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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黑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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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慈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任何人看到高中时期的她都会这样想。
顾清漪第一次见到她,并不是在学校,而是在一个便利店。
那天也下了一场雨,不大,但是它下在深秋,所以很冷,刺骨的冷。
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式,不知道单慈是如何说服老板娘收了她当店员。那个时候的单慈只有十五岁,很瘦小,单薄的灰色外套不合身地挂在身上,在她搬运货物时空荡荡地晃,尤为明显。
可能是她这种小黑工价格便宜,也可能是她愿意值夜班,总而言之,老板娘“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份差事。
顾清漪第一次见到她,只觉得这个人很瘦,太瘦了,整个人都没什么颜色,硬要说的话就是苍白,苍白到可以看到她手臂上青灰色的血管。
那个雨天,衣衫单薄的单慈沉默地走进雨里,递给她一把明黄色的伞,上面印着白色的广告。
顾清漪本来是不想接的,她在雨天会犯病,这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是那天,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单慈递来的伞。
单慈见她接了伞,转身就离开了。
顾清漪站在雨幕里,雨丝冰冰凉凉,像冰碴子扎了满脸。她凝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削瘦背影,见她走进了一家便利店。那是附近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她对单慈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很清瘦,没有什么颜色,因为她的手腕太苍白了。
那天她没有跟进去,拿着那把伞,接着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
她前不久谋杀了自己的父亲,还杀了全家,需要点时间缓缓。
在快要消失在那人视线里时,顾清漪打开了那把作为赠品的伞,伞下印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小小一把伞几乎涵盖了一个城市的破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伞,就像自己为什么会接过这把廉价的、丑陋的伞一样,说不清。
可能是为了不让那人的好意落空?她其实并不确定她会不会留意自己,但是她确实是这么做了。
顾清漪要在江北附中完成学业,在附近卖了一套别墅。所以,她经常能看到夜晚的便利店,那里面的柜台处站了一个人。
一个沉默没有颜色的人。
其实从一开始,顾清漪就想错了。单慈是一个很温暖的人,明明自己已经那么糟糕,但依旧会为一个陌生人送伞。那抹明黄色,顾清漪记了很多年。那把伞她也没扔,明明很丑,和她屋子里的东西格格不入。
所以她还回去了。
这可能只是一个借口。
无论如何,她还是走进了那家便利店。
顾清漪随便买了个东西,在付钱的时候,把那把伞轻放在玻璃柜台上。她能明显感觉到,面前的人愣住了。
单慈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盯了顾清漪的脸很久。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识这把伞,她没想到这把伞会被这人特意还回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收下了,并且把顾清漪随手买的东西结了账。
“一共17元。”
顾清漪愣在原地许久,她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正脸,清绝哀愁,像是深秋的早晨飘着一团寒凉的薄雾。
她无比确信她就是给自己递伞的人,因为她手腕处的红痣和雨中那人手上的一模一样。
“一共是17元。”
单慈又低声说了一遍。
顾清漪恍然惊醒,拿出手机把钱付了。
那一瞬间,她心里是有莫大的悲哀的,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生惋惜。她不希望她是辍学后在这里打工。
万幸,她们后来在同一所高中相遇了。
一开始单慈没认出来她,只觉得这个女生很漂亮。她的脑子很累很累,没有精力记太多无用的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在顾清漪的视角里,一个打三份工的女生,站在最后一排听课的女生,眼底的乌青,削瘦的肩膀,沉默的性格。这些可悲的、不幸的因素组成了单慈。
单慈脾气很差,不会主动和旁人有过多接触。
即使她们现在已经在一起有段时间,但顾清漪不可避免地想,如果她没有接过那把雨伞,如果她没有遇见单慈,会怎样?大概会死吧。
