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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山心不移自渡迷津 别出心裁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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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探讨过后,一致认为最困难的部分就在困住小玉和江却微的那两张符纸上。
只要解开符文束缚,众人合力就能踏平这候审狱。
江却微托着脑袋思忖了一会儿,脑中闪过几个想法,不待提出便先摇摇头自己否决了。
眼光飘忽到小玉身上,再游弋到贴身符纸,来来回回,流连不定。
她闲聊状问了小玉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金钺使大人,‘小玉’是你的小名吗,可有姓氏?”
“没有。姓名不过代号,小玉便是。”
无关紧要,也无从追究。
江却微会神凝住她,似散漫又似蛊惑道:
“那好,小玉二字既成了索命的恶咒,那让世间再无小玉,不就好了,你可敢抛弃它?”
抛弃……名字?
众人一时不解她为何意。
小玉听懂了,也愣怔住。
饶是她历经千年岁月,却也未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之举。
但没有一口否决,她认真思考此举的可行性,若是失去自己的名字,真能够对抗罪业簿吗?
大当家第一次屈高就下正眼看向江却微,他对此女子无甚印象,就是白虎堂那出闹剧也没让他注意到此人。
如今绝境下提出除名想法,不是为她的异想天开感到奇妙,他只觉得可笑。
“嚯,名讳关乎因果规律,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倒教你们迷了神,个个还听得挺认真。”
犯不着江却微开口,自有小花为她辩经。
“哎我说你欠抽是不是?小毛孩不要掺和大人的事,一边儿玩你的去。天天阴沉个脸装什么少年老成呢,呦呵还瞪我,来来来,还没被我打服呢?”
小花收了针撸起袖子就要干,可惜这场战斗还没开始就被两边的人给拦住半道终结了。
“当然,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天地为证,诸位为鉴,于此幽冥鬼界,容我江却微僭越,为你赐名。”
江却微抬手指向小玉那道以名为枷的符咒。
众人神情各异。
人人都有另一面对违世绝俗的悖逆向往,又因种种限制不得顺其心,此时若有一人率先挑战戒律规法,众人为她镀上神环,全部期待与畅想加诸在她身上。
尤其是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二牛,硬把面瘫脸挤往旁边自己抢站最佳视野。
李悬河天狼星般的眸子里满是饶有兴味,并未出言阻止。
角落里沉默许久的某个人听完后再无法坐视不理。
陆启明径直走到江却微面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住江却微全部视野,眼里含着一丝不赞同:“你可知一旦为她重铸姓名,你就相当于她的天命父母,因果相牵,从此你们二人命途便相缠一起,一人衰盛另一个人亦随之。别忘了你只是个过客,你不属于这里。”
他们总要回到两百年后,这群人不属于他们的未来,江却微自不必要为生命中的注定过客冒险。
他会带着他的大姐,一同离开。
江却微没有看他,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此举是可行的了?那就这么办吧。”
这人郑重其事问小玉:“告诉我,你想成为谁?”
一语击中,她的夙愿,她的灵魂为之一颤。
死寂的心好像又重新跳动着。
脑海中将她和江却微初识至今的所有画面过了一遍,她终于确认。
这是她选定的人。
是能带领赤/烛遗裔走向未来的人。
高贵的赤/烛遗裔首领金钺使,单膝跪地手指搭在另一只屈起的膝上,她的脖颈伏下,献上自己的忠心与权力,向眼前人投诚。
“求主赐名。”
江却微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小玉身上那道符文上绘上三个字:
菩。
血光“蹭”地腾空弥散,织成一团血色雾海,天地因果法则在与惊世骇俗之举对抗,她指下每一笔每一画皆落得艰难。
萨。
法则被撬开一角,镇压顷刻松动,旧的印记一寸寸被覆盖,重新书写绚丽色彩。
蛮。
最后一字凝成,这纸符文翩然脱落,将过往尽数碾成齑粉。
她站起身,三千雪发无风自舞,赤金瞳中的肃冷化作绕指柔。
江却微虚脱地坐回地上粗重喘着气,仍不忘显出畅快得意的神气:
“菩萨蛮,这新名字你可还喜欢?”
