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天虞故人旧雨重逢 宿命候在此 ...
-
天虞国境。
凤翎宵掀起车帘,打量来往行人身上穿的时新衣裳,心里隐隐作痒,立即叫停了马车,让李悬河陪着也去买两身来。
他们逛完走出成衣铺子,正瞧见陆启明驾着牛车姗姗赶来。
江却微眼尖看出来凤翎宵面上挂的霜意。
“瞧瞧,这是谁又惹我的宵姐姐生气了?”
“这铺里的时新式样,竟都卖空了!剩下的全是些大路货色,俗不可耐,这等庸常衣物,如何能穿出门去?简直就是对我凤翎宵的羞辱!我不要。”
“我要去寻最好的绣娘,量身定做一身含有我自个儿独特巧思的行头。若穿不上称心的衣裳,我绝不去二哥你那故人府上拜访,免得叫人笑话。”
陆启明很想说:其实无论你穿什么,裹麻袋还是扮乞丐,根本都无人在意。
江却微怕他不耐口吐直言,惹得凤翎宵不快,再多生是非,忙扯了扯他袖子。
陆启明只得揉了揉额角,耐着性子讲道理:“三妹,我可是提早给人家通过信的,约定好了行程。这到了家门口,不第一时间上门拜访,反倒先去裁剪罗裳,于礼数上说不过去吧?”
凤翎宵:“你不懂。”
对凤翎宵而言,衣裳不单单是蔽体之物,更是撑起她对外傲慢矜贵的底气。穿着不合意的衣服去见人,不啻于灵魂上的衣不蔽体。
只有穿上鲜艳的衣服,她才觉得自己是真实鲜活地存在着。
人活着不就图个精神气儿么?
老话说得好,先敬罗裳后敬人。
她爱鲜艳夺目的衣服,她爱浓墨重彩的颜料,她爱繁复精巧的装饰。
她爱这世间波澜壮阔的一切,她爱这世间一切的惊世骇俗。
“是了是了,宵姐姐唯有世上顶好的衣服堪配!”江却微一如既往地捧脚。
陆启明让步:“也罢。既然如此,我与大姐先行一步拜会,总好过集体失约。三妹四弟你们就先寻个上好的客栈安顿下来,尽快定制你的独特巧思衣裳,待你华服加身心气顺了,再去府上拜访,如何?”
既全了礼数,也顺了凤翎宵心意,算是眼下最折中的法子。
凤翎宵终于满意了。
江却微:“行,我就和二弟先去打头阵。你们可要快点呦,别让我们等太久。”
于是,四人便在成衣铺子前分作两路。
陆启明驾着车,回想起方才与凤翎宵的纠缠画面就无比头疼:“这凤三妹,越发刁钻了。”
江却微不同意这话,为凤翎宵辩解:“慎言。宵姐姐天性如此,对美实是过度痴迷,终究算不得什么过错。在大事上也绝不糊涂,小事顺了她的心就是了。”
陆启明气笑。
“你也就敢不客气着对我说话了,到了三妹面前,乖巧地像只猫儿。”
“如何呢,喜欢姐对你的偏爱么?”
“那你还是别偏爱了,我情愿你将这份偏爱多分给三妹些。”
……
车驾最终停在一座气派雅致的府邸前。
上书“清宴郡主府”。
江却微跳下马车,仰头望那道乌木金字的匾额,啧啧两声:没成想,陆狐狸这故交,竟还是位身份尊贵的郡主。
难怪一路上问起,他总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儿,藏得可深麽。
早有管事带着侍女小厮在门口静候,见到陆启明,快步迎上前。
“陆公子,您可算到了。郡主早已吩咐下来,命小的们在此恭候,快请进!”
绕过刻有松鹤延年图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道路两侧种有修剪得当的兰草翠竹,清幽雅致。廊庑曲折,连接着数进院落。
黛瓦白墙,漏窗框进一方活水池塘。
池水畔建有一座六角凉亭。
题上“望月亭”。
亭中,坐了一位女子。
她正俯身,右手持支兔毫勾勒点染。
纸幅上是一大坨水墨苍蓝与雀绿,揉杂不堪。不过上面题的“北客南回,燕燕于飞”却是铁画银钩,颇有根骨。
陆启明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迟疑道:“这是……打瞌睡晕染上的颜料?”
