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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失的痕迹 漫漫长夜终 ...

  •   漫漫长夜终于走到尽头。

      山间厚重的大雾遮蔽朝阳,没有明媚的天光穿透窗棂,只有一层灰蒙蒙、惨白的冷光,透过破碎腐朽的木窗缝隙,一点点渗进苏家老宅的屋内。黑暗缓缓退散,却没有带来温暖,整栋屋子依旧浸在刺骨的阴冷之中。

      陆忱靠在孩童卧室那面斑驳的墙壁边,一夜没有真正熟睡。

      他不敢彻底放下戒备沉沉睡去,只是半靠着墙壁间歇性闭目休憩。右手始终攥紧强光手电,左手把折叠小刀握在掌心,背包牢牢搂在怀里。整整一夜,老宅里的异响断断续续缠绕在耳边,女人模糊不清的呢喃时不时从走廊的黑暗里飘过来,偶尔还有木料轻微摩擦的细碎声响,每一阵动静,都会瞬间将他从浅眠当中拽醒。

      高度紧绷的神经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胀痛,脑袋昏沉沉重,浑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警惕的姿态,酸胀僵硬。

      当窗外的天色彻底转为灰白,夜里那些飘忽不定的诡异声响尽数销声匿迹。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山林深处几声遥远又稀薄的鸟鸣,隔着厚厚的雾气,朦朦胧胧传进院落。

      陆忱慢慢直起身子,脖颈转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干涩的咔咔声响。他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大口混着尘土与朽木气息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黑夜催生的恐惧会被天光稍稍压制,可昨夜经历的一幕幕,清清楚楚刻印在脑海里,没有半分淡化。

      他心里第一件要确认的,就是昨夜那些亲眼所见的痕迹。

      昨夜在客厅地面那串湿漉漉的女人水渍脚印,是他进入老宅之后遭遇的第一件无法解释的异象。他记得清清楚楚,脚印带着未干的水汽,从闭合的主屋大门一路延伸,直抵楼梯脚下才骤然消失,他甚至蹲下身,指尖实实在在触碰到过地板上冰凉湿润的水渍。

      陆忱握紧手电,起身走出这间孩童卧室,踩着满地积灰的木地板穿过回廊,回到一楼宽大的客厅。

      灰蒙的天光落进客厅,屋内所有物件的轮廓都清晰显现。蒙着厚灰的红木家具四散摆放,地面散落破碎瓷片,墙角蛛网层层缠绕,周遭一切器物的摆放位置,看上去和昨夜没有区别。

      陆忱快步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死死锁定昨夜水渍脚印留存的那片地板。

      地板上空空如也。

      地上只有属于他自己来回走动踩踏出来的脚印,灰尘被鞋底压出凹陷。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印记。那串女人的水渍脚印彻底不见踪影,地板木纹干燥干涩,没有半分水渍晕开的痕迹,没有潮湿的印记,仿佛昨夜那一串清晰的鞋印,从来就没有出现在这片空间当中。

      他快步走到脚印终止的楼梯口位置,蹲下身,手电贴近地面一寸寸仔细查看。

      依旧什么都没有。浮灰平整地铺在木板表面,找不到一丝曾经被水浸润过的痕迹。

      陆忱心底沉下去。不可能。昨夜的触感、视觉都无比真实,绝非睡梦之中的臆想。

      他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回廊尽头那间孩童卧室。他要再确认墙上那些孩童涂鸦。

      昨夜深夜,手电光束之下,墙壁上布满褪色的粉笔图画,歪歪扭扭的小人、花朵、圆形的太阳,还有角落里孤零零独处的小人,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分明。

      可当他站到那面墙前,整个人的呼吸微微一顿。

      墙面大片墙皮剥落坑洼,蒙着厚厚的灰白尘土。

      孩童涂鸦,完完全全消失了。

      墙壁光秃秃一片,看不到半分粉笔颜料残留的色彩,没有小人,没有花草,没有太阳,只剩下风化剥落的墙皮。陆忱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冰冷的墙面,指腹蹭落一层薄薄灰尘,墙面上干干净净,找不出一丝绘画遗留的痕迹。

      昨夜那栩栩如生的涂鸦,就此彻底湮灭。

      巨大的疑惑裹挟着不安席卷上来。难道一整夜的封闭、恐惧、精神高度透支,让他产生了严重的感官幻觉?

