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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五方镇魂离恨斩孽 周穆王西征 ...

  •   “那时候,周穆王率领大军带着无数奇珍异玩金银玉器,西行拜访昆仑丘,与西王母瑶池相会。春和日宴,他们把酒歌遍,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散了席,两人执手泪别,相约三年后,周穆王会再来赴约。”

      “回程本来顺遂,却在穿过一片沙漠时,沙漠无垠,饮水耗尽,周穆王没有水喝几乎要被渴死。于是便命随行巫祝求雨共工部落,但却没有得到回应。危机时刻,有一个士兵割血喂穆王,救了周穆王一命,周穆王当即点她为将。”

      “出了沙漠后,周穆王命女将军率三百亲兵,怒踏共工台……殊不知这一踏,竟松动了千年的封印。”

      也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江却微:我知道,接下来就会跳出只血蝠老妖,狂性大发,把三百亲兵的血都给吸光!

      小玉仿佛知晓她脑子所想,眼神在她身上轻轻掠过,好像在说:少看点话本小说。

      “遗址坍塌露出一具冰棺,棺盖上附着一层淡淡金光。周穆王站直了身体凑上前去察看,只见棺内寒气缭绕,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美人,美人似乎睁开眼对他嫣然一笑。穆王心智被蛊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推开棺盖,伸手朝那美人探去……下一瞬突然发生了变故,穆王将离他最近的女将军推向冰棺,将军踉跄跌入棺中被一双手掐住喉咙,那手冰冷又力大无穷,根本不似活人。绝望痛苦中,冰棺美人吸尽鲜血后又扭断了她的脖子。众士兵纷纷慌乱逃窜,还未跑出几步后脖领就被擒住,直至最后一位士兵被吸干血……三百亲兵摇摇晃晃站起来,皆变作无意识的死士,面无表情一齐回头。哪还见周穆王?原来周穆王早已驾着八骏逃离共工台。”

      “不知何时天外降起了赤色火雨,一个女郎踏月飞来,所经之处业火焚炽,携一株红莲而至。三百将士听从冰棺美人号令与红莲女郎缠斗一起,一息功夫便不敌纷纷倒下,女将军再次醒来冰棺美人不知何去,唯有眼前红裳夺目,持三尺青锋泠越启唇问她:

      ‘小玉,你可愿耳上悬琥珀,眉间枸杞砂?’”

      九阶之下。

      江却微定定看她。

      眼前这位金钺使,昭然就是故事中周穆王麾下的女将军小玉。

      金钺使始终面色淡淡。

      仿佛口中所述并非她自己的事。

      ……

      金钺使停顿了一瞬,仿佛忘记了什么,歪头想了许久终于回忆起:

      “她要与小玉做个交易。红莲中是她重要之人的神魂,借小玉躯体转生或夺舍,她可将小玉以及三百亲兵复生并保留他们的神识。小玉同意,红莲绽开,蕊中一缕明黄之息与赤红血魂织缠,将其引入小玉躯体。

      血魂嵌入眉间,明黄之息凝成琥珀悬挂耳角。

      小玉奇异地感受到身体里存在着另一个人。

      ‘七日后,排出整胎,为喜;融入血骨,则为悲。’

      七日后,将军分娩,诞下一死胎。

      转生与夺舍俱失败。”

      “那神魂离开小玉躯体游向远方,红莲女郎即刻追去。艳阳飞雪里小玉身披盔甲,发丝雪泻,肌体冰冷质如青玉,瞳光流转赤金芒,抱着死婴跪在共工台废墟下,又一次割开自己的血喂给死婴……死婴竟活了过来拍手咯咯笑。

      自小玉醒来的那一刻就已不再是人类。是复生,是永生,是代价以永世嗜血为生。红莲女郎大多时候叫他们赤/烛遗裔,偶然称他们献神。

      神么……

      他们这样不属三界六道的怪胎,也能称为神么?

