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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石破天惊花飞倾袭 小玉误入童 ...

  •   女孩望天,神情痴愣。

      半柱香前,凤飞语那混球又带着他那帮狗腿子来找她麻烦,对于如何拆对方台子她早已得心应手。

      凤飞语气得那副公子哥假脸皮再装不起来,暴跳如雷丑态毕现。

      又碍于凤翎宵这棵庇护树,不敢真下什么狠手,便拿她的狗发作:

      声称恶犬袭人家仆护主心切,已将恶犬俘诛以绝后患,实是为民除害的壮举。

      得意完大笑着扬长而去。

      天见儿,狗儿连他的脚边都没挨着,她咬凤飞语都比她的狗咬凤飞语的可能性大。

      女孩脱下小袄将小狗裹住,一把一把地捧起雪撒在上面,手指僵紫,她好冷,仰面倒进雪里,闭上眼。

      雪呀雪呀,把我和小狗一起埋起来吧。

      她默念着哀歌,脑海里闪现起无数自小的失落悲伤画面。

      关上了视觉,于是听觉更加灵敏。

      那踩在雪里“吱呀”的脚步声,清晰灌入她的耳膜。

      莫非凤飞语那厮去而复返?

      哦不对不对,那混球一向莽撞粗鲁,动作才不会这么轻柔呢。

      她微眯着觑起眼。

      是她冻得出现了幻觉,还是已经死去升天呢?

      不然怎么看到了观音菩萨。

      仙人临降,庄严悲悯,琼林玉树,尤是枸杞朱砂在她眼里燃成一团火,她看呆了,喃喃自语:“观音娘娘,你是收我来了吗?不过我脑子不太好使,看样子是个赔本的买卖。”

      “我可以把天门额让给菜狗吗?它吃得少不挑食,最喜欢吃小白菜叶子,亲人不粘人,最忠诚,认主认一辈子。您收了菜狗去吧观音娘娘!”

      她兀自说着:“其实菜狗不是我的狗。我跟菜狗本只有一面之缘,去年三月时,我在白鱼巷口的渣滓里捡到脏兮兮的菜狗,说来也巧,菜狗的亲娘跟我有过一段缘分,受了伤我给它亲娘包扎过伤口,只是最后还是死在了我爹的竹子飞叉下,死在朱门绣户的酬金里。打狗人的家里容不下一条活蹦乱跳的狗,人都吃不饱了,哪能再多捡回一张嘴呢,爹决计是不允许的。拎着菜狗回来清洁洗浴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和它就只待了那么个半日,没怎么逗它,也没给它什么承诺,它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看我,我留不住它,却又不知道该让它去往何处。夕阳余晖落到西边屋顶,我才想起来西巷子的毛老爷,他儿子不久前跳井自尽,家中只剩他一个人,添只狗儿,或许能温一温他的心。菜狗送去了,毛老爷也收下了。”

      “再后来,我每每经过毛老爷家墙外,菜狗听到我脚步声就隔着那堵墙冲我呜呜叫,走到门前它立马蹿上来绕着我打转,好似我们有多深的交情似的。”她眼神中带了一丝困惑和奇怪。

      “今天毛老爷去集市上买肉,做菜狗最喜欢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托我照看菜狗一会儿,我见菜狗平日里总被关在屋里太闷又无趣,想着带它出来溜一圈,却被人诬成恶犬打死。”

      “真是奇怪,只是那个半日的相处,我给菜狗喝了水喂了半块糕点又清洁过全身,最后还把它送给了别人,它却好像,记了我一辈子。”

      “反倒是我,没能护住菜狗这一次。”

      她低下头,眼中晶莹滚落在手背上。

      皴裂的手扒拉开小袄上铺的一层薄雪,掀起两边,袄中躺着一条狗,口角流血,通身雪白,唯有头与尾巴呈黑色。

      一种生涩的冲动驱使小玉矮身摸了摸小江却微的头。

      她并不习惯做出这种笨拙的安抚,动作显而易见的僵硬。

      而预想中的温暖并未传递。

      青白衣袖中垂下的指尖冰凉,似块寒冰落于顶上,女孩忍不住缩瑟地一抖。

      小玉眸中闪过自嘲,她想为江却微渡些暖意,却只能让对方感到冷意侵袭。

      “我不是观音。你倒像菩萨,却是泥做的。”自身都难保了,仍把唯一一件取暖衣袄留给死物。

      声如金玉碰撞,清灵空响。

      不是吗……她眼中的光焰熄灭,心头激起的涟漪又缓平,垂下脑袋,复又抬头打量起小玉,好奇询问:“那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小玉,我是士兵,我是将军,我是赤/烛遗裔,我是献鬼,我是金钺使。