艳阳初霁高山之巅的积雪融化。
菩萨蛮踏着新生辉光而来,嘴角漾开自江却微来此后看到的第一抹笑容,人间何以媲拟。
江却微一脸不可置信,她呆呆着想:原来这位金钺使居然也会笑啊?
“很喜欢。”
罪业簿居然真的被她就这样狡猾地骗过了。
“大人,大人果然成功了!”二牛拽着面瘫脸新奇地绕着菩萨蛮左看右看。
菩萨蛮当机立断手中金钺再现,一道金色流光从刃下挥出冲向江却微腰上那道符咒,才碰到纸上符灵一闪便将金光吸纳。
余下众人也合力出击,这符纸却像无底洞般无尽吞噬,众人气竭,而它纹丝不动。
菩萨蛮收钺而立。
声音中带着急切:“符文的业力无法破坏。既如此,依你之法,我亦为你取名斩断旧因果。”
她脑中同时飞快地思索,却突然僵住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目光不自然地移开,定定落在小花脸上,小花跟她两眼相对。
李悬河瞧这二人有蹊跷:“你看她作甚?”
菩萨蛮闭口不言,玉雪的肌肤上泛起羞赧之色。
小花心里笑开了花,故作镇定把玩着手指,最终轻描淡写施施然道:
“哦实不相瞒,金钺使大人不识字,想找我求助来了。”
谁?
金钺使?
不识字?
二牛嘴巴张得老大,半天磕磕巴巴问出一句,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我不信!任你如何诋毁大人都不会取代她在我心中神圣的地位!这可是金钺使大人,我们赤/烛遗裔的首领,怎么可能不认字呢,您说对吧大人?”
这通没眼力见识的溜须拍马最终拍到了马腿上,菩萨蛮一个眼刀飞过去,二牛立马噤了声,老实躲在面瘫脸背后,满脸都是信仰崩塌的颓然。
江却微的思绪飘回至那日她被小花带到地宫正殿,九层高阶上,菩萨蛮手执竹简斜倚王座慵懒随性模样。
小花离开时絮絮叨叨的几句,那时她还以为小花不服管教。
真相实则菩萨蛮一早知道江却微会被带来,匆匆忙忙从箱子里翻腾出一册竹简,还是一件先代帝王的陪葬物,不过她也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撑个场子就是了。
噗。
原来,都是装的。
江却微侧目挑眉看菩萨蛮,清冷庄严的金钺使还有这一面。
好在顾着她的颜面,江却微并未让她难堪下去。
“不必,此法对我定然无效,我与你的情况不同。”
虽说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真论起实施来亦有七八分把握。
小玉成为菩萨蛮绝非偶然,此中大有玄机。
此前江却微就向她取证得知,“小玉”其名本身有名而无姓,自然无法载入人间籍册档,即便得遇机缘有所记载,然而千年时光逝去,其迹难查。
“小玉”之名介于虚与实之间,姓名一页正如一张空白宣纸,借此钻个空子大做文章想来也算不得难事。
另外她与菩萨蛮血息本同源,更有一丝难以堪破的古老旧力,她以血为引,牵出她们冥冥相接的命运隐线,以母亲意志自居,强行赋予菩萨蛮因果新生。
经天地应允,江却微是唯一有资格为她更名之人。
万物有灵,改名易,成灵难。若江却微为她取的名不受天地法则认可,那也是枉费心机。
“菩萨蛮”成灵的契机就在于——
当幻境中江却微迷离之际,将庄严玉相的小玉错认为观音,无形中产生的认可,形名成契,加之在此众人见证,菩萨蛮新生立地则成灵。
虚名,资格,认可,缺一不可,方使得新机覆盖旧业,这惊世一幕顺理成章,天不可挡。
而江却微新机与就业同存,她得舍弃如今直面旧业本身。
“江却微……”她轻念这个名字,一场粗织的的骗局,一个偷来的身份,一张华丽的画皮。
如果说菩萨蛮的挣脱之法是和业力抗争。
那江却微的就是卸下全部防御任自己的意识下沉,沉到底。
她看到由“江却微”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织成的万千镜像。
以真实否定虚妄。
这个过程并非易事,她要在万千镜像中辨认出本相。
以心去感受。
以意识将那片囚于幽暗被遗忘的镜像托举。
“谢芳棠。”
找到了。
黯淡无光重新点亮。
江却微静静站在那里,攥住符咒一角轻轻一拽,落在掌心化为纷飞的灰烬,簌簌飘下。
偏过一撮遗在了大当家鞋面,大当家低头盯着鞋尖。
倒是小瞧此人。
“看,这就够了。”
二牛看傻了,这么轻描淡写的就结束了?先前他们可是看到一只被困住候审狱的鬼魂,没等撑到提审就被炼化为一团灰雾。
难怪老大都认她做老大,看来今后赤/烛遗裔内部又将收录一名得力大将,带领他们族人走向辉煌的未来!