      小玉看不透红莲女郎说起时漫不经意,又目中郑重,仿佛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神灵一般的割裂感,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个身份。

      她左手抱鬼婴,右手执金钺,率三百献神重返人间。”

      江却微:“后来呢?”

      “后来啊……”她拖长尾音,带着宿命的嘲弄。

      “后来,我族之中出了两个贪心不足的孽障,为了所谓点化升半仙的许诺,持一柄伞一把刀将朝夕相处的同族屠杀炼化。”

      江却微:“是因为他们回到人间后做了什么吗?是不是……向那背信弃义的周穆王复仇了?”

      金钺使捂住脸大笑,笑出了眼泪:“复仇?向谁复仇,王已崩于寝宫,哪怕怨恨难消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你会相信么?天下人会相信么?真相是——我们根本就什么都没做。”

      “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与人类一起生活,躲在暗处偷偷看着他们平淡生活的喜怒哀乐,就好像自己也沾上一点人间的鲜活气儿,假装自己也还活着。若腹中生觉饥饿,也是以兽血替代,未曾……未曾伤过一条人命。”

      “可不久,人间莫名就冒出了一种怪病。好端端的人,一夜白头,变为行将就木的干瘦老人,感染这种怪病的人越来越多,满城惶惶。宫中太祝司夜卿占卜通神传达神谕称:‘如今城中混进了一伙异类,他们白发赤瞳,畏惧日光,常于暗夜出没,此辈名曰——赤/烛遗裔。此辈寿命无穷无尽,容颜不凋,是为何?因其窃尔阳寿,夺尔天年!实乃天地不容,万民共诛之。’”

      “众口铄金,说一遍是谣言,说十遍是恐慌,说上百遍千遍那就成了事实,最后所有人就都这样觉得了。天子震怒,下旨将异类焚尽,我们百口莫辩,根本没人听,没人信,没人在乎真相。”

      “呵……不信?那便不信吧。既然天下人说我们是食人血肉,盗人寿元的妖孽,那我们最好,就真的是。”

      “既为被放逐的神裔,以他等尘俗之躯凡铁之物,伤不了我们分毫,又怎是我族对手?在人族与赤/烛遗裔之战中,人族惨败,又被我们同化了不少新的同类。见局势不利,司夜卿上达天听,神明自有其限制,不便直接干涉,却慈悲地指点了解决之法:镇邪五方伞,斩孽离恨刀。而这两样法器彼时正供奉在昆仑墟巅——玉京十二宫。”

      “同时,以利相诱我族中两个心性不坚定的贪货倒戈相向,那法器本就天生克我族人,加上叛徒熟知我族弱点……三百初代赤/烛遗裔,最终只剩下渺渺数十。为保命,我们只能四散逃离,我则领着部分被同化的遗裔辗转流落幽城,本不欲声张多事,但被幽城人发现了身份,历史的遗留问题又在幽城重复上演。”

      小玉口述的故事中,解开了部分谜团,江却微脑中又生出许多疑问:

      那冰棺美人、红莲女郎是何人?

      红莲女郎为何要给赤/烛遗裔冠以神裔之名?是赐福?是诅咒?

      赤/烛遗裔的解释应为赤/烛后代,赤/烛又是什么?是一个姓氏吗?是种族?还是某种力量的象征?

      赤/烛遗裔的背后,定还藏着许多更深的秘辛。

      不过,看小玉那疲惫而冰冷的眼神,或许,连她自己,也早已在漫长的逃亡与杀戮中,遗失了最初的答案。

      以及一个最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深思的问题——

      既然凡铁伤不了赤/烛遗裔,那么魏琅……他还活着?