      “我是罪人。”我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是罪孽缠身的孤魂野鬼。

      这句陈情让女孩吓一跳,眼前菩萨似的女子原是行恶的犯人,宵姐姐说得是了,行走江湖切不可以貌取人。

      她将菜狗裹紧搂在怀里,一脸警惕防备:“逃窜犯?那你不好好待在牢里怎得越狱跑出来了?你想干嘛?我身上啥都没有,家里一穷二白,我的命也不值钱你拿去没用。你若是求财,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喏,那处最大的宅子是我们这儿第一绅豪凤家。里面有个叫凤飞语的小子,挥钱如土金装玉裹,你去需索他铁定能得一大笔。”

      她狡黠地藏了自己的小九九,让这逃窜犯去找凤飞语的麻烦,给那混球一顿教训,凤家心肝肝受了委屈凤氏夫妇岂能坐视不理?届时报了官府,再把逃窜犯抓进牢里,可不能让她出来祸害良民。

      既报私仇亦弭盗安民济天下,一举两得!

      饶是小玉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在听到小江却微这话后也有一丝裂缝。

      “不用。起来,跟我走。”

      这下女孩愈发确认无疑:“我知道了,你是人牙子!你这把斧头就是用来采生折割幼童的证物!”

      小玉:……

      “起来,江却微。”

      她闹起了性子:“我不起。”

      女孩后知后觉才注意到:江却微是谁?她仰起脖子将四周瞧了个遍也没见到第三人。

      “江却微?那是谁?”

      这下小玉有些意外,小童一言一行中并无失忆之态,那就只能是——

      “江却微,是你。”

      小玉凝眸细视女孩的脸,神情微动,假名托姓么,有意思,又是……何故?

      果不其然,女孩咯咯笑出声,无奈亦心动。

      “我爹姓谢,我叫谢芳棠。不过我认识一个姓江的女娃娃,她爹是太一山庄的庄主。我倒真想姓江,可惜我只是个打狗人的女儿,我要是有那样的出身就好了。”

      谢芳棠目露怅惘。

      天惊石破凤吟鸣,红雨霓花飞倾袭。

      她的清澈,她的阴霾。

      在这场白雪悲恸的虚假幻境里无处遁形。

      谢芳棠。

      三个字覆盖了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有人记得,她就抛弃不掉。

      每一句海棠儿都把她拉回打狗人之女所住的白鱼巷,依稀嗅得雨季的潮湿,阴天的晦涩。

      江却微。

      三个字轻轻念起却重得再也放不下。

      谢芳棠不识得江却微,她无知其中代表的妄欲野心,也不明白其中维系情分的筹码。

      谢芳棠想成为江却微,如果能够,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哪怕结局并不美好。

      江却微李代桃僵的目的,小玉不在意也不纠结。

      她只最不屑人拿由不得自我控制的家世说事,为不作为开脱将命运当蚕食意志的借口。

      输了开头不要紧,身体力行,剩下的全靠自己。

      “出身?呵,出身是有用,但是你没有,那就别顾影自怜沉缅哀叹。强者深陷泥淖亦有毅力与果敢一飞冲天,弱者生于云巅守不住照样摔得粉身碎骨,你以为,凭你换一个出身,便能改变些什么?”

      “是能改变你伤春悲秋的想法?是能重塑你本就懦弱的心性?还是因能坐实你苦心冒替的荣耀而大有作为?”

      谢芳棠将小玉一顿奚落通通听去,她眨巴眨巴黑豆子似的眼睛,瘪瘪嘴宛如下一时便要张嘴啼哭。

      她弄不明白刚刚还展露温柔的逃窜犯姐姐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漠。

      但小玉却不会因此口下留情。

      “对于出身的犹疑,想安于现状,该灭就自己灭了,想得到就去争取。”

      “甘愿束缚于出身的枷锁中,等着神佛垂首赐予你一点福音,那神佛又为何要拯救你,你是有何特别之处或让神佛喜爱之处吗?”

