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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清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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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慈把手上流光溢金的缎金镯子取下来,放到首饰盒里,单手解开手机屏幕,说:“麻烦把这个包一下。”
“好嘞,您稍等。”
柜员喜笑颜开地开发票装盒。
待推开门走出去,她随意地把精致的首饰盒揣兜里,将袋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秋风卷起翻飞的梧桐叶,迎面刮来,衣袂飐飐,一个皮夹克男刻意撞上她。
“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便低头要走,却被单慈从后面揪住衣领。她毫不犹豫地出脚踩在男人腿窝。黑衣男吃痛,便要上手。
单慈是学中医的,三两下卸了他胳膊,将人撂倒在地,一脚碾着他要摸刀的手,干脆利落地掏手机报警。
“警察局吗?梧桐路邮局对面有人当街偷窃已经被我制服了,麻烦来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单慈揉了揉有些乱的头发,布满血丝眼睛尽是疲惫。
警察到得很快,单慈也要走一趟,去做笔录。
那人伤得有些重,单慈被留在局子里。
收手机前,她问警察能不能打两个电话,那个没什么面部表情的女警察点点头。
“嘟——”
“喂,妈,我工作上突然有点事,要晚几天再回去。”
“没啥大事,你不用担心,我还忙,先挂了。”
一曲缠绵悱恻、闻之心碎的情歌堪堪放完,那边的人才接上电话。
“怎么,到了?我晚饭订了淮南大酒店,你收拾收拾,赶紧过来。”
“我出了点事,在警察局,可能要待几天。你给我送几件衣服过来,还有把我书架上的《周易》拿上,密码还记得吧?”
“你出什么事了?没事吧?”
手机里传出焦急的女声。
单慈把听筒往外移了移。
“也不是什么大事,先过来,到了再说。”
“小慈慈,你挺住,我马上到!”
“滚……”
话没说完,那边先挂了电话。单慈把手机交给警察,坐长椅上一动不动。
卫知意火烧火燎赶来,胡搅蛮缠一番,依依不舍地回去了。要不是单慈哄着,她那架势是奔着进来陪她的。临走前说一定会天天来看她。
“我有那么惨吗?”
蹲了不到一天,单慈不是发呆就是看书,或者坐在那里,面对墙壁一动不动,神游天外。
门被人打开了。
“小慈,回去了。”
顾清漪站在门口朝她温和地笑。
单慈淡淡地站起来,把书和衣服塞进黑色背包,走过去,站在顾清漪身旁。
“顾小姐慢走。”
“刘局不用送了,回去吧,外面风大。”
“哪里哪里,顾小姐慢走。”
低调的黑车掀起一层薄薄细土。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清漪手握方向盘没有看她。
单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把我的事和他说了?”
“不说你能出来这么早?”
“你应该有作为医生的自觉。”
“我是你的监护人,有权利和义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保护你。”
“那我应该谢谢你?”
“回家,你瘦了。”
顾清漪故意绕开话题,单慈闭上眼,靠在车座上。
到家时,天色漆黑,顾清漪掖了掖披在单慈身上的羊毛毯,准备抱她下去。
单慈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冷冷地说:“不用。”
“生气了。”
顾清漪并未松手,稳稳抱起她。
“阿姨已经把饭做好了,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休息。”
“嗯。”
单慈沉默地看着手心的热水匆匆流过,她又欠顾清漪一个人情。
单慈想起那条巷子里的小卖部,老板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留着寸头,后脑勺的肉挤成一条一条的,堆叠在一起。他养了一条胖胖的金鱼——一条鱼呆在那个逼仄的水箱里。
她住的地方阳光很稀缺,但那条鱼永远能沐浴到阳光。
每次家里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她就去小卖部,蹲在水箱前看那条半死不活的懒鱼。
那个老板就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出神地盯着门外,从他视角看,刚好可以看到那狭窄的巷口。他上半身笼在一片阴影里,很安静,时间被掐短了。他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单慈一句话,如同那条死寂的金鱼。
顾清漪也是如此吗?
