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琉璃彩灯幽城过往 谷中孩童离 ...
-
虽然时至如今,也没能琢磨透回溯两百年的玄机,更没找到回去的门路,但这丝毫不妨碍她自得其乐。
她爱蹲在溪边,用狗尾巴草编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逗弄地小花咯咯笑。
或是溜达到李悬河晒药草的架子旁,趁他不备,偷偷捏起一片半干的叶子,煞有介事地嗅闻。
然后皱起鼻子发表些诸如“此物性寒,主泄,四弟你最近上火,多吃点”之类的歪理邪说。
自打李悬河加入结义,她也不必再跟他端着说话。嗯,挺好,队伍里终于多了个能跟她玩到一块儿的正经人。
她发现李悬河这人,表面看着清泉流石般温润沉静,内里却十分闷骚丰富多彩。
偶尔憋不住接她两招,但大多时候都是被江却微噎得直翻白眼,嘴角紧绷,却也乐在其中。
最让江却微心头大石落地的,是那恼人的异化症状,竟真被李悬河那双妙手,给捋顺了七七八八。
夜幕降临,瞳孔也不会再变为赤金色。
如此,她夜里走路都挺直了腰板。
溪边洗濯大娘们的絮叨,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柴堆里噼啪的轻响,甚至王伯那慢悠悠仿佛永远讲不完的老故事……
构成了一幅幅安宁和睦岁月静好的工笔画。
偶尔,江却微也会望着远处沉默的日月双峰出神。
从前与当下——
哪个更好?
江却微也品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本就没个更好。
不过是境遇不同,所求各异罢了。
两百年前的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驱除赤/烛血气,怎么离开;两百年后的她,想的是如何摆脱卑微身份,如何保住凤翎宵,如何瞒住陆启明,如何甩掉追兵。而此刻……
此刻她只想抓住这偷来的浮生半日闲,晒晒这难得不算太刺眼的太阳,逗逗小花,再跟陆启明和李悬河斗两句嘴。
至少此刻,她的心是松快的。
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易逝,仓促间,平静就突然被打破。
丢孩子了。
短短两日,谷中竟接连丢失了两个稚龄孩童。
原本还算有序的栖霞坳,又回到了最初处处弥漫着末日将至的惊惶时刻。
父母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夜不敢寐,直把眼睛熬得通红,看谁都像潜在的黑手。孩童们也不敢大声哭闹,恐惧全都埋藏在压抑的呜咽下。
所有人最初的也是最本能的怀疑,自然指向了那些嗜血成性的赤/烛遗裔。
然而,当猎户们仔细检查了谷口和所有陷阱预警装置后,心却沉得更深——
一切完好无损。
没有触发,未被破坏,也不曾留下任何属于赤/烛遗裔的气息与爪痕。
就栖霞坳目前的防御而言,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掳人而不留下半点痕迹。
这太诡异了。
恐慌迅速发酵,猜忌在人群中疯长。流言蜚语四起,不安的目光开始游移,最终,竟隐隐约约地落在了江却微和小花身上。
这两个身负异变的非人存在。
是因为她们的到来,才招惹了不详吗?
是的。
是她们的错。
都怪她们。
尽管李悬河一再解释,她们治疗进展良好绝无主动伤人的征兆……
尽管江却微平日与人为善,嘴甜哄得大娘们团团转……
尽管小花沉默寡言,连那点对生食的不良嗜好都早已在李悬河的教导下收敛……
但在失去孩子的巨大恐惧面前,又找不出任何始作俑者的蛛丝马迹,人们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归咎罪责的对象,哪怕对方或许同样是无辜之人。
于是,那些猜忌排斥与恨意,纷纷投射到这两个异类身上。
……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小花,也失踪了。
是因为流民们那些风言风语吗?
想想也是。
小花鼓足了勇气终于来到栖霞坳,将自己的异样小心翼翼隐藏,只求一个容身之地。相安无事倒还好,可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她的嫌疑便首当其冲。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即刻成立。
小花啊小花,你究竟在哪里……
等等,她会不会是承受不住压力,又回到破庙?
江却微找遍了栖霞坳的每一个角落——溪边、草棚、菜畦……最终又去寻了那间破庙。
皆无所得。
江却微蹲在树下,目光呆滞,发髻凌乱,夜风拂动将发丝撩到脸上,裙袂粘了一大块泥巴块子显得有些许狼狈。
她与小花并未相识多久,按理来说,小花于她也无多深的情分。
可自打那日小花信赖地牵起她的手,她们一起走出破庙,她的心确实被触动了。后来又一同在栖霞坳生活多日,她早已把小花当做妹妹看待。
她呼唤着小花的名字,空旷的谷地里传来回音,却并无回应。
“四弟!你看见小花了吗?”
