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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低语 夜色彻底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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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苏家老宅。
屋外山林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消散,整栋老屋被浓稠如同墨汁一般的黑暗包裹。主屋大门死死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方才二楼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停歇,偌大的房子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这份寂静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像一张湿冷的薄布,紧紧裹在人的身上。
陆忱背靠冰冷的木门站了许久。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依旧一片空白,一格信号都搜寻不到。他反复开关飞行模式,举着手机在客厅来回走动,尝试靠近窗户缝隙,可屏幕上始终显示无服务。
求救、向外传递消息的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背包的背带压在肩头,里面的压缩饼干、矿泉水、备用电池沉甸甸的,是他仅有的依仗。他把折叠小刀从侧袋抽出来握在左手,右手握紧强光手电。手电雪亮的光柱扫过客厅每一处角落,灰尘在光束之中缓缓浮沉。
楼上没有动静了。
可陆忱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方才那串水渍脚印、凭空关上的房门、空无一人却传来脚步声的二楼,一桩桩怪事堆叠在一起,时时刻刻提醒他,这座老宅处处都藏着无法解释的异样。
他不敢贸然登上二楼。
未知的楼上,不知道会遇见什么。贸然冲上去太过冒险。权衡之后,陆忱打算先在一楼找一间相对安全的房间暂时落脚。熬过这一夜,等到天亮,再重新想办法破解卡死的大门,同时继续搜寻堂叔陆明远留下的线索。
客厅两侧的厢房,他白天粗略扫过一遍。他重新举着手电,缓缓走向侧边的回廊。
房屋老旧,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一步声响,在死寂的深夜里都格外清晰。手电灯泡不知道是不是受老宅阴冷潮湿环境的影响,光束开始不稳定。明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骤然变暗,光圈猛地收缩,光线昏黄微弱,几秒之后又猛地恢复刺眼亮度。
闪烁,忽明忽暗。
“滋啦……”手电内部传出细微的电流杂音。
陆忱眉头一沉。他明明出门前换上的全新电池。
他拧了拧手电尾部的电池仓,确认电池安装牢固,没有松动。可闪烁的现象没有消失,光束时不时骤然暗下去,周遭便会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短暂几秒,才重新亮起。每一次灯光熄灭的瞬间,心底的寒意便往上翻一分。
他一边往前走,耳朵高度警觉,捕捉房子里任何一丝细微动静。
就在这时,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沉重的脚步声。
是女人的呢喃低语。
声音压得极低,朦朦胧胧,飘忽不定,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好像就在隔壁房间,又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甚至像是就贴在他耳边。字句模糊破碎,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是反反复复,轻柔又悲戚,是女子幽幽的嗓音。
“……不要……别……”
断断续续的音节,轻飘飘在屋子里面飘荡。
陆忱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浑身的神经全部绷紧。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仔细分辨声源。手电的灯光恰好在这个时刻猛地暗了下去。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周遭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那道低声呢喃,还在持续不断地萦绕耳畔。悲伤的调子,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反反复复,听不懂完整语义。陆忱的后颈窜起一阵寒意,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手指用力攥紧手电,指尖用力到泛白。
一秒、两秒。
“咔哒。”
手电重新亮起刺眼白光。
光柱飞快扫过整条回廊,两侧房门大开,空荡荡的房间,倒塌的家具,满地灰尘碎物。回廊之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没有任何人。
那道女人的低语,随着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又消失不见了。
仿佛方才那一段呢喃,只是黑暗催生出来的幻听。
可陆忱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声音太过真切,语调、气息都清清楚楚。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继续顺着回廊往前走。走廊墙壁上挂着几面老旧的穿衣镜,镜框雕花腐朽,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不少地方布满蛛网裂纹。
路过其中一面一人高的落地镜时,手电的光芒扫过镜面。
镜面灰蒙蒙,映照出陆忱自己的身影。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镜子里,在他身后的阴影之中,飞快闪过一道浅白色的人影。
身形纤细,一晃而过。
不是陆忱。
陆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头。
他身后空空荡荡。
长长的走廊,地面铺满灰尘,四周只有斑驳墙壁与破旧房门,什么都没有。地上没有多出脚印,空气安静如常,刚刚那道白影,转瞬即逝,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再转回头看向镜子。
镜面依旧灰蒙蒙一片,只倒映着他自己略带紧绷的面容,方才那道影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忱走上前,伸手擦去镜面上厚厚的积灰。裸露出来的玻璃布满细碎蛛网裂痕,除了自己,再看不到第二个人的轮廓。
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还是……方才那东西,真的就站在他身后?
