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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师承渊源既久神交 两百年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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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坳的命脉,是那条迂回穿谷的小溪。
溪水两岸,密林如墨。
南岸那片,疏落着江却微等人栖身的茅草屋;北岸那片,则被江却微戏谑唤作“错误林”。
皆因某日她搞完儿童教化大业归家,神思恍惚走岔了道,一头扎进这迷宫般的林子,险些成了迷途羔羊。
幸得李悬河从药庐出来透气,瞧见她如无头苍蝇般打转,才引她穿出一条隐秘小径脱困。
自此,北林得名“错误林”。
而李悬河那间,由原木石头搭就的药庐,便隐在其深处。
娑娑风林,吱吱蝉鸣。
几道人影被灯光投在粗糙的墙壁上。
每日的清晨与深夜,是江却微最头疼的时候。这几日的治疗过程,对她而言堪比酷刑。
江却微正襟危坐,强忍着想挠痒的冲动,任李悬河施为。
李悬河先是给她灌下亲自调制的千奇百怪、滋味奇苦的汤汤水水,她憋住气一口闷完,看着空碗咂了咂舌。
而后李悬河在她周身几处大穴施以银针,以疏导那躁动不安的赤/烛血气。
银针入体,初时痛觉不甚明显,却带来一种奇异的酸麻胀痛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经脉里钻爬。渐渐的,又似虫子咬破经脉从血肉中钻出,肌肤疼痛欲裂。
有时还需辅以推宫过血的手法,那力道拿捏得她时而痛呼出声,时而又觉气血顺畅,说不出的怪异。
今日似乎到了最后一步。
李悬河洗净了手,从一个密封极好的瓷瓶中,小心翼翼地剜出一小坨莹白如玉,质地清透细腻的膏体。
那膏体散发着一种极淡的,沁人心脾的寒凉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此乃我以仲夏金蝉之蜕,初雪未融之精,辅以七味清心凝神的草药,耗费数月心血才调制而成。性极寒凉,最能压制燥热血气,安抚异变带来的灼痛。”
李悬河一边解释,一边将那莹白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江却微颈后那两枚淡红色的齿痕处,以及几处因血气躁动而隐隐发烫的穴位。
当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冰雪清冽的独特药香钻入鼻腔时,江却微面露讶色。
脱口而出:“啊,这不是‘冰蝉碧雪膏’吗?”
李悬河抹药的指尖悬在半空。
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显露出困惑与愕然。
“冰蝉碧雪膏?江姑娘怎会知晓这个名字?”
“此药膏是在下数月前才调制成功,名字也是我一时兴起所取,从未告知过第二人。‘冰蝉碧雪’四字,更是我独有之思。”
“你,从何得知?”
江却微哑口无言。
她能怎么说?
难道说“哦,我在两百年后被人咬了一口,一个叫某某的医女就用这玩意儿给我涂过”?
这听起来比赤/烛遗裔还像鬼故事!
一直抱臂倚在药庐门口,仿佛只是来当个门神的陆启明,终于动了。
好二弟,速来救场!
他悠悠踱步过来,随意看了眼那膏药,目中恰到好处的恍然:“李大夫不必惊疑。这‘冰蝉碧雪膏’的名字,我倒是听一位故人提起过。”
李悬河的视线转向陆启明。
“故人?”
陆启明点头:“不错。”
“那故人也是一位医者,医术颇为不凡。她曾言,这‘冰蝉碧雪膏’乃是她的师祖穷尽心力所创之奇药,后来传给了她的师父,再后来,便传到了她自己手中。”
“今日听大姐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似乎确有其事。想来,李大夫的师承渊源,或许与我那位故人的师门,隔着山长水远,颇有几分奇妙的神交?”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唯一没说破的,是那故人所处的,是两百年后的时空。
李悬河道:“师承?神交?可是……”
“我李悬河行医至今,孑然一身,从未收过任何弟子,更无师门传承可言。这药膏确是我独自摸索所创,绝无第二人知晓其名其方。陆兄此言,实在令人费解。”
他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陆启明面上维系着得体从容的笑,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李悬河也太较真了。
他总不能说“哦,我那位故人是你徒子徒孙的徒子徒孙,我们是两百年后穿过来的,所以知道你独家发明的药名”吧?
“这个嘛……”陆启明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开始施展他陆氏特有的顾左右而言他大法。
“或许是……机缘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是李大夫的奇思妙想,冥冥之中与某位前辈高人暗合了?又或者……是那故人为了抬高自家师门,随口杜撰的?总之,药是好药,效果卓著便好,何必深究一个名字的来源?李大夫医术通神,悬壶济世,这药膏叫什么,都是明珠不蒙尘!”
