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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万般下等情字上乘 你丢的是这 ...

  •   江却微用余光打量起圣子所居的墓室。

      穹顶镶了明珠,地上铺就墨玉,床榻前放了一块软垫,饕餮三足香炉袅袅吐着烟,诡丽透着奢华。

      “你,从何而来?”

      江却微心里咯噔一声,这老菜帮子上来就直奔命题,想是存心试探有备而来。

      来不及思考,索性硬着头皮一本正经胡诌:“回圣子,此事说来话长。小女子来自一个十分渺远名不见传的小地方……记得那是个月白风清的夜,我正在自家地里挖野菜,挖着挖着忽觉口干舌燥,便跑去屋里灌饱水,回来一看锄头不翼而飞,坑里还趴着只金光闪闪的虫合虫莫蟆,那虫合虫莫口吐人言:‘姑娘,你是掉的这把金锄头,还是这把银锄头,或是这把豁口铁锄头呢?’”

      圣子呼吸一滞,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刹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下内心波动又恢复如常。

      江却微说得兴起,毫无知觉。

      “小女子生来率真坦诚,不屑于应付虚头巴脑的试探,自然是直言不讳:‘不好意思,这三把锄头都是我的,赶紧还来!’虫合虫莫一听勃然大怒斥我贪心,便赐下呃一道金光,然后我一醒来就到了这幽城。”说罢叹了一口气,感慨命运无常。

      老菜帮子心里有事,懒得再审终挥一挥手:“退下吧。”

      这一日,江却微端着刚沏好的茶走入墓室。

      闭眼听出是她的脚步声,圣子面上涌起一股烦躁又极力隐忍。

      无它,实在是这女子太蠢了。

      多年修炼来的脾性皆在此人面前破功。

      任何事到了她手上总得一波三折生点意外,偏偏她又积极勤快没法说。

      “圣子,请喝茶。”江却微每一步都走地仔细小心,只是端盏的手仍是颤颤,颤得人心慌,圣子做好茶水打翻立即撤身的准备,等了许久,杯盏却是出乎意料得被安稳置于几上。

      纱幔后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不冷不烫,圣子狐疑,今日的茶水泡得合适极了,居然没有出现差错?

      这愚蠢笨货总算开窍了?

      圣子还在揣度她的用意,江却微闻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幽幽冷香,然而不是香炉的熏香。鼻翼翕动去寻香气,辨出源于圣子身上。

      “你好香啊,圣子,比花楼里的头牌都香。此香独特好闻清远非凡,简直是天上神仙用的。”

      这话用在圣子身上是为大不敬,兴许是感受过她时不时的语出惊人,圣子竟没有计较,反问:

      “所以?”

      “斗胆想问问圣子用的什么香,若是制作简易,我也弄点来沾染沾染这独特的气息。”

      江却微摸了下鼻尖,不好意思地呆笑两声。

      讨要东西是件厚脸皮的事,只是女子对香气实在喜爱,也就不扭捏作态开口直言,倒有分未经世事特有的不懂事与天真。

      圣子大概今日心情很好。

      “这香为我独有,外头你寻不着也制不了,拿着。”

      纱幔中抛出一物,江却微双手接住然后眼睛一亮,是个小巧方正的盒子,揭开盖子里面是块莹润透亮的粉色香膏。

      “念你今日不算顽钝,泡茶手艺也是难得地见长,赏你些。不可遗失亦不可转赠,如若是被我发现——你能想到,那不会是什么美丽的下场。”

      鞍前马后恨不得把自己当驴子使了这么多天,终于得了圣子一个好脸色。

      江却微笑逐颜开往衣袖里塞,高喊“圣子仁慈”“圣子圣恩”,活脱脱一副谄媚奸臣相,圣子被她吵得静不下心,冷冷打断:“聒噪。让陆启明过来。”

      离开圣子墓室,大家都在清洁打扫地宫,她不是个躲懒的人也去寻了条扫帚扎进人堆里干活。

      “咦新来的,问你个事儿呗?”