      “打狗人的女儿,如今你唯一的信徒已死在了追随你的路上。”菜狗冰冷的尸身正躺在谢芳棠手中。

      “接下来又会是谁呢?陆启明?李悬河?小花?栖霞坳民众?幽城百姓?”

      “恕我直言,你弱得连自己都护不住。”

      “之前我在你身上看到点那人的影子,我以为你虽命运坎壈,然内心至少是丰盈坚定的,你的野心勃勃,你的锋芒暗藏,比起你自卑抵触的出身,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光芒万丈的瑰宝。”

      “可是现在你躲在一方天地,闭眼蒙心自怨自艾,甘居被囚于痛苦回忆的死牢里。”

      “你若是过早的放弃自己,会让我觉得之前留下你的举动是个错误,我看错了你,我误判了自己的眼光,我压输了赌注。”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风里,小玉直起身,淡淡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随口之言,两人再未言语。

      惟剩雪花寂静地落下。

      谢芳棠是否能听懂不要紧,这些话她本就是说与江却微听,说与她自己听。

      如是,她也从未想过江却微会折于此方。

      这头伏于伪饰,取巧借势的猛虎。

      不该。

      不能。

      风雪愈大浩荡,映在雪上的小小影子摇曳一晃也成了傲立的雪松。

      “金钺使大人。”

      褪却幼年的惶惑,带着后天历练的从容与执拗归来。

      江却微静静平视小玉。

      “你的说法,我认同。你言我心中所想,晓我心中所忧,关于江却微身份的真伪虚实,关于我骨子里那点挥之不去的自惭形秽,你同样所言非虚。”

      “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要走的。是我的生存之道本如此,是我非要跨越天堑不可——假的种子,我也要催它开出真实的花朵。”

      “此些时日相处以来,我亦知你郁结,唯今双赢之法我愿承你主心,运谋献策,而你——”

      江却微向前伸出手,非谓祈求,而是请托,目光灼灼,郑重恳切:

      “小玉,劳烦你拉我一把,借你东风起势,从此哪管身后万丈迷津,幽冥烟海,我自可闯过去。”

      ……

      小玉简单解释过醒来后的经历,江却微听完面色变得凝重。

      正思考怎么从这里出去,雪地里凭空出现了一团银色光晕,星荧流转,无声地催促她们穿过。

      江却微与小玉相视一眼,先行进入,小玉落后一步见并无变化事故,也随后而来。

      黑石高高垒起的城墙,刀凿斧刻的“丰都”二字在夜色与月色之间悬挂,光华幽幽。

      丰都城无昼,唯有夜月永恒。

      彼时是赤月时,长街晦暗,灯影仿徨。

      眼前一道鬼门关,无数暗色流影身戴桎梏穿插交错进出,鬼差左右随行押送。

      至此阴阳分隔。

      江却微和小玉并未被木桩锁身,却莫名出现在前行的队伍里。

      这是地府?

      怎的一转眼便来到此处?

      她向小玉投去疑问,只得到一个静观其变的眼神示意。

      最初的慌乱过后,想到刚刚遭遇,便明白又是一幻境。

      此又是何人境遇。

      随着前方鬼影越来越少,终于看到一处宽阔高台。

      那带黑高帽的无常越声颂词:

      “地官赦罪,百鬼夜行。”

      农历七月十五日,清虚大帝降临人间巡游,普渡众生,赦罪清愆。

      如有模糊难断之例,则交由判官将记录在册的名单再校善恶。

      事实上,最后二判与原判定论都是所误无差。

      地官不会误判,判官照着流程规章再走一遍便是。

      倘若有误判?

      那就如眼前这位仁兄——

      赦罪台上,判官手执朱笔,校核善恶籍录。赦罪台下,立着一个人影,松形鹤骨,虽形单形只,绝境下偏生逞出倔强。

      他好似与判官的诀断产生了什么抵牾,正可劲儿的据理力争。

      悉数被驳回。

      即便只听了个大概,但那熟悉的声音,那身段,那气场,那抹飘扬的红绸带。

      决不会认错的。

      江却微叹口气。

      就知道是你这蠢笨的夯货。

      李悬河,姐又捞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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