心脏重重擂动胸腔。他不敢再在镜子前面多做停留,快步离开这片回廊。
继续往前,回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卧室。房门半掩,没有关死。
陆忱举起小刀,用刀柄轻轻推开房门。
“吱——”
房门缓缓向内敞开。
手电光束探入房间。这是一间旧时孩童居住的卧室。一张小巧的雕花木床靠在墙角,床架上的床幔烂成一缕缕灰布,垂落下来。窗边摆着小小的木书桌,矮矮的木凳歪倒在地。墙壁上,大片墙皮脱落,但是靠床头的那一片墙面,还残留着大片褪色的孩童涂鸦。
陆忱走进房间,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木块,走到墙边。
手电光线落在墙壁上。
是用彩色粉笔留下的画,岁月久远,色彩褪得十分淡,大部分颜料已经剥落,勉强可以辨认轮廓。歪歪扭扭的小人,盛开的花朵,圆圆的太阳,还有几只简笔画的小鸟。线条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随手涂画上去的。
有的小人手拉着手,还有单独一个小人孤零零站在角落。部分涂鸦被水渍冲刷得模糊不清,留下大片深色水痕。
看得出来,曾经有一个孩子,在这里度过漫长的时光。
陆忱伸出手指,轻轻靠近墙面,不敢直接触碰。粉笔的痕迹埋在尘土之下,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这间屋子,和老宅其他地方压抑阴森的感觉略有不同。除了无处不在的腐朽阴冷,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孩童生活过的气息。
他把房间仔细扫视一圈。床底黑漆漆一片,他蹲下身,手电伸进去照探。床底只有堆积的尘土、碎木块,没有躲藏的人。衣柜柜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旧衣物早就腐烂殆尽。
书桌的抽屉半拉开一条缝隙。
“咔。”
陆忱伸手,慢慢把抽屉向外拉开。
抽屉内部落满薄灰,没有金银首饰,没有值钱物件。里面零零散散堆着几件小玩意儿:一枚生锈的铜纽扣,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玩偶,还有一叠泛黄的纸页。
是一本被撕得残缺不全的旧日记。
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硬纸,边角磨损卷曲,不少页面被撕裂,有几页直接缺失不见,只剩下断断续续残存的纸页。墨水褪色,部分字迹被水渍晕染开,模糊一团,很多文字辨认不清。
陆忱小心弯腰,将这本残缺日记取出来。指尖碰到纸页,纸张脆得厉害,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纸屑。他不敢大幅度翻动,捧在手里,借着手电的光,小心阅读上面残存的文字。
【四月初九。今日天气晴。院子里的梨花开了。】
【……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只是想好好待在这里。】
【夜里会听见风声,像有人在窗外说话。我很害怕。】
【……不要把我送走。我不想离开这里。】
就只有寥寥几行。后面好几页直接被撕掉,中间一大段记录全部消失。字迹是女孩子的笔迹,字体纤细秀气,带着一点不成熟的颤抖。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与孤单。
这是谁写下的日记?是墙上涂鸦的那个孩子吗?苏家老宅过去,究竟住着什么样的人?
陆忱把日记小心捧好,打算放进背包夹层妥善收好。
就在这个时候。
那道女人的低语声,又一次响起来了。
这一次,距离格外近,仿佛就在这间卧室门外的走廊。
幽幽的呢喃,反反复复,字句依旧模糊,悲戚的调子萦绕耳畔。同时,手中的手电灯光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房间里光明与黑暗不停交替。
灯光熄灭的瞬间,整个卧室坠入漆黑。
那道低语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一丝。
“……不要读……”
轻飘飘一句话,落进陆忱耳朵。
下一秒,手电“咔”的一声重新亮起,刺目白光填满整个房间。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房间之中,只有他独自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本残破的旧日记。
空气里阴冷的寒意越来越重,明明是晚秋,这间屋子冷得像是浸在冰水之中。窗户紧闭,可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息,在房间四周缓缓游走。
陆忱握紧这本残缺日记,后背抵着冰冷墙壁,目光死死盯住卧室敞开的房门。
外面的走廊安安静静,看不到任何影子。可他无比确定,有什么东西,就在门外。它看见他找到了这本日记。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被困在这座封闭老宅之内,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