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式微式微为胡不归 夺灵献祭阵 ...
-
少女面向众人,清脆的声音向他们宣布:“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小重山。”
李悬河笑着揶揄她:“行了,瞧你嘚瑟的。”
菩萨蛮也被他们的喜悦感染,眉眼流淌着温柔,冲淡了身上那股不近人情的距离感,心中对江却微更多了一分感激。
“锁开了!”二牛惊呼。
他们朝候审狱大门看去,原来在江却微那枚符咒消去后,门锁已经悄然打开,那团光晕重现。
大当家率先踏出,身形决绝并未回头。
二牛忙不迭地飘出去,心道总算离开了这个鬼地方,面瘫脸紧随其后。
菩萨蛮的身影也消失在光晕后。
小重山想要站在江却微身边一起走,不料抢先一步被李悬河推着肩离开。
转眼间,幽暗狱内只剩下两人。
江却微舒了口气,举步欲行。
就在脚尖即将踏出门的刹那——
“谢芳棠?”
声音的主人一如以往,语气平和,无丝毫外泄的情感。
江却微步子生生顿住。
在她以本名破禁制的时候就琢磨过,该如何跟陆启明解释呢?
总归来是要来的,躲也躲不过。所幸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也算不得失控。
她转过身神情自然,言语透着轻快:“我从前混迹江湖的化名,怎么样好听吗,四当家?”
眼睛分明在笑,灵魂却仿佛染上了阴翳。
在一个或许已然知晓内情的人面前扯谎,是件极其考验脸皮的事,她忍着心惊与自厌,圆着拙劣的谎言。
她无法确定陆启明猜到了几分,也没有勇气主动去问,只好维持着脆弱的表面,等她的谎言一眼可鉴,等他失去耐心陪她演,等真相自行大白。
“芳棠……芳华灼灼,棠棣之花,自然是好听的。”
单做芳棠之解,谢姓只字不提。
江却微初次听过他低哑深沉的声音,就想象此人性情聪明强大理性克制,她喜欢能够规束自己的人。
这样的人,平日里要是察觉到不对等信息,便如鹰隼咬住不松口。
他们多次较量,她几番侥幸令他暂止纠察。
这样的人,现在却主动松了口。
江却微觉得着实有趣。
她猜测他们之间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正是这丝变化,得以让陆启明第一次主动退让。
“只是没想到,大姐还有这样雅致的化名,才怪三妹唤你海棠儿呢,原是这故。”陆启明好似闲适怡然与江却微侃着家常,无分毫压迫之感。
江却微失笑,陆启明的低头真是算不得什么,即便退让一线也是要寻些利头回来的,决不会轻轻放过。
“你的字也不错,陆不归。”
陆启明似是来了兴致:“大姐的字为何?”
“本是没有,现在却有了——”
“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大姐她,她这是何意……
她为何要称自己字式微?
是为了与自己的不归相呼应吗……
“果真?”陆启明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倘若你想要的话,可以是真。”
江却微回应得狡黠。
二人心照不宣地至此揭过。
又念起江却微那句“四当家”,陆启明心中郁闷:“你既已知我投向义天寨是假,并非真心叛变,何故说这样的话来堵我?”
江却微:“我不知道。”
陆启明一怔:“你不知?那你为何还……”
为何在白虎堂当众问他一句别来无恙?为何与他斗法未伤他分毫?为何在她手心写下一句“李为二”,她便深信不疑?
她怎会不信自己?
陆启明望进江却微幽昧眼底,江却微想通了关窍,她任自己坠去,带着孤注一掷的柔软与脆弱,近乎赤诚地煽惑:
“好二弟,若一个人在所有人都认定你通敌叛变,罪证似乎确凿,连她自己都以为事实如此的情况下,甚至此刻对你所言仍有存疑,却依旧清醒地糊涂不愿与你敌对,试图回到从前的态度——”
“你觉得,这会是因为什么呢?”
江却微不因智谋看穿他的布局,不因证据错诬他清白,不为感性偏信他言。
如此强烈的情感偏袒,能因为什么呢?