      她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大刀阔斧地划,激得尘土飞扬,周围几人呛得直咳嗽,捂住口鼻伸手掸灰尘。

      听到声音喊她,江却微疑惑回头顺手拿扫帚当做水袖一甩,挽起一朵炫目的扫把花,好不风流潇洒。

      迎面的赤/烛遗裔吸了一鼻子灰尘。

      “别、别、别,别扫了!”青白面皮弯下腰奋力捶着胸口,咳得面红耳赤。

      旁边一个瘦高个说起风凉话:“这小子有哮喘,啧啧,咳成这样活不过今晚了吧。哥几个拉条草席给他卷了扔出去,尽一点同谊之情。”

      “滚你的,闲不住的臭嘴就会咒我,小心我扇你。”

      “怕你?你能挨得过我两拳再说。”

      ……

      这两互怼了半天,终于发现始作俑者在好奇地看他们。

      青白面皮正了正脸色:“你为什么还把这上好的血食留着呢?成天带着身边晃悠,在咱窝里,他好比一块诱人的肥肉多少人盯着呢,可不是个个都如我们自控力强,要是被某个贪货悄悄吸干了,你可不得哭去?”

      江却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她理解完——

      哦在说陆启明啊。

      她岂会看不出他们的免责声明背后个个对陆启明蠢蠢欲动,没曾想雩都少女春闺梦里的陆郎君到了这鬼地方还是那样招人喜爱。

      豁,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吃得开。

      她支着扫帚双手搭在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急什么,你们这些夯货一看就不懂享受。”

      几个赤/烛遗裔一听这话忍不了,正要反驳,江却微继续竖起一根食指在她们面前摇晃:“新鲜的血,自然要趁热喝才不失风味。把他带在身边,正如随身携带一个行走的血袋,想何时享用,便何时享用,岂不比一次吸干日后只能啃那些干瘪沉货来得快乐?”

      “高明!实在是妙啊!”赤/烛遗裔们眼珠都亮起来,为江却微这精妙绝伦的歪理邪说赞服,表现出极度的认同与兴趣。

      “有道理,这可不比咱们饥一顿饱一顿的强多了?”

      “嘿嘿,赶明儿个我也去抓个模样俊俏的顺眼的养着……”

      “你搁这儿许愿选妃呢?”

      “要你管?”

      瘦高个头一个从兴奋中冷静下来,他双眼一眯提出质疑。

      “此法虽妙……但恕我直言这等优质血食,灵智不低武力亦不弱,为何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当个血袋,也不担心他逃跑。莫非你有何法宝或者手段控制住他心神?”

      江却微摇头晃脑卖个关子:“非也非也,由控制而作的万般手段皆下等。”

      众人目光灼灼。

      “惟有——”

      “情之一字能解,属最上乘。”

      轰!

      这句话在众人耳畔炸开,多么稀奇的词语,人类爱上了赤/烛遗裔?

      一旁歪头偷听的二牛也傻了。

      青白面皮:“这、这,是真的吗?”

      “他知我们身份差别,跟着我没有出路,我留恋的也只是他鲜活的生命。依旧选择在我身边,心甘情愿奉上鲜血,你作何解?”

      众赤/烛遗裔恍然,瘦高个刚想开口说话,看向她却像见了鬼一样。

      江却微以为自己忽悠人的功夫生疏了这么容易就被瞧出来,还在复盘自己是哪句话露馅的。

      “原来如此。”

      江却微脑袋一片空白。

      瘦高个不是看她,是看到她身后。

      陆启明响起低沉的笑声。

      上天不眷,一道惊雷劈下,又连着劈两道。

      菩萨蛮:“原来如此。”

      小重山:“原来如此。”

      江却微脸红得要滴血,她头都不敢回,一个劲儿埋头看脚尖,只盼着人赶紧散去。

      李悬河晃悠悠摇着一把折扇也走过来,惊得合起了扇子。

      “啊?大姐?怎得,怎得,你与二哥原是这种关系……”

      此处无言胜有言,李悬河是擅会运用留白艺术的。

      人越围越多个个脸上写着求知若渴,等他们自个儿散去是别想的,江却微实在待不下去了,她要速速撤散!

