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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水中倒影镜中双生 聚散终有时 ...

  •   脚踏在日月城平整的石板路上,耳畔人声喧嚣,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总算回来了。

      江却微长长吁口气。她摸一摸脖颈,光滑无痕,再没有那道让她恐惧的疤。

      “不知我们这一去,此间的光阴流逝了多久,先去客栈看看三妹可在。”

      陆启明说着瞥一眼李悬河,这赤脚大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愣样,左右四顾看什么都新奇。

      李悬河跟在一旁走着,两百年前过往种种盘旋脑中,再度望向这陌生又繁荣的后世日月城,仍不敢置信。

      到处都是鲜活的生命气息。

      他活着看到了幽城的未来。

      与他们来时一般,这家客栈还是那样老旧。鲜有客人踏入,掌柜的支在柜台打着盹儿。

      刚踏上台阶还未入内,客栈中并肩走出两人。

      左侧那位身着黛紫云纹锦裙,簪支垂绦海棠簪的美人儿,可不正是她的结义三妹凤翎宵,宵姐姐么?

      面上如素的清雅矜贵,唇角含着愉悦浅笑,正微微侧头与身旁之人说着话儿。

      一抬眼瞧见迎面来的三人。

      凤翎宵眼底清潭骤然掀起波澜,深深望着江却微。

      江却微亦回望她。

      凤翎宵来到江却微面前,微微拉低她颈处的衣领,只见肌肤洁白无瑕,什么都没有。

      魏琅带来的阴影于此刻雨消云散。她也好,江却微也好,总算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她哽咽着,与江却微额头相抵。

      “……海棠儿!”

      “宵姐姐!”

      江却微回拥住她,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牵挂萦上心头。

      一旁的陆启明瞧她们姐妹重逢的场面,好不肉麻,惯常调侃道:“你们二位这眼泪珠子若掉下来,怕是能把这客栈门槛砸个坑。”

      沉浸二人世界的江却微与凤翎宵这才回过神来,凤翎宵正要打趣陆启明,却在瞧见他身侧的李悬河后露出十分惊讶神色。

      而凤翎宵身旁之人——

      这时也暴露在三人视线中。

      饶了做过心理准备,江却微陆启明还是被惊到了。

      三杏枝素麻靴,鬓边殉葬雪。

      双姝迎神祭典上。

      傩面舞者。

      李悬河。

      或者说,是两百年后的李悬河。

      江却微偷偷瞄了眼自己旁边的李悬河。

      从幽城而来,两百年前的李悬河。

      两个李悬河面面相觑,没有谁开口,所有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幽城李悬河踉跄了下步伐,还是江却微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江却微看看对面安若泰山的李悬河,再看看身边这位,嫌弃极了。

      第一次见还能把气势输给自己的夯货!

      好丢人,能换换么。

      幽城李悬河唇微微张开。

      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眉眼唇鼻,体态气质。

      如同水中倒影,镜中双生。

      除却日月城李悬河鬓角两抹白的不同。

      相较幽城李悬河的澄澈未雕琢,惊惶藏不住,日月城李悬河则显得游刃有余,好比一颗琥珀历经岁月沉淀的成熟感。

      “呦,三妹,你何时与这郎君关系这般好了?”

      凤翎宵:“这位是李悬河李大夫,医术精湛,近日来多亏了他照应。二哥,海棠儿,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怎弄得如此狼狈?”

      “我们……此事说来话长。”江却微声音干涩道。

      惊也惊了,骇也骇过,幽城李悬河缓过来后便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却微,语气里充满被欺骗的痛心: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啊?我说什么了?”江却微飞速在脑子里将对李悬河说过的话都回忆了一遍,难道是欠他诊金没给?不对,她从来就没给过啊,那还能是什么?