      可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背包,慌忙拉开内层夹层。

      那本深蓝色封皮、书页残缺撕裂的旧日记,安安稳稳躺在夹层里面。纸页依旧泛黄发脆,水渍晕染的字迹还在,实物完好无损。

      日记是真实的。

      这就代表昨夜的经历不全是幻觉。脚印和墙上的涂鸦凭空消失,但是日记被他收走之后实实在在留存下来,两种结果互相矛盾,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陆忱背靠冰冷的门框,脑子里不断复盘昨夜发生的一切。密闭压抑的废弃老宅,整夜的黑暗,持续不断的心理压迫,在这种特殊环境下,人确实很容易出现错觉,心理学上,长时间独处黑暗密闭空间,感官会被情绪误导,虚构出画面与声响。

      难道镜子一闪而过的白影、走廊飘忽的女人低语、水渍脚印、墙上的孩童涂鸦,大部分都是自己精神过载催生出来的假象?唯独这本日记,是唯一真实存在的物证。

      他从背包取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脑袋里昏沉混沌的眩晕感。

      他不能直接下定论。既不能简单归为鬼怪作祟,也不能全部归结于自身精神错乱。真相还埋藏在这座老宅重重迷雾之下。有些痕迹消失,有些实物却可以被带走保存,这个现象本身就值得深究。

      趁着现在天光尚可,他打算把整栋一楼完整重新搜查一遍。尽可能多搜集实物线索,不管是苏家旧日的遗物,还是和堂叔陆明远相关的遗留物品,任何物证,都可以帮助自己厘清真相。

      山间大雾始终不散,屋内亮度依旧不足,陆忱依旧打开强光手电辅助照明。光柱缓缓扫过每一处房间,客厅、旧书房、饭厅,一间间厢房逐一排查。地面厚厚的浮灰之上,只有他自己新踩踏出来的脚印,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活动留下的印记。

      一路排查下来,他推开了一间此前只是匆匆扫过、没有细致翻找的偏房。这里从前应当是苏家女主人的起居卧室。屋内的雕花梳妆台大体保存完整,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大部分抽屉因为锈蚀卡死,用力拉扯也纹丝不动,唯独中层一处抽屉,锈蚀程度较轻,可以勉强向外拉开。

      “吱嘎——”

      生锈的滑轨发出刺耳摩擦声,抽屉被缓缓拉开。

      抽屉内落着一层薄灰,没有贵重金银器物。里面静静躺着一叠老旧的黑白照片,还有一枚发黑锈蚀的银锁片,锁片上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链条早已断裂遗失。

      陆忱小心翼翼拿起那一叠老照片。相纸泛黄卷曲,边角磨损磕碰出细小缺口。第一张是苏家一家人的合影。照片里一对中年男女,衣着是数十年前的旧式装束,神情拘谨刻板。二人身侧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瘦小女孩,眉眼清秀,神色怯怯,安静缩在画面的角落,很少展露笑意。

      陆忱心里判断,这个女孩,很大概率就是那本残缺日记的书写者。

      剩下的几张照片,一部分拍摄老宅庭院景致,另一部分是女孩的单人留影。大多取景于苏家老宅院内的树下、回廊边,女孩大多独自站在画面之中,眼神落寞。

      他一张张仔细翻看每一张人像,努力辨认五官,试图从中搜寻堂叔陆明远的身影。但是整本照片合集之中,完全看不到陆明远的踪迹。

      陆忱把照片和那枚银锁片小心整理好,放进背包夹层,和残缺的旧日记放在一起妥善保管。

      就在他把物件收纳完毕的短短片刻,他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房间门口,心头猛地一凛。