      一想到这个可能,江却微仿佛又回到了靖川侯府那个夜晚,唤醒了镌刻灵魂的死亡恐惧。

      这段关于赤/烛遗裔的起源,江却微早前从陆启明那儿听过皮毛。

      他们的事迹写进话本里被当作志怪故事或妖魔传说传阅,随着时间变迁也被刻意涂抹地面目全非,更甚者掺和进其他传说加以覆盖。

      小玉两次割血喂人,一次由生向死,一次向死而生,将宿命圆成了荒诞的圈。

      两个背叛同族的败类,在后世志怪异闻中摇身一变竟也是化作拯救苍生的仙长。

      好不幽默。

      只有赢的人才能够书写史册。

      墨写的谎言,终究盖过了血写的真相呐……

      江却微还在唏嘘感慨,那金钺使已将话锋转向她:

      “可知,上次我为何会放过你么?你以为你身上那点儿微弱的气息能瞒过谁?不过看你演得挺有意思,我也很想知道,你那背后之人是谁。但似乎,你口中那位不长眼的同族未再出现过……我等不及了。”

      魏琅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你跟他隔着两百年的时空呢。

      江却微双手合十,朝她一拜。

      “他已经死了,节哀。”

      金钺使嗤笑:“死了?哦?怎么死的,说说看。”

      江却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心口被人一剑贯穿倒在了血泊中,惨绝人寰……喏,就是上次你看到的,我身边那个行走的人形血食包干的。”

      金钺使好奇:“他是玉京中人?那应是离恨刀了。”

      江却微:“都不是,就一把用来耍酷充场面的普通配剑。”

      这把剑普通之中又带着些许了不得!劈过柴,片过鸭,捅过鬼,可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闲余时还能跑去串个场。

      金钺使知道江却微在拿自己说俏皮话,幼稚且无聊透顶。

      不欲与她多话,只冷冷道:“幽城地境数月前已被下了诅咒,进出不得。当初我判断你非我族同化,只因幽城方圆百里,初代遗裔唯余本座一人。”

      “除却本座,还有谁够资格?”

      “甚至,我能感觉到,你体内那股混乱的血气深处,藏着一缕与我同源的气息。如同,同根同源的血脉,本该水乳交融。”

      “然而,本座确实不识得你,更无可能同化你。”

      “所以——”

      “你,究竟是谁?”

      “站于你背后操纵棋局之人,又是谁?”

      短短几句话砸来,砸得江却微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同源?融合?操纵?

      她完全不懂其中关窍。

      但她不能表现得一问三不知问不出一点可用信息的蠢愣样儿,她得避重就轻寻个能让金钺使暂时揭过话茬的由头。

      既然先前那套“落难大人物”的做戏已被对方看穿,那现在就不能再端起架子了。

      她思索片刻,想好了对策。

      江却微垂下眼帘,微微躬身,作出被威势所慑的姿态:

      “金钺使大人明鉴,小女子实在不知您所言背后之人是谁。若真有这等通天手段的人物在背后操弄,我又何至于沦落至此,被众人推入了这进退维谷的死局?”

      “至于您说的那些,这……这……我实在匪夷所思。我这身血气,缘自一次意外。数月前,在雩都地界被一个形貌诡异半人半鬼的东西咬了一口,后来才知他是赤/烛遗裔。他的血霸道污浊,侵入我身,才致我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江却微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后怕与怨愤,这倒有几分真实。

      “若说同源,莫非那咬我的怪物其血脉根源竟与您有所牵连?又或者,是那东西的血里,混杂了什么上古遗留下来的与您同源的气息?机缘巧合之下在我身上起了反应?”

      带了点小心思问:“您神通广大能感知血气同源,那可否能感知到那咬我的同族,如今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魏琅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剑,不确认他的死活,她就难以心安。

      “雩都……形貌诡异半人半鬼……呵……”

      金钺使声音平淡无波,眼底略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那群躲在雩都的杂血。窃取了一丝赤/烛之力私以为得到传承,就敢随意同化人身,却无转化的实力,结果只留污浊霸道不说,还丢了我族的脸面。”

      “如此劣血,也配与吾同源?”

