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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北山细雪霞映绯月 结义痛失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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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沾着尘土,藤编药篓歪斜在身侧,草药撒了一地。而押着他的,是一个妙丽少女。
此女子——
忽如北山细雪惊飞落人间,银丝盘作灵蛇髻,鼻尖一滴美人缺,双瞳翠清淼如烟,冷傲一笑间,玉颊生涡漩。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美得这般不可方物?
众人一下子明悟她的身份——赤/烛遗裔。
少女状若亲昵地将李悬河半揽半押,李悬河面色苍白,一脸屈辱羞愤。
“传金钺使之令:想要两个孩子以及……那个小丫头,安然归来——”
提到小花的时候,灵蛇髻少女顿了顿,似乎在苦恼用怎样的措辞。
“就拿那个身上沾染了我族气息,此刻正躲藏在你们之中的女子来交换。”
此话一出。
无数双眼睛看向江却微。
江却微来栖霞坳至今,大伙儿多多少少知道些情况,都也心照不宣,不去提及,表现出不在意。
现在被灵蛇髻少女这么直白地点出,人们不得不正视“非我族人”的事实,无论交与不交,她再无法在栖霞坳待下去。
有惊惧,有不忍,有哀求,有悲痛,有沉思,有期待。
诸多情绪来自王伯,张婶,胡嬢嬢,王大娘……这些与她朝夕相处,热情怜爱着唤她“江丫头”的民众们。
无形的压力,重若泰山,压得她喘不过来气来。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呢……
她到底要怎么做……
她不想牺牲自己当圣人……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活下去,好难。
从前如此,如今也是。
……
对了陆启明呢?
想到结义二弟,她心里稍有一丝安心。
怎奈江却微环顾四周,都没能看到陆启明的身影。
她想起来。
陆启明一早就被猎户老赵喊去讨论研究防守机关术。
“江……江姑娘……”
王伯拄着拐杖抖着手步履蹒跚地向她走过来。
江却微瞳孔放大。
这一幕,与她初来栖霞坳时,王伯递予李悬河烤鸭的画面重合。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她清楚王伯想说什么。
或许当初,她不该吃了那只烤鸭。
从而沾染上烤鸭的因果。
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两行泪水,王伯举起手背胡乱擦了擦:“求……求求你……救救孩子们……救救小花吧……他们还小啊……”
“是啊!江姑娘!李大夫也被抓了!只有你能救他们了!”
“你本事大,你、你去换他们回来吧!”
“只是去一趟,说不定……说不定能回来呢?”
“您跟他们一样,他们不会对您怎样的……”
“求求你了!”
“菩萨心肠的江丫头!”
他们将她高高架起,架在那名为牺牲与大义的烈火刑台上,用无辜者的性命和眼泪做柴薪,逼她就范。
站在人群最后的青壮和猎户,似不经意间亮出了手中的武器。
森冷的光闪得晃眼。
江却微已明悟,先是软语相磨,若是她还不乖乖就范,那群人就会把她打晕了捆好送到赤/烛遗裔巢穴吧。
“好。”
她表现出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去换。”
李悬河猛地抬头,他挣扎着想冲过来:“大姐,不可!你——”话未说完,便被身后的灵蛇髻少女死死按住。
江却微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走向灵蛇髻少女。
灵蛇髻少女和她四目相对,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转瞬即逝,神色重现睥睨。
她解开对李悬河的桎梏,抬了抬下巴:“李大夫,请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好让她能被吾主验明正身吧?”
江却微:“什么意思?”
顺着李悬河的视线,江却微扭头瞥向她颈侧那两枚淡去的齿痕。
李悬河一步步朝江却微走去。
停下。
用只容二人听到的声音低语几句。
随后闭眼沉痛道:“四弟……得罪了。”
他抬起玉白的手,指尖萦绕起一层淡淡的青色毫光。
这光芒是他钻研多年,用来安抚小花体内躁动血气,疏导异变痛苦的心药之力。
此刻,却在压迫下,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强制逆转运行。
最终点在江却微颈侧那两枚齿痕之上。
“大姐……对不起……悬河学医本为救人……如今却……亲手将你推入深渊……我……我对不住你……”
李悬河哽咽着,吐出的字节破碎不成音。
全身经脉如同被碾碎一遍又重新续接,血液流过之处炙热滚烫,江却微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个火球中。
浑身剧烈地疼痛,她几乎站立不住。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厌恶这凝视,无端地产生不顾一切将所有毁灭的念头。
李悬河见她状态失控想去探她的脉,却被江却微周身爆开的一股气流弹开几仗外。
人群早已退散开,中央只余她一人。
陆启明姗姗来迟。
“住手!”
猎户老赵一把扯住他。
“陆兄弟,来不及了。”
大局已定。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细雨,他们这才发现今夜的天无半点星子。
青丝乱舞,衣袂翻飞。
她转身回眸。
忽如绯月霞映出叆叇,层峦叠翠眉,红绮朱焰唇,瞳中金光耀,面上无笑出尘凡,曜灵清贵。
陆启明看着她的下颌,她微挑的眸,她的发,在细雨里闪耀,放肆。
眼底澜波,诉尽一生两意三世也不休。
这般靡猗的仙人之颜,是江却微从前不敢奢望的。
赤/烛遗裔的种族天赋在美貌这一块,毋庸置疑。
陆启明愣愣看着她,心脏像被雨水泡皱,酸涩难受。
人群哗然不已。
他向她伸出手。
“我同你一起走。”
老赵贴近他的身体,焦急劝阻:“她,她现在是真正的赤/烛遗裔了!你跟她去?那不是同命相守,那是送羊入虎口!深入赤/烛巢穴,本就危机四伏,再拖上一个你,她非但护不住你,甚至,甚至第一个撕碎的就是你。”
留下。
留下还有机会周旋。
伺机营救。
江却微闻声,歪头,嘴角扯起了笑。
无声在问:那你呢,你要选择留下吗?