      幽城李悬河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半晌开个口还越说越小声:“你说……你说两百年后的我,是个、是个牙齿掉光,满头白发,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说完最后几个字,耳根泛起了红晕。

      陆启明以袖掩唇,肩膀可疑地抖动几下。

      凤翎宵亦是忍俊不禁。

      江却微心道坏了!

      她混不吝惯了,当时为缓解气氛确实是信口开河地胡诌了几句,谁承想,李悬河这厮竟记住了,现下当面质问!

      问题不大。

      看她强词夺理,哦不,是臻至化境的临场应变能力。

      “哎呀,四弟,瞧你这话说得好似姐姐存心骗你一样。你自己瞅瞅,他耳边两撮头发是不是白的?嗯?没骗你吧。这么久了,你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吗?他不说话自然瞧不见牙齿,瞧不见我不就以为没有嘛……至于又老又丑嘛,凡人谁过个一百年不会变老变丑呢?安啦,四弟消消气,待会儿我让陆启明请你吃顿好的全当是为我的口无遮拦赔罪!怎么样,姐够仗义了吧?”

      陆启明:“……怎么又是我?”

      江却微给他使个眼色:福气给你就受着吧。

      幽城李悬河看着她那泼皮耍赖样儿,原本那点被“诋毁”的小郁闷倒也散了:“大姐,你……唉,罢了。”

      日月城李悬河并未参与这场说笑,他只侧着头聆听。

      于他而言,这场景陌生又熟悉,甚至带了点幼稚。

      他平静地看着另一个李悬河,有那么个瞬间,他甚至想成为他。

      很快他又清醒过来,不容许回忆裹挟理智。

      他永远成为不了幽城李悬河。

      只会有幽城李悬河成为他。

      热闹过后的沉默最为致命。

      他们一直在刻意忽略的问题,现在又不得不直视它。

      同一个时空里,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能够同时存在吗?

      如果只能存在一个,那存在的会是哪一个,另一个又是怎样消失。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想不通。

      想不透。

      不忍想。

      良久,幽城李悬河眼中明了彻悟,看向日月城李悬河。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对不对?”

      “时空法则的排斥已经开始,你我之中,注定会消失一个。”

      “是我。”

      “是你。”

      “原来如此。”幽城李悬河轻轻开口。

      “医者也难逃生死轮回。只是没想到,我的轮回,不在幽冥,而在时光。”

      两百年后的李悬河,是他,却不是此时的他。

      幽城李悬河对江却微,对陆启明,对小重山,对菩萨蛮,对栖霞坳的民众,对幽城的一切记忆鲜明。

      日月城的李悬河,时光变迁使他情感收敛处变不惊,也模糊了幽城过往的记忆,结义大姐和二哥成了他与过去连接的唯一载体。

      他的热情全都耗在了两百年的等待里。

      他的记忆被两百年的寂寥填满。

      他们是承载着不同时期记忆的同一个人。

      他的记忆,两百年后的李悬河都有,但不清晰。

      两百年后李悬河的记忆,他却没有,但不存在。

      实在是不公平。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会对两百年后的自己感到忮忌呢?

      “大姐,二哥,以及初次见面却神交已久的凤三姐——”

      听幽城李悬河提及她,凤翎宵面露不忍。

      只是感情的天平,早已倾向了她身边的李悬河。

      比起这个来自过去并无交集的年轻医者,现在的李悬河才是真正陪伴着她与她制造回忆的人。

      “能与几位相识绝境,同游生死边缘,是四弟之幸。”

      “大姐,你的血煞之毒已解,从此可以安心了。”

      “二哥常说自己在明渊阁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可惜我是见不到了。”

      “三姐……二哥说你是个厉害姑娘,悬河一直想讨教讨教呢。”

      江却微喉头酸得难受,似被一只手扼住呼吸不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最后,他再看一眼两百年后的自己。

      “原来两百年后,我会是这般模样。”像在对未来的自己呢喃,又像在与自己的命运最终和解。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一幅被水浸染褪色的水墨画。

      “四弟,我们两百年后再见!”