      “至于他的生死下落,凡铁难伤,不过是对我等初代遗裔而言。对付那等脆弱不堪的杂血,足矣。”

      既然金钺使都这么说了,那就当魏琅真的死了吧,不然还能怎样呢?

      本来如今日子就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江却微不想再自寻烦恼劳神伤脾了。

      李悬河那小子不也成日里在她耳边叨叨么:“大姐啊,你这病,三分在气血,七分在忧思。整日里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耗神伤元,于压制血气有百害而无一利。四弟医术有限,若哪天你因思虑过甚,心力交瘁,一头栽倒在我面前……那悬河也只好,默默替你多烧几张黄纸钱,权当尽点金兰之谊了。”

      一个陆启明,再加上一个李悬河,草台班子遇事散,她是真为结义的前途堪忧呀。

      于是,江却微深吸一口气,应附说“金钺使大人所言极是”。

      这不走心的话术小玉看在眼里懒得计较,又抛出一枚炸弹。

      “那些人把你推出来,不过是想要你来当耳目。以人心来算计献鬼么,愚不可及。”

      江却微一怔。

      小玉竟然知道。

      也是,她都能来这里当内应了,赤/烛遗裔往人群里放个内应又何以值得震惊?

      她内心里将那个神秘老妪列为一等怀疑对象。

      那日李悬河附在她耳边说的是:“大姐,得委屈你暂时去赤/烛遗裔那边周旋当内应了。这只是权宜之计,是以迷惑他们的障眼法。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其实这异化并非不可逆转的!待日后时机成熟,四弟定有法子帮你重归人身,相信我。”

      李悬河这一顿棒槌后给个甜枣,在那时确实拿捏住她孤立无援的绝望心态,为她内心的恐惧感托了个底,诚然缓解稍许。

      却又让她的心更加烦躁。

      被众人当弃子推出本就是被迫,又来让她当内应一说,更是将她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要算计到骨子里。

      那群人怜悯着,高高在上说着“我们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要辜负了这份恩典”。

      她为什么要恐惧?

      她究竟在恐惧什么。

      她产生了自厌。

      厌弃这样怯懦受人胁迫的江却微。

      哦不,差点忘了,她哪里是什么太一山庄大小姐江却微呢?

      真正的“江却微”,她只会斜睨着眸子冷言讥讽道:

      “让我去当替死鬼,你们隔岸观火,也配?”

      随后以她一剑断天河的素女飞花剑法,飞身与那灵蛇髻少女缠去,二人惊天动地斗法一番,优先解决完外患,再肃清内忧。

      玉石俱焚,身消玉陨。

      这两者皆是她能够承受的结果。

      两败俱伤?能与她打得不分伯仲者,足以见得对方也是个人物,她欣赏。

      技不如人?她认,输了不丢人。

      她才不会受人胁迫,临死都要拉个垫背好让她倒地上的时候软和些。

      想要挟恩图报么,那就做好自食恶果的准备。

      “江却微”乐意施舍,还能从她手指缝里漏下的讨点好处得得。

      “江却微”不乐意,别想让她吃一分亏。

      那样从容自如,疏朗开合的姿态,只属于太一山庄大小姐江却微。

      她与“江却微”之间的鸿沟跨如天堑。

      真正的她不过是个打狗女罢了。

      既无武林圣宗的家世托底,亦无超绝剑术的实力傍身。

      可是她有野心。

      一路行来,她舍弃过太多。

      她的抱负与梦惘,在这具愚笨的躯壳内被限制被禁锢,野心仍在不断膨胀滋长。

      为何不能连同她的野心一起舍弃呢?

      她站在干涸的湖中央。看着湖水从脚下漫过头顶。岸边站着个高大的女郎,身影向她摊开手。借着月光,她看清女郎的脸。

      是她的野心。

      笑得蛊惑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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