江却微撞开了药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声音嘶哑。
正在捣药的李悬河抬起头,脸上同样布满凝重与担忧,他摇头:“没有。我今日采药回来便没见到她。大姐,你别急,我们再……”
话未说完,江却微已经冲出了药庐。
失魂落魄回到谷中央聚集议事的空地,她茫然四顾,耳畔仍传来人们的窃窃私语。
她与流民之间无形的壁垒在加厚。
就连那些曾围着她喊“烤鸭老大”的孩童,也听从父母的教训,远远看见她立即岔开视线,不再靠近。
这熟悉的栖霞坳如今变得如此陌生与冰冷。
她仍不死心。
目光一寸一寸在人群中找寻。
忽然,一个身影撞入眼帘。
瘦小,佝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衫,慢吞吞地在人群中腾挪。
似乎觉察到江却微的注视,那人缓慢地转过了头。
轰!
陆启明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她身边。
一道惊雷在两人脑海中同时炸起。
那个老妪!
她迎上二人目光,咧嘴一笑,笑容诡异似嘲弄又似哀悯,牵动了满脸的沟壑皱纹。
眼神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
日月城祭典夜,琉璃彩灯下,述说幽城过往。
那个老妪。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江却微喃喃自语道,老妪此番不合时宜的出现令她感到心惊。
陆启明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也不笑了。
横跨两百年时空,竟在此地重逢?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莫非这老妪也和他们一样……穿越了时空?
这个可能性如同陆启明打趣说江却微是救世主一般,荒谬得令人头皮发麻。
江却微身形方动。
陆启明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想要冲过去的江却微,低声道:“别冲动!先弄清楚情况!”
他环顾四周,极快地锁定了谷中消息最灵通,也最爱在溪边晒太阳唠嗑的王伯。
陆启明几步上前,脸上已换上和煦笑容,状似随意地指着那老妪问道:
“王伯,叨扰了。那位老婆婆瞧着面生得很,是今天新来的乡亲吗?”
王伯眯着昏花的老眼,顺着陆启明指的方向望过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咂咂嘴。
“哦,你说那个老太婆啊?是眼生。今儿个晌午过后,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走路慢吞吞的,一步挪不开三寸,也不怎么说话,就在谷里晃悠。问她从哪儿来,她也含含糊糊说不清楚。瞧着怪可怜的,大家伙儿也就没多问,想着许是哪处遭了灾逃难过来的孤老婆子吧。”
王大爷摇摇头,感叹道:“这世道,唉……”
今天才来?
犹记得祭典上的老妪灵活如猴,转眼消失在人潮。眼前这个,却步履蹒跚,形如枯槁。
是伪装?
还是……根本就是两个人?
但那张脸,那不明意味的笑,那股子神神叨叨的劲头,分明是同一人。
更何况,她的出现,恰好与孩子们离奇失踪的时间点又如此接近。
“是她。”
“一定是她。”
江却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小花,还有那些孩子,一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想要冲过去揪住那老妪问个明白。
什么谨慎观察,什么谋定后动,都被抛到了脑后。
“大姐,冷静!”陆启明稳住江却微,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老太婆,绝不简单。她此刻现身,是人是鬼尚未可知。贸然上前,非但救不了孩子们,恐会打草惊蛇,甚至……将我们自己置于险地。”
是的。
她不能。
她要冷静。
为了小花,为了那两个孩子,也为了……她自己和陆启明。
……
江却微感觉自己快变成一块望妪石了。
连着好几日,她都雷打不动地蹲在那块光溜溜的大青石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老妪前来必会经过的小径,总觉得下一瞬老妪就会出现。
这老妪,简直比陆狐狸还滑溜。神出鬼没不说,每次现身,必定是扎进人堆最深处。
要么跟王伯絮叨收成,即便地里毛都没几根,要么被一群小毛孩围着讨糖吃,也没见她掏出过几颗糖,扣扣搜搜的。
江却微等得焦躁,无所事事地抠起指甲来,愣是找不到半点单独逮人问话的机会。
这老太婆怕不是故意遛我呢?
江却微被老妪吊足了胃口,逐渐失去耐心。她已经想好要是今晚老妪还露面,管她还扎不扎人堆,她都要揪出老妪问个明白。
她正构思着如何优雅而不失强硬地突破人群封锁线,谷中央却传来一阵骚动。
江却微从青石上弹起,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纷纷惊恐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一个身影被粗暴地推搡着走来。
是李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