他又想到件麻烦的事:圣子那边——
管他的,他们是跟着金钺使大人混,大人跟谁混他们就跟着混,想那么多干嘛。
不同于二牛的无脑无愁,面瘫脸经今日一遭隐约可窥测即将到来的上级权力变更。
赤/烛遗裔内部当前分为两派:金钺使派与圣子派。一旦交战,免不了一场手足相残亲友厮杀的悲剧,然变革道路总是由鲜血铺就。
他们是否能够幸免于难存活下来呢?
见江却微安然无恙重获自由,菩萨蛮提起的心总算落下来,她正要提议众人合力破坏候审狱的大门。
一声不太和谐且不爽万分的冷哼打破了宁静。
“喂,江却微,你给小玉取名取得挺顺手嘛?”
小花脸上大咧咧写着四个字“不服管教”,装乞儿的时候还算收敛,一旦恢复原来面目就立马暴露本性。
江却微缓过神来,茫然着脸色询问小花:“啊?”
“我也要,你都给她取了,那我呢?我要一个比她更好听的名字,你想想。”
江却微:“呃……你真要吗?”
“废话。”
李悬河伸手按住小花脑袋,被小花不耐烦地挥开头顶的爪子,他一时语塞也有点好笑:“她们那是正经事,你就别来添乱了。”
“那我不管,小玉有的我也要有。我还请你吃过兔子,俗话说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现在就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兔子?
是指破庙初见她手上提溜的那只死兔子吗……江却微很不想记起这段曾经差点被迫吃生肉的回忆。
小花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让周围一众不知以何应对。
菩萨蛮带着警告:“名字岂是儿戏?菩萨蛮之名,乃是机缘巧合,更是宿命因果,你……”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千百年来的岁月,她对小花亏欠太深。
由此积攒下来的愧疚感使得她对小花所求一应俱全,给小花惯出了一副全世界都欠她的性子。
只是涉及到旁人,她明知不对,却又不忍直言拒绝。
小花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盯着江却微,誓有如若她不答应就一直盯下去的犟劲。
常人若是被这样盯着,早就手足无处安放,或紧张或不安躲避开对方的眼神。
江却微倒不甚在意,相反冲小花招了招手,小花趾高气扬着顺从走来,江却微弯腰平视她的眼睛,口中吐出的字句令小花心颤:
“你当真想要一个名字,一个我取的名字,一个将使你我宿命相缠的名字,嗯?”
“我要。”
我要一个由你亲赐的名字,要一个能站于你旁侧的身份,要我的灵魂烙上你的印记,要你一生的归属在此。
菩萨蛮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江却微轻轻摸了摸她的髻发,绽开一丝清浅笑颜:
“好。”
食指点住小花额心。
“小重山,今后你便唤作小重山,可好?”
重山叠影障目,然山心不移,自渡迷津见月明。
无论名字为何,想要江却微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