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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叩门无应 暮色彻底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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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浸满山林,天边最后一点橘色余晖被灰黑色夜幕吞噬。薄薄的白雾缠绕苏家老宅高高的青砖围墙,枯藤顺着斑驳墙皮蜿蜒攀爬,断裂的藤蔓垂落下来,随着山风轻轻晃荡。
陆忱站在墙外齐膝的荒草里,背包的肩带勒住肩膀,强光手电的光束刺破朦胧雾气,在墙面上来回扫动。
正门那两扇朱漆大门死死闭合,门板朽得厉害,缝隙里塞满干枯野草,门环锈成暗褐色,牢牢扣死,从外面根本推不开。他沿着围墙缓步绕行,鞋底碾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围墙很长,大半都完好,只有靠西侧的一处墙体,长年风雨侵蚀塌掉了一小截缺口,断砖散落一地,刚好能够容一个人翻越进去。
这应该就是过去那些好奇闯入者进出老宅的通道。
陆忱关掉手电,先侧耳静静听了片刻。
院子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人声,没有虫鸣,只有山风穿过枯枝,呜呜的低响,像是谁隔着很远低声呜咽。落霞村村民口中那些哭嚎声响,此刻并没有出现,可这份过于彻底的安静,反而比异响更让人心里发沉。
他把背包先从缺口递过去,双手撑住凹凸不平的断墙,借力翻身一跃。
鞋底重重落在院内的泥土上。
脚下杂草疯长,几乎没过脚踝,枯黄的野草混杂着不知名的带刺灌木,遍地都是坠落的枯枝败叶。偌大的院落铺展开来,几棵老槐树矗立在庭院中央,粗壮枝干歪歪扭扭,大半枝桠已经枯死,残留的枯叶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瓦砾,从前的花圃早已被杂草吞噬,石雕花盆裂成两半,倒扣在荒草之中。
手电光束缓缓扫过整片庭院。
这座老宅比陆忱远远眺望时看上去更加破败萧条。曾经规整雅致的古旧院落,如今彻底被荒芜吞噬。青砖铺就的天井,缝隙长满野草,青苔爬满台阶,到处都是岁月损毁留下的痕迹。
陆忱弯腰捡起背包拍掉上面沾到的草屑,重新打开手电,光柱在庭院里慢慢游走。正前方,便是老宅的主屋,两层砖木结构的老式楼房,木窗棂大半腐烂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窝,静静对着他。
他踩着杂草,一步步踩过布满青苔的石阶,走向主屋正门。
主屋的木门虚掩着,两道门扇之间裂开一道宽宽的缝隙,黑漆漆的屋内,什么都看不清楚。
陆忱的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微弱响动。他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腐朽的木门木板,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朽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阴冷气息。
他微微用力,将虚掩的大门向内推开。
“吱呀——”
老旧木门摩擦转轴,发出绵长刺耳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回声在屋檐下来回飘荡。
屋内沉沉的黑暗扑面而来。
陆忱抬高手电,雪亮光束射入房间。客厅宽敞开阔,老式雕花桌椅散乱摆放,全套红木家具被厚厚的灰白色灰尘完整覆盖,桌椅边角蒙着一层絮状蛛网。地上散落着破碎瓷片,房顶垂下残破的幔布,随着穿堂风微微飘荡。
他抬脚踏进主屋客厅。
就在他整个人跨过门槛,后脚刚刚落进屋内的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骤然炸响。
那扇方才被他推开的主屋大门,没有任何外力,无风自动,猛地向内狠狠合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门框簌簌往下掉落灰尘,整间屋子都回荡关门的轰鸣。
陆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头向后看去。
大门严丝合缝死死闭合。屋外庭院的微光彻底被隔绝在外,一瞬间,房间里只剩下手电这一束孤零零的光源。
山风明明已经停下,屋内没有一丝气流流动,这扇门,没有理由自己关上。
他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强光手电,指节微微泛白。
“谁?”
