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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满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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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慈还是回了一趟家,她总是在追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那一扯就断的血脉牵制。亲情那玩意儿,她没拥有过,可悲的是,她又亲眼见到过,所以极度渴望。
此刻,她坐在七大姑八大姨中间,被人群起而攻之。
大年初三,单慈回家这天正赶上走亲戚串门的好时机,托她妈的福气,她家客厅这个弹丸之地倒是平地起高台,坐着几尊“大佛”。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些“大佛”如同触发特定技能——开始念经。
一个头发酷似壮壮妈的女人率先开场:“我们单慈就是本事大!她弟弟的房子可是她一个人出钱买的!”
又一个“泡面头”接力:“就是,那个单纯,死丫头跑得不着家!亏我小时候还夸她乖巧懂事呢!要我说,就不该领外面的野种回来,喂不熟!”
“波浪卷”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那个单优,一个劲儿地死学习!要我说啊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吗?还不如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
“哎哎,这个也没结婚呢,你收着点儿。”
“泡面头”怼了怼“波浪卷”,示意她往紧闭的房门看。
“担心啥?!小洁喊咱几个姐妹来不就是催婚的吗?!”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单慈听得脸比灶台子黑。
她杀气腾腾起身,被一旁讪笑着的庄雅洁扯着袖子拦下了。
“闺女干吗呢?阿姨们和你说话呢,别不懂事!”
单慈黑着脸,不动声色地挣她钳制自己的手:“我去看看小优。”
庄雅洁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那孩子学习呢,你进去打扰她。”
“原来您还知道小优在学习啊?”
单慈出言讥讽。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越大越没规矩!让外人看笑话!妈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脾气别这么倔!要好好说话,尊重长辈,谦虚懂事……”
单慈不耐地打断她:“你说的这些对我没有一点帮助,从小到大也没见您给我解决过事兜过底,这些话您老说不烦我都听烦了。”
“泡面头”嗑着瓜子看热闹,斜着眼找事儿:“这小慈出去几年怎么愈发不懂事了?怎么跟大人说话呢?要不是你妈生了你,哪儿有你现在啊?”
“壮壮妈”剥着橘子,用那三角眼讥笑单慈:“我就说女孩子出去跑野了,翅膀就硬了,心就不在二老身上喽。要我说,女孩儿就该早点在附近寻个好人家嫁了得了。”
“波浪卷”吹冷风:“就是就是,依我看啊,小慈过完年就别出去了,就听姨的,好好相亲,遇个男生赶紧嫁了!老大不小了都,今年二十七八了吧?”
庄雅洁在一旁陪笑:“是是是,今年都二十八了,艳姐你可要替咱小慈多留意留意,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
单慈淡淡开口:“妈,我今年二十七。”
空气里一阵寂静,“泡面头”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尴尬地打圆场:“你妈孩子多你又不是不知道?记不住很正常,哈哈。”
“壮壮妈”若有所思:“二十七那也不小了,我表姑她女儿十七都嫁人了呢!离娘家也近,儿子都已经满地跑了。小慈抓抓紧,趁你妈还年轻,能给你带带,我们这些当爹妈的哪个不为孩子着想?”
单慈咬着后槽牙冷笑:“妈,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庄雅洁摸着手腕上的大金镯子,心虚地岔开话题:“艳姐你们先吃啊,我去看看我家男人那边的人来了没,哈哈。”
“泡面头”歪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语气鄙夷:“男方那边的亲戚能有一个好东西?值得你夹道相迎的?”
“波浪卷”尴尬地瞥一眼“泡面头”,开始打圆场:“去吧,我们再帮你劝劝小慈。”
“小慈啊!姨给你介绍个头儿!那男的老实顾家,就在咱本地开小店,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干嘛?早点回家结婚来年抱个大胖小子!”
“就是啊,姨这里也有个头儿,长得一般但是人好,大家都知根知底的,虽然现在工作没什么起色但是人家里早备好了婚房……”
“这有一个离异的,但是家里钱多啊!”
“哎,华姐,那男方身边跟孩子了没?”
“一个男娃,约莫十几岁吧。”
“这你咋能跟小慈介绍呢?!”
“我不寻思着……”
鬼在说话吗?应该是吧。单慈看不见他们的嘴脸听不清他们的声音,一切都在扭曲,她的耳朵开始轰鸣,像极细的刀线尖锐地铮鸣。
鸡同鸡讲,鸭同鸭叫。她把所有的污言秽语都关在门外。
世界终于清静了。
“姐?”
单优伏在桌案上担忧心虚地看着她,胳膊肘两边摞满高高的资料书——她打算考研。
“你没事吧?”