江却微实在憋笑憋得难受,将脑袋埋在手臂里,肩膀随之起伏耸动,又留出一条缝偷瞧着他们动静。
陆启明朝江却微递了个眼色:收敛点,别添乱。
眼前这对姐弟神色各异,一个装傻充愣,一个强词夺理,明显藏着秘密。
李悬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莹白的药膏。
陆启明的话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他心知肚明。
但对方那明显不愿深谈的回避态度,以及江却微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无辜的病人”的鸵鸟样,让他明白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
他不再言语,只是拿起药膏,继续为江却微涂抹,动作依旧轻柔。
可算结束了。
这冰蝉碧雪膏当真是个好东西。悬河这罐显然比后世医女用的效果更胜一筹,施针带来的不适全被消解,只余清凉爽利。
陆启明视线始终不离江却微左右,见她眉眼舒展,一脸劫后余生的喜悦,嘴角随之微不可察地翘起。
帮着李悬河一起收拾完药庐的狼藉,他们道别离开。
李悬河踌躇一番,最终还是唤住了二人。
“陆兄,江姑娘,”他声音不高,言语中满是诚挚与向往,“看二位患难与共,情谊深厚,悬河……实是羡慕。”
陆启明回头,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羡慕?这李悬河心思深沉如渊,突然提起这个,意欲何为?
江却微倒是被取悦到了,她弯起眼睛,带着点小得意:“那是自然,我和二弟,可是过命的交情。”
她拍了拍陆启明的肩膀,换来后者一个嫌弃的微表情。
李悬河看向二人,垂下的眼睫使得眼中落寞更浓了几分。
“是啊,乱世飘萍,能得此金兰之谊,生死相托,实是莫大的福分。悬河孑然一身行医采药,救人性命,抚慰人心,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尝尽了孤身一人的清冷。每每思及,常觉形影相吊,孤寂难言。”
清俊的脸上有点赧然。
“悬河斗胆……不知是否有此福分,也加入二位这结义情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在这幽城绝境之中,守望相助,彼此有个照应。若此生能得此情谊,悬河足矣。”
李悬河这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只不过是个想于乱世中渴望温暖与依靠的普通人罢了。
陆启明可不信。
江却微眯起眼睛。
这李悬河……有点意思,比她还会装。
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面上露出一副似乎想也没想,被对方真诚打动的憨态模样,脱口而出:“好啊!”
“我觉得这主意甚妙!李大夫医术高明,为人温和,还救了小花,又对我的医治费心尽力,在这栖霞坳是万家生佛一样的人物!我们结义中正缺个懂医理的呢!多一个像你这样靠谱的义弟照应,在这鬼地方岂不是多一分活下去的保障?”
江却微知道李悬河并非表面的清风朗月,这世道,太过清纯的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哪儿来这么多赤子心呢?
她对李悬河的后续动作比较期待。
别的不说,她心里还有个隐秘的想法:既然未来他们确实结义了,那现在顺水推舟,岂非正应了因果?
江却微一脸兴致勃勃,身旁陆启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结义?
这李悬河,前脚刚因药膏名字之事疑窦丛生,后脚就提出结义?
这进展未免太快,也太刻意。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单纯想拉近关系方便探查秘密?还是另有所图?
陆启明本能的疑心和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情谊充满了警惕和顾虑。
结义非同儿戏,一旦应下,便是将后背交付,在这危机四伏之地,一个心思不明的兄弟,远比明处的敌人更可怕。
陆启明面上温润斯文,但笑不语。
李悬河带着期待看向江却微。
她明了,这狐狸生性多疑的毛病又犯了。
她悄悄在背后扯了扯陆启明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喂,别绷着啊。先应下来,我们未来再做打算。
江却微的无所谓他心知肚明,这大姐有时心大得能跑马,但关键时刻绝不会真犯迷糊。
但李悬河此人……疑点重重。
然而,拒绝?似乎又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且可能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江却微那急切的暗示……未来?
他们来自未来,而未来确实有了这个结义四弟。
这本身似乎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巨大预言和推动力。
与其让李悬河在暗处窥伺,不如将他拉入自己人的圈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是人是鬼,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陆启明朗声笑道:“李大夫言重了。患难见真情,能得李大夫这样一位妙手仁心的兄弟,是我与大姐的福气。结义之事,我自然——”
“等等!”
江却微赶忙打断陆启明,面带歉意和郑重:“李大夫,哦不,以后该叫四弟了。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我们结义的排行,本是按年纪来论,我虚长几岁,是大姐,陆启明是二弟。在你之前,我们还有一位三妹,名叫凤翎宵,是个顶顶好的姑娘。只是……在来此地的途中,不幸与我们走散了。所以,你只能屈居老四了。”
李悬河表示理解与关切:“原来如此。凤三姐吉人自有天相,悬河在此祈愿她早日平安归来。能位列四弟,已是悬河莫大的荣幸。”
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陆启明和江却微,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大姐。”
“二哥。”
“请受四弟李悬河一拜!”
陆启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伸手虚扶:“四弟请起,不必多礼。”
江却微则笑逐颜开,仿佛真的多了个可靠的弟弟,拍拍李悬河的肩膀:“好啦好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