陆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脸发烫,江却微近乎表白式的暧昧话语,令他不敢深思背后含义。
他镇定着回答:“虽是不解大姐这话何意,不过那种情况下大姐未将我视为敌人,自不是什么坏事。此地不宜久留,既然禁制已除,我们也快快离开此地再做他说吧。”
江却微看出他回避的姿态,谈不上失落,她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挥散自己一手织就的旖旎。
“嗯,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踏入那团光晕,将未尽之言都留在了身后。
神魂回归躯壳,江却微只觉四肢百骸一阵剧痛,她撑起身体看到旁边是片湖泊,身下由血与朱砂绘制的繁复法阵。
一眼知晓这是个祭阵。
环绕祭阵内边缘一圈躺着刚从地狱死里逃生的一行人,每人腹部前方放着一盏绿光莹动的鬼火灯。
八盏灯规局对称,不知它何威力,所有人自不敢轻举妄动。
祭阵前方搭建一处简易法坛。
文士三当家正立于法坛中央,手持桃木剑,剑尖直指祭阵口中念念有词,身后站着数十名寨众护他周全。
在江却微他们睁眼的同时,三当家侧头望来,惊讶稍纵即逝。
继而儒雅的面容染上狂热阴鸷之色。
“哦?不愧是金钺使,往那幽冥地狱走一遭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是我小看诸位能人了。”
“不过,回来了也好。这夺灵祭魂法阵既已启动,正赶上关键之时,自不会让诸位失望。本想借罪业簿之力慢慢磨灭你们的魂灵也好少受些苦楚,各位却不识鄙人良苦用心。啧,也罢……那便直接炼化了吧。”
尾音方落他抬剑遥指众人,从脖颈处一一划过,愉悦地微眯起眼,好以闲暇享受着生杀予夺的沉醉。
“圣子可没教你将剑指向自己人。”
大当家冷冷开口。
三当家循声看去见是大当家,语气温润依旧。
“诶,是大当家啊……你呀你,你说圣子怎么偏就把你这么个蠢货硬扶上大当家之位呢?往事不追往事不追,待献祭圆满完成后,大当家你身死道消,想来圣子需得重新择人委以重任——”
“届时你的大当家之位,鄙人勉为其难受过。”
这话讲得十足挑衅与嚣张了,然大当家未受他言语之激,也未将他放在眼里,犹如在看跳梁小丑闹剧一般。
这时,一道清泉之音掺入其中:“三当家好不厚道,你与大当家分位之争与我李悬河何干,怎还将我卷入这乱局中?我与你素来无过,这可真是……伤我心也!”
李悬河掩面故作哀戚悲叹。
三当家瞧见他这番扭捏作态就犯恶心。
若说几位当家中哪个心眼子最多,莫属这二当家李悬河不可。
大当家好闭关修行,二当家闲游在外,平日里二者寨中诸事不问,由此义天寨中事务全落在他肩上,他苦心劳力为义天寨操持打理内外,却依旧低人两等,这让他如何甘心?
两位当家形如虚设,除几位老人外,寨中的其他弟兄只识得三当家也只服三当家。
前些日几位新来的兄弟外出掳人,将李悬河误捆了来,自己发现后那李悬河还叫他不要声张,只让在金钺使一行前来时将他重新捆了去。
三当家本就对这不上进的夯色看不上,想一出是一出的鬼点子,还得陪他演戏,三当家想起就头疼,索性一道捆了送去献祭。
前一位苦主诉求未平,陆启明又站出添把火:“那我呢?我可是你三顾栖霞坳亲自请来的,这四当家的交椅陆某还未坐热乎,就要将我赶下去,三当家是把陆某当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犬类么?”
“陆公子表现不凡,鄙人甚是钦仰。只你非我同心人,又与那江姓女子牵扯颇深,我怎敢轻信你?”
管你真假投诚,通通给我献祭去。
不再耽搁,三当家高呵:“启阵!”