      幽城李悬河听到了江却微声音,露出初见时的温润笑容。

      最终,他淡成一团光没入了两百年后的李悬河体内。

      这是……

      另外三人紧张地盯着李悬河,大气都不敢喘。

      他睁眼的一瞬间,众人心狠狠提了上来。

      李悬河眨眨眼,混杂着先天懵懂纯粹与后天世故长成,漫长记忆的拼凑加速着他的成长。

      当他的记忆拼上缺失的最后一块。

      迷茫渐渐转为清明,如同一个沉睡已久之人大梦初醒。

      “你……”

      江却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李悬河?”

      “我在。”

      “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悬河吗?”

      李悬河挑眉:“你猜。”

      江却微撇嘴:“不像。”

      “我有着幽城时与你们相处的每一分记忆,怎么能说不是呢?”

      凤翎宵急了,也凑上来问:“那你是我认识的李悬河吗?”

      李悬河温柔地抚摸她的发:“当然。”动作熟稔,带有跨越过漫长时光的亲昵与疼惜。

      “每一刻,都记得。”

      凤翎宵脸颊如施粉,下意识想偏过头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得娇嗔瞪他一眼。

      一颗心总算落回肚里去,好了,还是李悬河,是她那关键时候爱掉链子的夯怂四弟,江却微欣慰。

      陆启明却一副“你高兴地还太早”的表情,江却微无声询问,陆启明冲那二人努努嘴。

      江却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宵姐姐和李悬河,有情况。

      二人心照不宣,嘴角皆往上扬起。

      掌柜的揉着眼睛,方才迷迷糊糊中依稀听到一些声音。

      当四人经过他往内走时,掌柜看着他们,总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少了吗?

      没少吧。

      掌柜的如是想,继续无所事事着打起盹。

      ……

      经过日月城这出离奇境遇,他们都倍感疲倦再没心思逗留,在一切打点完后,四人站在客栈后院,准备启程。

      看着已然收拾妥当,和凤翎宵并肩站立的李悬河,江却微向他确认:“四弟这是要同我们一起上路?”

      “是。我要去玉京十二宫。”

      相传玉京十二宫缥缈难寻,高悬昆仑虚之巅,非有缘者不得其门而入。

      陆启明闻言挑眉:“你去那儿作甚,求仙问道?”

      “非为问道,是为解惑,亦是归处。”李悬河并未详细解释,三人仍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此事关乎重大。

      陆启明拍了拍牛车辕木。

      “巧了,去昆仑虚,必得经过天虞国地界,咱们这路线倒是顺风顺水。看来这队伍,一时半会儿是散不了伙了,大姐。”

      江却微对此倒是无所谓,她嘻嘻笑道:“顺路好呀,人多热闹还能相互照应。尤其是……”

      她眼神暧昧在凤翎宵与李悬河之间溜过一圈。

      “某些人,怕是求之不得呢。”

      凤翎宵面不改色,只淡淡瞥江却微一眼。

      李悬河办事还算妥帖,牛车装不下四个人他便又租了辆马车,装饰也较为雅致,倒也合了凤翎宵心意。

      他对凤翎宵做出请的姿态,凤翎宵也不推托,步履从容上了马车。

      见李悬河又望向她,江却微连忙摆手:“我坐牛车就好。”

      陆启明揶揄她:“同人不同命啊大姐,难为你还看得上我这破牛车,与我这落魄郎同行呢。”

      “是你的牛车吗就冒认?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喽,我是舍不得这头老牛,一路行来我早对它生了几分感情。”

      “既然生了感情,那便买下?”