      柿子要捡软的捏,江却微一把薅住李悬河捞到一旁,悄悄将袖中之物塞给他:“查查这香膏有何效用。好了干活去吧你,不该问的别多问。”

      李悬河收起香膏,皱眉提起一事:“最近有点不对劲。栖霞坳外围的几个小型流民聚集点这几日陆续都失去了联系。我昨日冒险前行探察一番,那里却是空无一人,日用之物都在并非迁徙,也无强行掳掠的痕迹,就像突然凭空消失了一样,最后我发现了这个。”

      李悬河展开的掌心躺着一块陶瓷碎片。

      “这是……”

      江却微瞧着眼熟,拈来举过头顶,烛火透过碎片折射出莹莹绿光,与脑中某样事物对应上,顿时福至心灵。

      “鬼火灯!”

      当初三当家设下夺灵祭魂阵法迫害他们,最终众人合力毁掉鬼火灯才阻止了阵法。

      又为何出现在此处?

      “可这灯碎阵毁我们亲眼所见,怎么流民们消失还会与它有关?”

      李悬河一时间沉默,只觉背后发凉。

      江却微凑近他附耳交代几句,李悬河便也无心逗留,匆匆离去。

      其他人被菩萨蛮驱散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只是时不时地伸长耳朵往他们这边听。

      一扭头陆启明正站在身后,薄薄的嘴唇向上勾起。江却微敛了敛神色,故作随性洒脱拍下他肩。

      “嗐二弟,刚刚那番话我胡诌的,逗这群家伙玩呢。你知晓我向来说话不着调,莫误会。”

      “不会误会的。”

      江却微呼出口气:“那就好。”

      二人四目相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各自别开脸去。菩萨蛮和小重山也来了,她好似瞧见救星,忙招呼她们。

      “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一事询问,关于破庙里那座神像,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菩萨蛮眼睫微微颤抖着,赤金瞳底积攒压抑的经年累月的悔恨与疲倦溃如决堤。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永远逃避不掉,若想改变现状,她的阴私与罪孽终会昭告天下。

      她的孽债有三。

      其罪在一,因一己之私带来灾祸开端。

      “千年前那赐我赤/烛遗裔族人复生的红莲女郎,后来我再未见过她,也不得知她是哪路神仙。只是初见月下红裳青锋寒厉一幕,却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忘不了她。”

      江却微被这话带弯了思路已经想入非非,露出一个慈爱宠溺的笑,然而听菩萨蛮后面所言却并非那回事。

      冰棺美人赐予他们永生,红衣女郎给了他们灵魂。可在菩萨蛮心里,给了他们生命,她唯一的母亲,只有红莲女郎。

      既然她称他们为献神,那菩萨蛮就把她供奉神坛上,称为献神娘娘,让族人永远铭记她。

      菩萨蛮迷失千年里一直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位神明只匆匆赐予了他生命却没告诉她活着的意义。

      她在人间百年中摸索着存在的意义,便生了爱与怨。

      爱她延续了当时菩萨蛮渴望活下来的念想,怨她给了自己神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被永束缚在这具死亡躯壳里。

      他们供奉着献神娘娘,可菩萨蛮明白她不会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会理会。

      只是千年前机缘巧合相识一场,红莲女郎根本记不得她,又怎么会保佑他们,所以菩萨蛮就由着自己对一樽普通像塑寄托念想。

      只是,如李悬河所言,因信仰与香火供奉,神像生了灵智。

      得献神娘娘庇佑,她耐心疏导与安抚赤/烛遗裔体内的躁动血气,又赐予他们强大至上的力量,从此赤/烛遗裔运旺时盛,反之人族节节溃败,与人族之战始终处于上风。

      陆启明听后皱起眉,某个想法呼之欲出,菩萨蛮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没错,正是‘夺灵献祭阵法’。当时我虽不识此阵,但也隐约琢磨出本质。”

      江却微面色一动,用指腹弹了弹手中的碎片。

      “我顺间明白了那不是她,那是一只野鬼占了这具泥塑。它用幽城民众的魂魄祭阵以延我族强盛,幽城已被覆盖,阵法范围仍在无休止扩散,这样下去会彻底失控,整个昆仑国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族最终也会被这股因果毁灭之力反噬。”

      其罪在二,以“背弃信仰,焚毁希望”罪名加身。

      “一边是族群依赖的信仰与力量之源,一边是避免生灵涂炭的唯一生路,我又该如何抉择呢……没有时间犹豫,没有可能两全,我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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