瞬时灯盏中绿芒炽盛,脚下涂抹阵法的红色液体似活了般缓缓流动。
一股强大吸力从阵法中央传来,他们直觉不能被吸入,菩萨蛮第一个反应过来,青白身影冲向身侧这盏灯,献出金钺,直直劈下。
灯罩上出现一道裂痕,劲风掀地罩中灯火一曳,恢复原位后继续幽幽燃烧着。
两名手下急忙阻止他们破坏鬼火灯,却已晚了,小重山五指并屈甩出银针,破空声后,已扎入两人喉咙,没摸着边就仰面倒地。
陆启明剑一出鞘,他目标明确直取法坛上的三当家——
破阵眼杀主谋。
反手桃木剑架住了陆启明的剑,两剑相格的力道震地陆启明手臂发麻,三当家却分毫不受影响,他露出一丝讥笑,像在嘲弄陆启明的不自量力。
随后他连踩数步避开了小重山的银针雨,又一个滑铲躲开菩萨蛮金钺劈碎鬼火灯的余波。
见已有一盏灯碎,三当家眼底发狠,并指蓄力快如闪电戳向陆启明太阳穴。
一道罡风朝三当家脑后袭来,三当家心有感念不甘地转移目标,手指劲道触及身后突袭之物,将一串东珠弹回大当家手中。
大当家抚着东珠,仔细查看可有破损。
他颈上这串东珠链寻常可做装饰,实则是件法器。持珠人若将东珠套入目标头顶,便可随意动放大缩小将人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这件法器,是圣子所赠,大当家对它甚是爱惜。
李悬河也挣扎着爬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顺来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
他虽然武功平平,但胜在身影灵活,更兼医术通晓人体弱点。
只是有一点说来羞耻,这厮恶趣味地专攻下三路,三个寨众被扫中后龇牙咧嘴地捂裆,脸色好不精彩。
江却微武力不及其他,所承受的阵法吸力也远胜他人,眼看着她离中心愈来愈近,个个险象环生根本无暇顾她,她咬咬牙,不能再这么下去!
她即刻引动体内赤/烛遗裔的血气,将力集中掌心,旋身猛地拍出,两力相撞一起她急忙抽身,待落定只听一盏鬼火灯被击碎的声响。
……
此时阵法中,八盏灯已灭六盏,血色符文线条变得黯淡,他们越战越勇,欲一鼓作气毁掉最后两盏。
“尔敢!”
三当家面如恶鬼,提起桃木剑一掷,直直贯向举钺破坏鬼火灯的菩萨蛮心口,危急时刻小重山做不得他想,竟要以手接剑——
“铛!”
兵器峥鸣,又听咔嚓一声,桃木剑断成两截,另一柄金钺光芒万丈。
菩萨蛮迎着风漫不经心抬眼,三当家死死盯住她右手已碎的灯,目眦欲裂,而阵法几不成形。
只剩最后一盏。
三当家喷出一口血,他捂住心口踉跄后退几步。
再抬眼只见双眼、口、鼻、双耳皆有鲜血流下。
鬼火灯被毁,阵法未得到三当家允诺献祭的灵魂数量,最终将因果反噬其身。
明明自己成了砧板鱼肉,三当家竟然还笑得出来,甚至笑得越发狂妄,他口中又念叨了几句,那阵法符文显现,红光滔天,吸力比先前更盛。
好在缠斗中,大家都已经远离法阵。
不对,还有一个人。
他还在阵中!
身处阵法边缘的二牛,被法则之力强行拽向了中央,茫然与恐慌争相挤在他面上。
三当家用自己的命跟法则换取强行献祭阵中灵魂的机会,阵中留有几人,阵法就必须得到几个灵魂。
二牛必死,无力回天。
于此同时,三当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七窍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如雪。
机不可失,菩萨蛮之钺一拍,陆启明之剑一挑,双力压下三当家。
他并不在意,即便为囚者姿态,也转头肆意地欣赏着这群人因看到二牛陷入阵法中而露出的痛苦神情。
“二牛,别怕!”
一直如同隐形人毫无存在感的面瘫脸,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扑入阵中。
二牛睁大眼睛,面瘫脸的面孔越来越清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面瘫脸捉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