单慈对着栗木色门板长出口气,转过身,疲惫地笑了笑:“没事。”
“外面很吵。”
单优很拘谨,捏着笔杆子指了指门外。
单慈的目光因为慈爱温和了许多:“都被我关在外面了。”
“嗯。”
单优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很内敛也怕人,和不熟的人说话都会紧张得词不达意,话说得颠三倒四,不利索。所以每到过年,她都自己躲在屋里当懦夫,听着那些所谓的亲戚七嘴八舌地议论自己。
其实她们刚刚说的那些话,单优一字不落都听见了。小时候一直都在闹哄哄的环境里长大,即使她不刻意去听,但那些话却清晰无比地往耳朵里钻,一字一句,字字分明。
“姐,对不起。”
单优把头埋得更低。
“你道什么歉?”单慈揉了揉她脑袋,“刘海长了,该去剪剪,不然扎眼睛。”
“好的。”
单优就呆呆地点头。
“小优,怎么不去姐姐给你买的房子住?”单慈看了眼门外,嗡嗡的苍蝇声余音绕梁,“家里太吵了。”
“我……我想着回家过个年。”单优不安地绞手,“现在爸已经不打我了。”
单慈冷哼一声,眼底有凶光划过,“他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后辈子都待在牢里!”
“姐,等会儿爸会回来。”单优小声提醒她,“家里人会很多,你不要搭理他们。那些人总是看笑话背地里议论你,说你是母老虎不懂事,没人要的……没人要的……”
单优说不下去了。
“小优,看着姐姐。”
单慈温柔地笑着,窗外的日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整个人都是明亮的,像太阳。单优怔然地看着她的姐姐,这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无条件对她好的人。
“你认为他们说得对吗?”
单优摇头。
“那他们的三言两语对姐姐造成了什么实质性伤害吗?”
单优摇头又点头。
单慈柔和地笑了,“小优,狗是喜欢叫的,这是它们改不了的臭毛病,我们又何必和狗计较呢?要记住,我们只做自己想成为的人就可以,不要太在意那些庸人的看法。”
“勇敢一点,不要畏畏缩缩的。毕竟,我们小优一向很优秀呢,一直是专业第一哦。”
单优红了脸,偏头嘟囔:“姐,你别打趣我了。”
“这怎么能叫打趣呢。”
“姐往你卡里转了点钱,不要亏待自己,想买什么就买。”
“姐,你怎么又给我打钱?!”
“发奖金了。”
“你留着自己花。”
“姐就是喜欢给你花钱!”
单慈捏了捏单优鼻尖,美目流转。
单优皮肤白,人又腼腆,总是容易脸红,此时此刻羞得不敢正眼瞧单慈。
“好了,不逗你。”单慈松手,“等会儿无论外面有多吵,小优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姐,你要干什么?”
单优担忧的目光追随着单慈的动作。
她的姐姐扒着门回头给自己飞了一个wink。
该来的都来了。
单慈刚一出门,全世界的探照灯都打她身上了。
唉——
“小慈啊,你听妈的话,你阿姨们都是好心,你这么大岁数了趁早找个人嫁了,安稳!省得妈替你操心!”
庄雅洁给在场其他人使眼色。
“小慈啊,姨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体制内的小伙子,人不错。”
这又是哪个姑哪个姨。
“我看卖包子那家就不错,小慈也不用出去干活了。”
这又是哪个叔哪个舅。
“我这里有个……”
不论是她妈这边的亲戚还是她爸那边的亲戚,两边都是仙之人兮列如麻,势均力敌。
“哐啷”一声。
在众人或呆滞或惊恐的目光中,单慈掀了桌子推了电视撅了沙发。除了单优的房间,家里能砸的都给砸了,就连篮子里的鸡蛋都没放过,谁劝往谁脸上扔。
霎时间,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终于变得和他们一样令人作呕了。
真是太吵了。
单慈一刀劈烂木板,在清脆的“咔嚓”声中,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住。
“泡面头”捂着眼,粗胖的指缝间一双小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惧,脸上的鸡蛋液顺着指缝“嘀嗒”一声,落进一片狼藉。
她们家的亲戚全都狼狈不堪地盯着她,小眼变大眼,大眼变铜铃,像是没搞清楚状况。
单慈头发乱糟糟的,乌檀一般的眼睛一片冰冷。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掀翻的桌角上,声音冷冽喑哑:“重装吧。”
“密码是你生日。”
不是很闲吗,那就给你找点事做。
有人追在她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单慈一刀砍在门上,门从中间“咔嚓咔嚓”裂开,颤颤巍巍挂在门框上,这下没人敢上前阻止了。
身体里的血液沸腾着,叫嚣着,单慈血脉偾张,雪白的脸覆了一层红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泽,眼睛亮得出奇。
她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快意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