      方才进入这间偏房的时候,通往外面回廊的木门是敞开大半的状态。可就这么转瞬之间,门扇已经悄无声息向内移动,大半闭合。

      屋内窗户紧闭,没有穿堂风,不存在风力推动门扇的条件。

      陆忱快步走到房门口,抬眼望向屋外回廊。

      眼前的景象,和自己记忆当中的布局出现了偏差。

      昨夜他无数次穿行这条回廊,清清楚楚记得,走出这间偏房向左行进,几步距离就可以抵达孩童卧室的门洞。可此刻站在门槛向外望去,左侧是一整块完整封闭的墙壁,门洞凭空消失,孩童卧室的入口,竟然偏移到了回廊的右侧方向。

      房间布局发生了错位。

      不是自己记忆混乱看错方向。天光充足,神志清醒,他可以清晰分辨墙体、房门的位置。家具器物本身没有挪动,但是墙体通道、门洞的位置,在无声无息发生改变。

      陆忱踏出偏房,站在回廊正中来回走动验证。部分过道的体感长度也发生变化,记忆里很短的一段走廊,走过去感觉被拉长;原本宽敞的过道,视觉上莫名变得狭窄。

      没有地震,没有外力破坏,整座老宅的内部空间,正在发生细微的扭曲改变。

      一股寒凉顺着脊椎缓缓向上蔓延。

      实物物证可以被带走保存,但是老宅里的部分景象、痕迹,能够被轻易抹除,连空间格局都可以悄然偏移。

      陆忱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不再继续纠结空间异象。眼下最重要的事,尝试向外求救。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信号状态栏一片空白,显示无服务。

      落霞村就在老宅外部不远的山脚下,正常来说就算身处山林,多少也会捕捉到一点微弱基站信号。可自从昨夜被困主屋之后,手机就彻底失去通讯能力。

      他举着手机走遍一楼所有房间,每一扇窗户边上都反复尝试,把机身紧贴窗框缝隙,不停开关飞行模式,反复刷新网络状态。无论怎么操作,屏幕上的信号标识始终毫无动静。

      消息发不出去,电话拨不出去。

      他此前留给好友周屹的预警,只能等待四十八小时时限到期,对方察觉失联之后,才会选择报警前来搜救。

      陆忱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昨天黄昏时分他翻墙进入苏家老宅,距离触发预警报警,还有三十多个小时。

      他走到客厅,坐到一张落满灰尘的老旧木椅边缘,木椅承受重量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闷响。背包放在脚边,里面的压缩饼干、矿泉水储备充足,物资足够支撑他熬过剩余的时间。

      可被困在这样一座诡异的旧宅之中,痕迹可以凭空消失,空间格局会悄然错位,和外界彻底隔绝,孤立无援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昨夜水渍脚印、墙上孩童涂鸦尽数消散,但是日记、老照片、银锁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被自己完好保存下来。

      哪些是真实发生,哪些是感官制造的幻觉?

      究竟是密闭恐怖的环境,一点点侵蚀他的精神感知;还是这座老宅,有着某种未知的力量,刻意抹除掉一部分现场痕迹,却又刻意留下另一部分线索引诱自己继续探寻往事。

      陆忱伸手,再次取出那本残缺的旧日记,借着窗外透进来灰白的天光,重新阅读纸上残存的文字。

      【四月初九。今日天气晴。院子里的梨花开了。】
      【……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只是想好好待在这里。】
      【夜里会听见风声,像有人在窗外说话。我很害怕。】
      【……不要把我送走。我不想离开这里。】

      墨水褪色,部分文字被水渍晕染模糊。纤细颤抖的女孩字迹,字里行间填满孤单惶恐。写下这些文字的小姑娘,当年在这座老宅里面,到底经历过怎样的遭遇。

      大雾持续笼罩院落,灰白色雾气糊住窗户玻璃,看不清院子外面的景象。整栋老宅归于寂静,隔上许久,就会从房屋某个遥远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物体摩擦挪动的细碎响动。声音微弱短暂,转瞬即逝,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存在,潜藏在房屋重重阴影之中,默默注视着屋内的闯入者。

      陆忱合上日记本,将它放回背包夹层。

      天光已经到来,可危险并没有就此消散。他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旧宅,没有外援,手里仅有寥寥几件旧遗物作为线索,所有谜团依旧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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