的落水声。
所有伞重新回到东瀛女子们脚下,她们注视水面,无嗔无怒,无悲无喜。
她们齐声说了句:
三日后,死。
面前所有一切如积雪化开。
众人都好端端坐在戏园里,小春铃的戏也唱到了尾声。
方才的画舫、红伞、东瀛女子仿佛成了他们集体的幻梦。
“不是说好了七日吗?怎么轮到咱们就缩水成三日了?这诅咒还带赶进度的?”江却微嘀咕。
“算算时间离上次诅咒也过去了四日,恰好正剩下三个日子。许是嫌分次索命太过麻烦罢,索性把咱们凑做一堆,三日后一并打发了。”
陆启明风趣依旧,四两拨千斤几句话将可怖的诅咒说得叫人啼笑皆非。
“卖猪肉也不是讲究这么个卖法吧!”萧骊山听得咂舌。
“你们,都听到了么?”
关玄清神情凝重,目光扫过众人。
凤翎宵:“嗯,三日后将烈火焚身而亡。”
烈火焚身?
余下的人面上净是讶色,好像并不认同。凤翎宵转念,莫非每个人的死亡方式都不一样麽?
萧骊山板着脸好不服气:“我居然是吃饭噎死!瞧不起谁呢?”
“我是毒发身亡。”陆启明。
“身首分离。”关玄清很淡定。
“老朽,老朽是溺水而亡。”卖鱼翁。
“贫道绞缢。”
一堆人在讨论自己的死因听起来又诡异又好笑。
“咳、咳,我死得倒是挺别致的……说是心碎而死。”
心碎?这算哪门子死法?
又是怎么个心碎?
“心碎?”萧骊山凑近她,“莫非是指你会被掏了心窝子,将心挖出来捏碎?咦,好血腥啊,你死得好惨,节哀。”
江却微:“你也不赖,噎死鬼。”
萧骊山抱剑转过身,他很不想和江却微说话。
“说不定是看到我娶亲觉得陆某是个负心人,伤心而绝?”
陆启明恍然大悟,掩住下唇,眼眸微挑仿若带着钩子。
江却微踮脚,屈指往他脑袋旁叩击两下,语气老成又似无奈。
“差不多得了,总这样调侃我,让我这做姐姐的威严何在,嗯?”
陆启明揉了揉被她碰过的地方,其实并不疼,但他就是想这样做:“是弟弟的不是了,大姐说我错那我便是错。”
卖鱼翁和云游道人是真受不了这两人,他们也学萧骊山样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这出戏文唱的是东瀛的一桩凄楚故事。
有个名唤千叶的姑娘,性情孤僻古怪,平素不喜与人交流,唯独爱和猫狗说些话。
家中继父对她刻薄,母亲又是个没主意的。
后来不知怎的,许是终日矛盾积攒,千叶发了癔症竟提刀杀了继父。她母亲见到这残忍一幕,怨恨地将她赶出家门。
千叶流落街头时,遇到位品貌风流的夫人,那夫人将她收作贴身仆人,千叶每日尽心侍奉夫人,夫人也教她理妆簪花,调弄香粉。
怎料过从甚密,朝夕相处间二人竟生了情愫。常是夜深人寂,一人起舞,一人作画,千叶将心上人的影像留在纸上,她伸出手想触画中人,却碰到了眼前人的指尖,便再也分不开了。
待到约定了私奔那日,千叶在渡口等了又等,没等来心上人,却等来了长大成人的弟弟。
少年举刀为父报仇。
刀尖没入了千叶的心口,她看到渡口芦花漫天漫地在飞,似挽幛飘飘,飘至眼前成了红色。
“……渡口芦花吹成雪,一片一片埋旧鞋。等瘦了日头等瘦月,等来少年提刀夜。他说‘阿姊,十年血债怎偿还’倒望见漫天芦花飞啊飞,怎霎时都变红蝴蝶?”
此时小春铃唱罢,对着台下盈盈行一万福礼,小踩着碎步后退离场。
戏落了幕,江却微与凤翎宵二人一阵怅然若失。
真是个可怜女子。
关玄清站起身,直望到小春铃最后一节衣角消失,他对众人道:“今夜便到此为止,诸位请先回吧,我去寻小春铃姑娘说几句话。”语气中有丝迫切。
卖鱼翁一听立马警觉:“你不会是想撇下我们,自己偷偷去寻线索吧?”
两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刚放话,另一个云游道人的拂尘便横了过来。
跟在关玄清身后这一伙儿都是玉京十二宫的,本来人数上他们就落了下风,切切不可在线索上再落他们一步。
打定主意,卖鱼翁和云游道人誓有不能轻易罢休的姿态,两人脖子一梗,面上之意明晃晃:要不一起,要不谁都别想去!
关玄清笑了笑,让出通往后台的路。
“两位既不放心关某,那便同去?”
又转头看向江却微几个,预先截了他们或许会提出跟随的话语:你们也要来吗?
江却微忙推辞摆手:我们不爱凑这个热闹。
戏园角落里慢吞吞挪出来个身影,是个扫堂的,他看到众人起身的起身,离场的离场,这才拖着把半旧的扫帚清理地上的脏物。
刚扫了几下他突然不动了。
前方的萧骊山靴底压了片显眼的废纸。
他抖了两下唇,终是没敢开口,只好弯着腰候在那处,眼睛盯着那片废纸。
萧骊山哈欠打到一半,终于可以离开了,他快步跟上前面人步伐,顺手搭过陆启明的肩:“走吧,横竖还有三日可活,先睡饱再说。”
扫堂的赶紧伸出扫把一带过,把废纸扫了来。
陆启明脚步一顿:“若陆某没记错的话,萧小兄弟与我们,今日应是初识吧?”
萧骊山觉着他问得奇怪:“对啊。”
怎么了?有何不妥?
陆启明瞥一眼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后知后觉萧骊山的个头似乎跟他一样高。
这挺稀奇。
陆启明年少长成至今,游历过许多地方,偶有能与他比高者。
萧骊山心性纯良,少年意气,又与他身形相当。
如此,他对萧骊山倒也生了分相聚是缘的好感。
“……无妨。”
待回到客栈二楼廊间,四人却在房门前僵持住了,八目对视。
这萧骊山理所当然地跟着他们跟到了房门口,根本无法理解他有何意。
江却微直白问他:“你跟着我们作甚?”
萧骊山反手指脚下:“这开门做生意的客栈,我怎么就来不得了。”
江却微:“你说得对,但你跟到这里,是你的房间恰巧也在这一层?”
“错了,我没开房间。”
“所以?”
“我没钱。”
萧骊山说得坦荡。
“所以?”
萧骊山忽然转向陆启明,笑意明朗,声音带着少年稚气:“我来蹭住的。启明哥哥,收留我吧!”
一声启明哥哥,叫得陆启明魂要飞了,吓的。
江却微扶着凤翎宵快要笑倒了,凤翎宵还算矜持,面上却也含了看戏的兴奋。
因是被大姐三妹这番取乐,陆启明面上像裹了辣椒面,他一把攥住萧骊山手腕,好不粗鲁地将人拽进房间。
咦!
江却微故意大声在他们门口又喊了一句:“啧啧二弟好猴急,长夜漫漫,尽情温存,莫伤着他~”
凤翎宵点一点她额头,又跟着她一起乐。
这海棠儿,好促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