单慈回家了,但是生了病。
“起来,你都烧到40℃了。”
顾清漪把人从床上扶起来,给她穿衣服,像妈妈一样。
单慈迷迷瞪瞪地嘟囔:“可是我觉得还好啊。”
顾清漪开始给她围围巾。
“我下去开车。”
“我不坐车,车里空气不流通。”
“可以把车窗打开。”
单慈烧得神志不清,靠在她身上打盹,嘴里咕哝着:“那也不流通。”
顾清漪拿她没办法,平静地说:“那我去借辆车。”
小区是高档小区,很是寂静。偌大死寂的地下停车场,排排放着清一色的豪车。
顾清漪寻了半圈,果断地去借了保安大爷的电动车。
她扶着穿得像个球一样的单慈,把人摁到后座。
在顾清漪坐到驾驶座上时,单慈顺势靠在她后背,闷声沙哑开口问:“你会骑电动车吗?”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顾清漪这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估计从来没有碰过电动车。
“很简单,我可以现学。”
顾清漪的声音低沉清冽,她这个人总是很靠得住,事情做得一丝不苟。
从低压的帽檐看去,顾清漪穿着十几万的大衣戴了一条颜色单调的手工围巾,端正斯文地坐在她面前,手拧油门,冲了出去。
在惯力作用下,单慈倏然搂住顾清漪的腰,防止自己被甩下去。
从一开始的贸然就可以看出顾清漪并不擅长骑电动车,但是单慈什么都没说,安心地贴在她后背昏昏欲睡。
直到天旋地转,她躺在了湿滑冰冷的沥青路上。
天空又下雨了,豆大的雨滴从虚无缥缈的暗空垂落,砸在脸上,又疼又凉。
单慈不想动,半睁着眼,任由千万滴雨落在她身上,雨滴砸在她高挺的鼻骨上,四溅开来,迸射到纤长浓密的睫毛里。
“你摔死我得了。”
不用看,顾清漪一定很狼狈。
她浑身湿漉漉地沾了污浊的泥水,印出格外显眼的深色水泽。
顾清漪没有顾及撂倒在地上的电动车,扶起躺在地上的单慈,低声道歉:“对不起。”
单慈溜开一条眼缝,说实话,她还没有见过顾清漪狼狈的样子。
好吧,其实早该料到,就她这气质和脸,披塑料袋都好看。
“脏了我就给你再织一条。”
单慈盯着被顾清漪死死护着的围巾有气无力地说。
“我只要这条。”
顾清漪清越的嗓音响在耳边,细心地为自己整理衣衫,替她系好帽子。好在单慈穿得厚,雨水没有弄湿她里面的衣服。
单慈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一个套顾清漪头上。
“你……”
顾清漪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单慈出言打断她。
“下雨了。”
“你生病了,要多穿点。”
说着便要摘下帽子。
“我用不着两顶帽子。”
由于生病的缘故,单慈的口腔温度很高,说话间喷薄的热气温湿地渗过冰冷的雨水,洒在顾清漪脸上。
“好。”
她不再坚持,看着撂倒在地上的电动车思考片刻,沉声说:“先把它扶在一边,等我明天派人找刘叔赔偿损失,今晚我们还是打辆车过去。”
“我想走路。”
单慈浑身乏累地靠在顾清漪身上,还不忘使小性子。
“你生病了。”
一双温软有力的手扶住她,顾清漪贴近她耳边轻声哄道。
单慈睁开眼睛,出神地盯着眼前垂落的雨丝,又下雨了。
许久。
“好。”
夜半,喧嚣惯了的城市很寂静,天地间只剩下风雨声。
豆大的雨滴急促地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湿冷的寒意浸入车窗,游走在低沉压抑的车厢内。
单慈眼皮愈发重,脑子里一片混沌,又困又乏,头上戴的帽子暖融融的,严丝合缝地禁锢着她。在强势的温暖里,她抵着车窗睡得昏昏沉沉。
单慈一向紧迫惯了,睡个觉也不踏实,频繁地醒来留意着是否到了医院。
顾清漪替她整理了额前的碎发,拉着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替她暖着。
“睡吧,到了我会喊你。”
单慈闷闷地“嗯”了一声,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雨越下越大。
最后,顾清漪抱着单慈把人抱进医院,隔老远就有人撑着伞接应她。
“顾总,您不必亲自来医院,和我们打个电话,我们亲自去您家里就行。”
谭医生恭敬地站在一旁。
“太晚了,天气也不好,我们就自己过来了。”
顾清漪盯着病床上昏睡过去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她其实很想亲自带单慈来一次医院,算是弥补之前没有参与她童年的遗憾。她也知道单慈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她却让自己陪着她来医院,这也是麻烦,顾清漪想到这一点就会很高兴。单慈没有把她当外人看,她正在允许自己麻烦亲近的人。她的小慈,学会麻烦她了,这也是一种成长。
在谭戈眼里,自己不苟言笑的上司盯着病床上熟睡的人,嘴角轻浅地漾开舒朗的笑意。对于一个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来说,这个画面实在是太过惊悚。
“没什么事儿的话你就先下去吧。”
顾清漪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人说。
“好……好!”
微微有些愣神谭戈回过神来,窘迫地点点头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
顾清漪看着月光下单慈的脸,这一幕和多年前那一幕重合。依旧是她们两个,万幸,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