陆忱低声开口,声音在密闭空荡的客厅荡开,得不到半点回应。
只有灰尘被关门激起,在空中悬浮飞舞,在手电光柱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推搡门板。木门纹丝不动。他手指摸索门板边缘,没有看见门闩落下,可两扇门板紧紧咬合,无论他怎么用力推、撞,大门都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抵住。
陆忱眉头紧锁。
先不要慌。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也许是门框木头受潮膨胀,关门时的惯性让门扇卡死,这是老房子很常见的物理现象。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暂时放弃开门,先把注意力放回这间客厅。
手电光束扫过地面厚厚的积灰。
地面上,整片地板都铺着一层均匀厚重的灰尘,长久无人踏足,只要踩上去,就会留下清晰深刻脚印。
陆忱低头看向地面。
除了他刚刚踏入房间留下的脚印之外,客厅中央,赫然印着一串浅浅的水渍脚印。
脚印不大,是女人的鞋印。
鞋印带着湿漉漉的水迹,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深色痕迹落在灰白尘土之上,格外刺眼。水渍顺着脚印边缘微微晕开,看上去,留下脚印的人,刚刚才在这里走过没多久。
脚印从门边一直延伸向客厅深处,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脚印凭空消失,戛然而止。
陆忱呼吸微微一顿。
这栋老宅封闭荒废几十年,久不下雨,庭院地面泥土干燥,屋内更是干燥得厉害,哪里来的湿漉漉的水渍脚印?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手电凑近地面仔细观察。
不是水渍痕迹老旧印在灰尘底下,是新的。潮湿的水汽还残留在地板木纹缝隙,指尖轻轻触碰,指尖能摸到一丝冰凉湿润。脚印的纹路清晰,一步一步,就像有一个浑身带水的人,方才从这扇门走进屋子,穿过客厅,走向楼梯,然后凭空不见了。
整个一楼客厅,放眼望去,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有人在这里?”陆忱又问了一声,声音放得很低。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他站起身,手电光束来回扫射客厅各个角落。雕花的柜子,蒙灰的八仙桌,破碎的屏风,角落倒塌的木架。所有物件安安静静,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蛛网挂在房梁,墙角漆黑,阴影重重叠叠,每一处黑暗角落仿佛都藏着窥探的视线。
陆忱握紧背包侧袋的折叠小刀,刀柄坚硬的触感给了他一点踏实感。
他决定先把一楼完整搜查一遍。
客厅两侧分布好几间厢房。他一间一间推开房门。每一扇房门推开,都会响起刺耳的吱呀声响。
第一间是旧时的书房,书架歪斜倾倒,书本散落满地,书页腐朽发黄,一碰就碎成纸屑。砚台笔墨静静摆在书桌,全部被厚灰掩埋。
第二间是饭厅,残破的瓷碗碎了一地,老式的木餐桌歪在墙边。
第三间卧室,老式雕花木床,床帐烂成一缕缕布条垂落,被褥腐朽结块,床上铺满厚厚的灰尘。房间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裂了纹路的铜镜,镜面灰蒙蒙,手电照上去,只能看见自己模糊变形的倒影。
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荒芜破败。到处都是尘埃、蛛网与腐朽旧物。没有活人,也看不到躲藏的地方。
唯独那串神秘水渍脚印,始终在他脑海盘旋。脚印到楼梯口就彻底中断,也就是说,留下脚印的“东西”,上二楼去了。
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闯入者。
陆忱慢慢走向客厅靠内侧的木楼梯。
楼梯是实木打造,台阶很高,扶手木头开裂腐朽,上面挂满蛛丝。楼梯通往二楼,楼梯上方的楼道完全沉入浓稠黑暗之中,手电光柱向上照过去,光束被黑暗吞噬,看不清楼上的景象。
他站在楼梯脚下,迟疑着要不要抬脚往上走。
就在这时。
楼上传来了声音。
哒,哒。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奔跑,不是踩踏,就像是有人穿着软底布鞋,慢悠悠,一步一步,踩在二楼的木地板上面。
脚步声节奏缓慢,从二楼走廊的一头,慢慢走向另一头。
哒……哒……
一下,又一下,清清楚楚,顺着楼梯缝隙传下来,落在陆忱耳朵里。
就在楼上。
楼上有人在走动。
陆忱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手电的光束猛地抬高,直直射向二楼楼道口。
光束穿透黑暗,落在二楼的走廊平台。
走廊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人。
腐朽的栏杆,剥落的墙壁,空荡荡的廊口,什么都没有。那脚步声依旧还在响,慢悠悠在二楼来回踱步,可视线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难道是木头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老房子木料经常会发出类似脚步声的爆裂响动。陆忱拼命说服自己,可那声音的节奏,太像人的脚步,轻重起落,完全不是木料开裂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静静站在原地听了半分钟。
楼上的脚步声,依旧在不紧不慢来回徘徊。
他攥着手电,指尖微微出汗。此地不宜久留,原先进来只是打算简单探查,眼下事态已经超出预料。他打算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陆忱转身,快步冲回主屋那扇大门面前。
他双手抵在门板上,肩膀用力,使出全身力气向外推。
门板纹丝不动。
方才进来的时候明明只是虚掩的木门,此刻如同被铁栓死死锁住。他顺着门框仔细检查一遍,门闩完好落在门框内侧,没有扣上,没有锁扣,物理层面没有任何锁闭结构,可无论推、撞、肩膀使劲撞击,大门死死闭合,完全打不开。
厚重的门板隔绝外面的世界。庭院的风声、草木响动,全部被挡在门外。
他被困住了。
被关在了苏家老宅的主屋里面。
屋内空气阴冷沉闷,灰尘的味道充斥鼻腔。身后二楼,那轻轻的脚步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哒,哒,在死寂的楼里悠悠回荡。
陆忱回头望向黑洞洞的楼梯口。手电的光柱微微晃动。
明明看不见人,可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栋荒废几十年的老房子,并不只有他一个存在。那串消失的水渍脚印,楼上不绝的脚步声,自动关上的大门,一桩桩怪事接连发生。
没有看见狰狞鬼怪,可无形的诡异压迫感,层层包裹住他。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空如也。
完全没有信号。
在院墙外面的时候手机还有微弱信号,踏入这间屋子之后,信号彻底归零。求救电话,消息,全都发不出去。
陆忱背靠冰冷木门,缓缓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乱。慌乱最容易出错。
背包里面备足物资,水、食物、手电电池都充足。四十八小时的预警消息已经发给周屹,只要时间一到,对方就会报警。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现在,他被困死在了这座荒宅之内。
楼上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仿佛有看不见的某样东西,正在二楼的走廊,来回踱步,默默注视楼下的闯入者。
陆忱握紧手电,光柱重新转向那道漆黑的楼梯。
想要离开,大门打不开。想要求救,手机无信号。他别无选择,如果想要弄清楚一切,想要找到堂叔陆明远的线索,他似乎,只能往上走。
空气中那一丝淡淡的潮湿水汽,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在了这间客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