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之蝶》浔深

10、火锅 在开学

　　在开学一周后，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扑在林屿森晒得微棕的脸颊上时，竟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凉。
　　他站在公大的校门口，浅灰蓝的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手中紧紧攥着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顾沛倾的聊天框——
　　【予】：明早八点，公大东门见？
　　】GU（男朋友）】：好。
　　只有一个字的回复，他却看了一整晚。
　　军训的二十天里，他每天顶着烈日站军姿、练队列，皮肤被晒脱了两层皮。
　　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累得沾床就能睡着。
　　可每晚临睡前，还是会习惯性地打开和顾沛倾的对话框，看一眼那句“好”，再翻出顾沛倾发来的速写。
　　画的是人大校园里的梧桐树，枝桠遒劲，叶影婆娑，角落处还有一行小字：“等你一起看。”
　　谢寻的离开像一道猝不及防的伤口，结痂时总带着隐隐的疼。
　　顾沛倾从不会主动提起谢寻，只是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是食堂的糖醋排骨，有时是画室里的夕阳，有时只是一句“今天训练累吗”。
　　那些细碎的问候，像一缕缕温软的风，轻轻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此刻，他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出汗，目光死死盯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约定的时间是八点，现在是七点五十五分。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校门口，警服的领口被他扯了又扯，总觉得勒得慌。
　　口袋里还揣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是军训时学姐发的，他没舍得吃。想着见到顾沛倾时，或许可以给他。
　　“林警官。”
　　清冽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里。林屿森猛地回头。
　　顾沛倾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浅灰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画板包。
　　初秋的阳光透过他柔软的发梢，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杯豆浆的杯盖。
　　“顾、顾画家。”
　　林屿森的声音有些发颤，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抬手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在训练。
　　顾沛倾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干嘛这么正式，我们屿森真的变成小大人了哈，还有点不习惯呢。”
　　他走近几步，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刚路过早餐店，买了点豆浆和油条，你应该还没吃吧？”
　　纸袋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皮传过来，烫得林屿森的指尖一颤。
　　他连忙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顾沛倾的手背，像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
　　“谢、谢谢。”
　　他低着头，不敢看顾沛倾的眼睛，只能盯着纸袋上的图案，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军训辛苦了。”
　　顾沛倾的目光落在他晒得微棕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他抬手想摸摸林屿森的头发，手抬到半空中，又轻轻收了回去，转而帮他理了理警服的领口。
　　“领口歪了。”
　　指尖触碰到颈侧皮肤的瞬间，林屿森的身体猛地一僵。
　　顾沛倾的手指很凉，带着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和他身上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沛倾的指尖在他的领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
　　“好了。”
　　顾沛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屿森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沛倾的目光。
　　那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明亮，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的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打开纸袋，拿出里面的豆浆和油条。
　　“你也吃。”
　　“我吃过了。”
　　顾沛倾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咬了一口油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林屿森含糊地说着，嘴里塞满了油条，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顾沛倾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从画板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快速地勾勒。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树叶。
　　林屿森吃完最后一口油条，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才发现顾沛倾在画画。
　　他放轻脚步凑过去，生怕打扰到他。
　　速写本上，一个穿着浅灰蓝制服的少年正低头吃着油条，脸颊鼓鼓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
　　背景是公大的校门，晨光熹微，树影婆娑。
　　笔触细腻而流畅，把他的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
　　“你什么时候画的？”
　　林屿森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就刚刚。”
　　顾沛倾放下铅笔，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觉得很可爱。”
　　“可爱？”
　　林屿森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都晒黑了。”
　　“黑了也可爱。”
　　顾沛倾认真地说，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速写本上的少年脸颊。
　　“你穿警服的样子，很好看。”
　　林屿森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看着顾沛倾认真的眼神，喉咙有些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
　　“哎呀，这只是夏执勤服啦。但是……你画得更好看。”
　　顾沛倾笑了起来，他合上速写本，放进画板包。
　　“走吧，不是说要带我逛逛你的学校吗？”
　　“好。”
　　林屿森点了点头，率先转身往校园里走。
　　他的脚步有些慌乱，总觉得背后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他的后颈微微发热。
　　公大的校园和人大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人文气息，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林屿森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顾沛倾介绍。
　　“这边是教学楼，我们平时上课都在这。那边是训练场，军训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这训练。还有那边，是图书馆，里面有很多关于心理学的书。”
　　他说得很认真，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顾沛倾，生怕他跟不上。
　　顾沛倾则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或者提出一两个问题。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林屿森的身上，看着他穿着制服的挺拔背影，看着他认真介绍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回头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走到图书馆前的银杏林时，林屿森停住了脚步。
　　此刻的银杏叶还未完全金黄，只是边缘染上了一圈淡淡的黄色，像给绿叶镶上了一道金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会有一两片叶子轻轻飘落。
　　“这里的银杏林，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林屿森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顾沛倾点了点头，他放下画板包，拿出速写本和铅笔，走到一棵银杏树下，开始写生。
　　他画画的样子很专注，微微弯着腰，眉头轻蹙，眼神锐利而明亮。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林屿森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他发现，顾沛倾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对艺术的热爱，让他觉得无比耀眼。
　　口袋里的橘子味硬糖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掏出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奶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时光，像这颗糖一样，甜得让人沉醉。
　　顾沛倾画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放下铅笔。
　　他转过身，对着林屿森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林屿森连忙走过去，凑到速写本前。
　　画面上，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地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少年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画板，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画着画。
　　背景里，还有一个穿着浅灰蓝制服的少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
　　林屿森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
　　顾沛倾柔声说，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画面上那个穿浅灰蓝色制服的少年。
　　“我觉得，这一刻很美好，值得被记录下来。”
　　林屿森用力点了点头，他看着顾沛倾，眼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顾沛倾。”
　　“不用这么客气，屿森啊，我有点不太适应，就像之前那样叫我不好吗？”
　　他合上速写本，放进画板包。
　　“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吃饭吧？”
　　“好。”
　　林屿森点了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他们走出公大的校门，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顾沛倾问他想吃什么，林屿森想了想，说想吃火锅。
　　顾沛倾笑着说好，然后带着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里有一家很隐蔽的火锅店，店面不大，却很温馨。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沛倾点了林屿森爱吃的番茄锅底，还有一大堆他喜欢的菜。
　　等待锅底烧开的间隙，林屿森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了谢寻。
　　以前，他和谢寻也经常一起吃火锅，谢寻总是会把涮好的毛肚和鸭肠夹到他的碗里，笑着说他是“小馋猫”。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顾沛倾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他轻轻碰了碰林屿森的手。
　　“怎么了？”
　　林屿森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以前和寻哥一起吃火锅的日子。”
　　“……”
　　顾沛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会回来的。”
　　“嗯。”
　　林屿森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我知道。”
　　锅底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沛倾拿起公筷，把涮好的牛肉夹到林屿森的碗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林屿森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牛肉，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鲜嫩在舌尖化开，味道很好，可他却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顾沛倾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涮着菜，把他喜欢的都夹到他的碗里。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林屿森渐渐放下了心里的思绪，专心致志地吃着火锅。
　　顾沛倾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吃完饭后，他们走出火锅店，沿着小巷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