恕他眼拙,一般人若想画出这等水平实有点困难,需辅以宿醉欲眠的眼,佐之信手涂鸦的手,方得其成。
“这应该是,越鸟,也就是孔雀。”
一旁的江却微瞬间开口,言之凿凿。
无他,凤翎宵爱画画,常让江却微赏析她的得意画作,于是江却微练就了一双洞察秋毫,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睛。
陆启明惊讶:“这你都看得出来?”
“当你经过非人的摧残,你也能像我一样独具慧眼。”
亭中作画的女子笔尖一顿。
两人调笑声传入她耳中。
管事在亭外几步远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
随后便听到陆启明熟稔唤她:
“楚净。”
这一声久别经年,跨越了时光的平静。
楚净回眸。
广袖留仙,华妆高髻,郡主之仪,一顾倾人。
“你来了。”楚净回应他。
目光只投给陆启明一瞬,而后落到江却微身上。
江却微心头一颤。
明明是陆启明的故人,眼波潋滟间却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仿佛陆启明与楚净相识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她带到楚净面前,完成这场横跨万年的相认。
细数江却微一路结识相交过的女子们,各有千秋奇彩。
凤翎宵清高冷傲,菩萨蛮宝相庄严,小重山盛气轻狂。
而她嘛,大言不惭自诩一句“指捻春风,自在风华”。
凤翎宵同她,是鱼和水,血与肉,牵绊太深早已分不清彼此的脉络。
菩萨蛮小重山同她,是可托付后背的生死袍泽。
而楚净,静静伫立那里。
有感就像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她和楚净,是一页注定要被翻开的篇章,一段早已写下的批注。
脑中三回九转俱在一念之间。
江却微幡然惊觉。
这本是陆启明与楚净的旧雨重逢。
江却微偏过脸朝陆启明看去,陆启明在看楚净。
宿命候在此处,拧捻成线,在三人之间缠下不解的缘。
楚净喉间略略向外呼出口气,心绪瞬息变得松弛软和,细枝本微末,江却微敏锐洞察出她的不同。
从踌躇未决到应机立断的变化。
她又为何能一息间做出这种改变?
江却微突然无端地为陆启明感到悲伤。
总觉着陆启明错过了什么,也失去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江却微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位是?”
陆启明上前一步介绍:“我的结义大姐。本来还有三妹四弟同行,奈何路上出了点意外,他二人暂且耽搁了。待他们收拾妥当,改日定要再登门造访的。”
“民女唤作江却微,见过郡主。”江却微对着楚净行了一礼。
楚净温尔一笑,声音清柔:
“既是陆公子的结义姐妹,便是贵客。府中已备下筵席,二位请。”
江却微紧跟在陆启明身后,随楚净移步宴客厅。
主客入座后,管事高呼:传菜!
便有侍从相继端上各色菜式,通明灯火映席间,勾勒的佳肴美馔愈发色香诱人。
陆启明酌过几口清酒,言简意赅将雩都逃亡的起因大致讲了一遍,末了,举盏敬主位的楚净,打趣道:“……故此,陆某只好腆着脸皮前来天虞叨扰阿净,寻郡主庇护了。”
楚净正拿着一方雪白丝帕轻拭嘴角,闻言,看陆启明一眼。
“此中缘由你早在信中同我讲过了。”
举盏的手僵了一瞬。
陆启明收回,埋头掩饰性地呷一口。
失策了。
本想着他与楚净许久未见,席间氛围难免冷清,他主动找话题缓释一下云云。
倒显得自己没话找话,平白闹了尴尬。
只是楚净的态度有点怪异。
陆启明神色暗了暗。
难道她……
又立即否决了这种可能。
若真如此,楚净是绝不会与他坐在一张桌上安然吃饭的。
想必是近乡情怯的缘故了。
可惜江却微沉浸品尝佳肴中,没注意到这处陆启明吃了个瘪。
昆仑国人整体口味偏厚重辛辣,这天虞的菜肴却讲究鲜甜醇和,用料精巧,江却微吃得新鲜又满足。
尤其是这道果木烟熏碳烤小牛排,江却微两眼放光,食指大动,腮帮微鼓,心无旁骛。
倘若再来几只清蒸大闸蟹,她今日就是撑死在这桌上都死而无憾了!