对她来说,自己是那条死气沉沉的金鱼。
她的世界一直都在阳光下,所以会对她产生兴趣吗。
高中,她们在同一所学校,她在很多地方和她偶遇。
超市的结款处,去当家教的电梯里,还有清吧的柜台后。
整个高中,她们唯一以平等的身份站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学校的领奖台。
那天,她生物学父亲扯着她回去嫁人,又被顾清漪碰到了。明明是两条平行线,为什么她总是出现在自己肮脏自卑的生活里?是生命施舍给她的阳光吗?可她不是那条金鱼。
顾清漪给那个男人一笔钱,单慈低着头默不作声。半晌,她看着自己破旧的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说:“钱我一定会还给你,虽然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但是不会让你等很久。”
单慈并没有让她等很久,她高考结束后拼命打工,在上大学前把钱还清了——两百万,顾清漪真能给。
本以为各自都会消失在对方的生活里,单慈又遇见了顾清漪。她站在演讲台上,一如既往光芒万丈。
后来发生太多事,她们注定要牵扯一辈子。
单慈总是会想,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接二连三的错线将她们牵扯在一起。
就像现在,她们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顾清漪这个人,聪明睿智,冷静自持。单慈那天往台上望了一眼,那一幕,她记了很多年。因为这个人实在是过于耀眼,顾清漪不是那种侵略性强张扬肆意的光,是很疏离平淡的皎洁。
多年以后,单慈会想明白,顾清漪是她灰败的人生里遇到的月亮,她这一生必将长久地注视她。
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凄清地洒了满床,倾泻单慈满身。她睁着眼,无言地背对着顾清漪。
“睡不着?”
顾清漪低沉清润的声音穿透她们共同盖着的薄被,穿透她的皮肉,温和有力地牵动着她死寂的心脏跳了起来。
“我明天要回家一趟。”
单慈空洞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情绪。
“嗯,我送你。”
顾清漪好像贴近了一点,单慈分辨不出,她这个人一直很克制从容,永远不会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轻易透露给别人。
“不用。”
单慈蹭了蹭枕头,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一点。
“也好。”
顾清漪没再多说,被子下的手终究没有揽住面前清瘦的人。
单慈转过来,面对着她。
顾清漪瞳孔微微睁大,她脸上的表情总是很淡然清浅。
“早点休息。”
单慈闭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
“好。”
顾清漪柔软的尾调不易察觉地上扬,她的唇角同样,上扬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这些单慈都没有看到。
清晨,天色熹微。
在房门轻阖上的同时,床上的人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一片清明。
顾清漪伸手,轻轻盖在单慈躺过的地方。
很温暖,很柔和。
她睡眠浅,说是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地深度睡眠过也不为过。她知道单慈是何时起的,也知道她为了不打扰到自己,蹑手蹑脚地拿着衣服去了衣帽间穿。
这间屋子对面是单慈的房间,是她精心布置了很久的,但她不希望单慈住在那里,她想单慈陪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在一个孤寂寥落的雨夜,她的目的达成了。当然,这件事是偶然的,她自始至终都不愿意逼迫单慈,也不想做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单慈单慈,善良又悲慈。
她总是在为别人考虑,她总是会因为顾及别人的想法轻易抛弃自己,她还没学会爱自己就先学会了委屈自己。如果她告诉单慈,她想和她一起睡,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她都会选择牺牲漠视自己的需求满足她。
所以,想要爱自己的爱人是一件很精细复杂的事情,而且她的爱人还是一个敏感自卑的小孩子,总是固执地把自己塞进又厚又硬的壳子里,总是想要把自己躲藏起来,总是在固执地折磨自己,轻而易举地抛弃自己。这就更难办了。但是在爱单慈这条路上,顾清漪总是乐此不疲。
她不愿意让单慈看出来自己的需求委屈自己,但是她没想到单慈下来喝水,看到她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一层又一层雨幕遮住了世界原本的面貌,一切都被虚化掉,都被雨水冲走了。
飘零冷寂的秋天,只剩她们彼此二人。
单慈定定地站在楼梯转角,沉默安静地望着她。
顾清漪落寞悲凄地坐在沙发上,抬头朝她看去。
大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时不时炸开的闪电,惨白冷冽。
又一阵轰隆雷声落下,单慈走到她身边,静静坐下。
她说:“我陪你。”
顾清漪扭头,无言地望着单慈。一片漆黑里,她看过来的眼睛琉璃一般透亮。
天气预报显示,今夜有雷阵雨。
大厦内,顾清漪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很丑的摆件,是一个残缺不全的灰蓝色山雀模型。
此时此刻,窗外狂风大作。
单慈一整天都没有给自己发任何消息,但是顾清漪无比确信,她会回来。
因为只有她这里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