      “那不行,买可贵着呢。”

      陆启明失笑。

      一马一牛,一快一慢,一雅一朴,悠悠驶出了日月城,踏上通往天虞国的官道。

      不知过了几许。

      日月城上空,碧霄晴空,忽有流云汇聚,霞光隐现。

      几道身影划破晨雾,乘剑而来。

      来者皆身着一式的荼白道袍,领口与袍摆绣了莲花纹,腰间群青束带飘飞,一众清灵出尘的仙人之姿。

      为首仙君尤甚。

      仙君身侧一位貌美仙子,身后跟着几名同门,亦是顶个顶姿仪不凡,静默而立。

      仙子闭目指尖掐诀,似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睁眼,对仙君道:

      “师父,摇光殿的星辉已点亮,星辰轨迹所示无误。只是那命定之人,气息已离了日月城,前往天虞国方向。”

      仙君启唇,言简意赅:“去追。”

      话音落下,一行人化作数道清光,飞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

      那个疑惑始终萦绕陆启明心头,他忍不住问了出来:“大家亲眼所见你的身体被圣子汲取赤/烛之力后,化为光尘消散,你又是如何死而复生且恢复人类模样的?”

      江却微面露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徐徐道来。

      “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日,李悬河支走你后,将我打晕带去了那间破庙。”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位红衣女郎。”

      陆启明:“是那位红莲女郎……也是献神娘娘?”

      江却微颔首,她沉浸在那个奇异的梦里。

      “嗯,看不清她的面容真切,只觉得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暖的红光,她看着什么都没说,只对着我笑,然后抬手,指尖飞出一朵燃烧的红莲。”

      “红莲直直飞入我眉心,然后我就醒了。醒后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浑身充满了力量,也顾不得细想,只想快去结束一切。”

      “现在想来,那实非错觉。在我肉身死后,眉心那朵红莲绽放了,将破碎的血肉重新汇聚,融合,连体内的血气也被净化了。”

      江却微有想过红莲女郎为何会选中她,因为她是众望所归的司辰主,合该挑起大梁?

      或是报她将神像扶起,供奉过几个杂粮馒头之恩?

      她还未想明白。

      风托来陆启明的慵懒奚落声。

      “我说呢,你胆小又怕死,怎么突然转性敢学话本里的英雄豪杰,玩一出大义赴死了?原来是早有后招,搁那儿演戏给我们看呢,还害得我与菩萨蛮他们,白担心不少,啧。”

      “呸,陆启明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当时那是情势所迫,谁知道那梦是真是假?那红莲一定管用?万一掉链子呢?我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这叫吉人自有天相,懂么?你话说得好像我故意骗你们眼泪似的。”

      “骗不着,我又没淌眼泪。”

      “果真吗?”

      “是呢。”

      “哦……”

      江却微望着陆启明背影发愣。

      过了一会儿。

      她收净了脸上的嬉笑怒骂,问得认真: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真的死了呢?”

      你会是什么反应。

      这句她并未直接问出。而是留有一个余地,若陆启明不愿正面回应,也不至使他们两个尴尬。

      陆启明也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

      “能怎样?自然是看你留下的物件中还有没有值钱玩意儿,权当抵了这些日我给你当仆人的工钱。少不得再给你寻个风水好点的坟地,吹拉弹唱一番,保佑你来世投个好胎。”

      江却微听得直皱眉:“喂你小子,明明在明渊阁读的墨香,怎么沾染了一身铜臭——”

      “然后,我会继续往前走。去天虞,回明渊阁,大概还会遇到新的麻烦,新的朋友,这日子少了谁还不是过呢?”

      被陆启明打断,听他坦白直言,江却微也没法说下去了。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多嘴一句呢,为什么要对别人抱有期待呢。

      只会给自己带来难堪。

      她懊恼不已,恨恨地用力掐自己脸颊。

      “只不过……”

      江却微又竖起耳朵。

      只不过什么?

      陆启明却不再说了。

      只不过会少了许多快乐?只不过会记得我很久?

      只不过会……想我?

      只不过她还活着,只不过两个人坐在一处讨论只不过,只不过后没有后续,只不过全是她的臆想。

      好烦恼,不猜谜了。

      “好的,我明白了。”江却微拉上车帘,将下巴埋进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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