奈何没有她最爱的螃蟹。
江却微略感有些遗憾。
但也没影响她又夹了两筷松鼠鳜鱼喜滋滋吃得美极了,然而陆启明接下来的话,令她的愉悦心情消失大半——
“说来也巧,我这半路结义来的大姐,也是太一山庄中人,还是庄主的女儿呢,对么江大小姐?”陆启明刻意提了一嘴。
楚净自然是知道太一山庄这四个字,对陆启明意味着什么的。
过去有曾听闻陆启明讲过他和未婚妻的往事。
太一山庄是他的心结。
不过,太一山庄大小姐?
那就有趣了。
楚净不由得多看了江却微两眼。
江却微嘴巴里包满了饭,她不抬头,只是一直不停反复咀嚼着,嚼到腮帮酸胀,米粒成了泥,也还在嚼。
她不该来天虞。
她不该到幽城。
她不能去雩都。
她最好生在武乐,死在武乐,永远困在那方小小的县。
陆启明,究竟意欲何为呢?
楚净是他的故友,是他的红颜知己,是他可倾吐往事托付安危的信任之人,他们之间,自有他们的过往,默契。
可他,为什么非要在楚净面前扯上自己。
为什么非要将她本就子虚乌有的太一山庄大小姐身份,像个稀罕物似的,刻意摆到楚净面前?
过去江却微因着陆启明的谨慎心安,现在也为他同样的谨慎心惧。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告诉我啊,陆启明,你待如何?
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是真心实意将你当做了结义二弟。
你我之间种种,终归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么?
真相,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你明明早已看穿我言语中错漏百出,偏偏不直接戳破好让我死心,也从不姑息纵容,装作信以为然。
总是在我以为你或许根本就不会在意真相,真正接纳我这个人的时候,你又会像现在这般,轻飘飘提起。
你究竟想要怎样?
江却微心痛难抑,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一滴水珠砸入碗里,江却微握住筷子将边上的米粒拨弄过来,盖住眼泪,将脆弱压在碗底。
那二人仍在攀谈,幸好无人注意过她的异样。
“能养出江姑娘这样别致生动的姑娘,太一山庄不失为一块钟灵毓秀之地。”
“是了,大姐她孩子心性,行事凭自己喜恶又极其跳脱,在这世道甚是难得呐。”
又提了她两句,二人总算扯开去说起别的话了。
江却微再没有动过筷子,默默盼着快点散席。
……
郡主府的客房,比起江却微过去住过的任何一家客栈都要精致舒适。
想想也是,这可是郡主府。
靠着锦被软枕,望窗外月光,江却微的心又忧郁起来。
饭桌上被审视的尴尬仍回荡在她的脑海中,她捂住脸用力摇头想甩掉这段记忆。
可是甩不掉。
只好用力回忆别的记忆来驱逐这段不堪。
陆启明,陆启明,还是陆启明。
她翻遍了回忆,每段深刻的记忆都有陆启明。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已经缔造了那样多的羁绊。
她泄气地朝后一仰,想着闭目养神会儿再自寻烦恼,没成想那点儿愁绪敌不过连日的疲惫,竟真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江却微是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唤醒的。
端正得体的侍女站立榻前,捧着温水、巾帕、青盐等物要伺候她洗漱。
江却微自小过惯了清苦日子,哪儿见识过这种仗势,忙不迭地拒绝:“呃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被人在旁边看着,她本就平平的束发手艺更是不自在中又折了一半,侍女抿嘴低笑,还是上前取过梳子为她梳理绾髻。
好不容易捱过这艰难的洗漱,江却微近乎逃也似的被引到前厅用早膳。
紫檀木桌上只坐了一人,摆了两副碗筷。
江却微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瞟,没见到陆启明的身影,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拘谨地坐下小口小口舀着胡麻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