他很想微笑着坚定地告诉江却微:“不,我只要同你一起。”
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陆启明面色隐忍,双手死死握成拳。
他不能。
至少,此刻不能。
为什么呢?
因为呀,陆启明确实在听到老赵的话后产生了动摇。
走?
还是留?
值不值得?
他不是草莽匹夫,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
他是陆启明,是明渊阁的天之骄子,是紫微舍人家的贵公子。
因此他的行事,每一步都需思虑周全,留有退路。
他的命,跟自己不一样,金贵得很。
他的态度,便是权衡利弊后,用优雅从容姿态给出了答案:
不值得。
对啊,现在我已经彻底转化为赤/烛遗裔,哪怕去到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至少,性命无虞。
他又何必同我一起呢?
“你不能走啊陆小兄弟,大家伙儿都需要你呢!”
“对呀对呀,你一定要留下!”
如此,陆启明也就顺坡骑驴下。
他摇摇头。
她看到了。
心头泛起“果然如此”的悲凉。
难过,当然难过。
可这样,也好。
金兰结义,本就一场戏言,情深不过几月,到此为止,正好。
倘若真到了那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地步……
她会舍不得的。
舍不得这个总被她叫作狐狸常常没大没小的二弟。
舍不得这段始于欺骗却让她逐渐沉溺的虚假温情。
她越舍不得,就越恐惧——
恐惧有朝一日,她劳神费心编织的太一大小姐谎言被揭穿,陆启明会怎样看她呢?
那时,她江却微将无地自容,结义还是要散。
就这样吧。
以英雄的姿态,为了救孩子,深入敌营,慷慨赴死。
那么,在陆启明的记忆里,她将永远是那个神秘,强大,最终悲壮牺牲的太一山庄江却微。
她的形象将永固于圣坛之上,带着虚幻的光辉,永不蒙尘。
这比日后真相大白时,情谊破裂,彼此憎恶,死生不复相见——
要好太多。
众人见陆启明留下,松了口气。
“哦,对了。那两个吵死人的小崽子,绑在错误林西边的歪脖子树上。”
李悬河:“那小花呢?”
灵蛇髻少女抿唇,冷冷撂下一句。
“没看到。”
“走吧,新同族。你从前的同伴们,会照顾好这位陆公子的。”灵蛇髻少女意味深长道。
说罢,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勾,江却微便随在她身后,与她一同没入了栖霞坳外的黑暗中。
未曾回头再看那,如同被无形囚笼困住,满脸苍白的陆启明一眼。
江却微沉默着跟随灵蛇髻少女不知走了多久。
脚已走得酸痛僵硬,她也不甚在意。
犹自沉浸在那股哀伤之中。
灵蛇髻少女瞥一眼她。
“喂。”
“那个姓陆的惯会权衡利弊,他那点迟疑,就是最好的答案了。你也别在这儿伤春悲秋的。人都可能走着走着就突然嗝屁了,这世上什么东西是铁板钉钉不会变的?情啊义啊,在生死面前,轻得跟鸡毛似的,风一吹就没了。你为他难受,纯粹是自个儿找罪受,闲得慌。”
说完,她不太自然地飞快别过脸,又高高昂起下巴,变回了那个冷酷生人勿近的少女。
这小孩,安慰人也这么变扭么。
江却微想笑,嘴角却已麻木。
……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地宫入口。
墓门上凸起一块太极石板,灵蛇髻少女上前按住石板,先左后右各转动三圈,沉闷的声响后,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四周的墙壁皆由条石砌成,她们踩着磨损严重的青石砖缓缓前行。
凝神细听,耳边似乎传来水声滴答的声响。
江却微心里发怵。
总感觉前方会突然出现几道鬼影。
又忽以为自己早已死去,不过是灵魂飘荡徘徊在此处罢了。
通往殿室的廊道,灯火通明。
这里本该藏着许多暗器,但都已然失去机关效用。
尽头是一道巨石暗门,灵蛇髻少女启动机关打开。
门后就是地宫第一道的前殿。
顶部是以宝石排列的二十八星宿图,明赫煌煌,灵正四方。
穿过前殿进入中殿,也是由主墓室改成的正殿。
江却微愣住原地。
一片宽阔醒目的血池占据了视野。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江却微闻着却不像之前那样反感。
上方吊了几头野猪,倒悬于空,血渐渐放尽,落红点点汇入池中。
“嘀嗒……嘀嗒……”
那水滴声,原来是血。
九阶之上。
白玉雕刻的龙纹王座。
金钺使斜倚座上,手握一册竹简,丹凤眼半阖,似乎在专注地阅读竹简上的文字。
眉心枸杞砂,晔然流华光。
王座下方摆放了黄色琉璃制成的五供,血池居在中央。
灵蛇髻少女双手环抱于胸,不客气道:“人我带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自顾自大步流星,走路带风迈出正殿。
经过江却微身边时,隐约还能听到她嘀咕几声,好像是什么“装啥呢”“底细”……之类的。
呃。
这位令幽城人族闻风丧胆的金钺使,威信似乎并不太服众?
“相比上次见面,你现在的气息,闻起来……倒真与我族人无异。”
金钺使说话的音韵很特别,古典赋有节奏,像在念诗一样的好听。
江却微期待地看着她,鼓励她继续。
在金钺使眼里看来却是:这个女子神情激愤,努力想要解释什么。
“不用急着说什么。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江却微:我没要说啊,我只想听你说话。
她望着虚空,记忆穿透了岁月回溯到遥远的地方,清冷的音回旋绕梁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