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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抉择   爸从I ...

  •   爸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上海下了开春头一场雨。
      听澜站在病房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爸在身后跟妈说话,声音还虚,可有了笑意。
      这一个月像场走不完的路。手术后的麻烦、感染风险、康复训练……每回医生谈话都把她的心吊到嗓子眼。顾征差不多住在了医院,请了最好的护工,联系了康复专家,连营养餐都是他找私厨定的。
      “澜澜。”妈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小顾刚才去缴费了。这一个月……花了不少吧?”
      听澜点点头。具体数她不敢问,可知道一定是笔大钱。
      “妈,我会还他的。”她说。
      妈看着她,眼神复杂。“妈不是这意思。妈是说……这孩子,是真心对你好。”
      听澜转回身。爸睡着了,呼吸平缓。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病房白墙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光影。
      “我知道。”她轻声说。
      “那周学长呢?”妈问,“他昨儿也来了,带了好多补品。妈看得出来,他对你也有心。”
      听澜沉默。这一个月,周叙白来了五回。每回都不久坐,送些东西,问几句病情,然后走。他的体贴照旧,分寸拿捏得刚好,从不让她为难。
      可也正因这种“不让她为难”,让她更清楚地看见了自个儿的选择。
      “妈。”听澜握住妈的手,“我心里有答案了。”
      妈拍拍她的手背。“不管你选谁,妈都依。可妈盼着……这回你别逃了。”
      别逃了。
      这话顾征说过,妈现在也说。
      也许她真逃得太久了。
      ---
      下午,顾征来接她去医院附近的咖啡馆。“有事跟你说。”他语气有点紧。
      咖啡馆静,角落里的绿植长得旺。顾征点了两杯美式,等服务生走远了,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
      “发电厂项目的结果出来了。”他说。
      听澜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方案中了。”顾征看着她,“评审组全票过。周叙白的方案技术更先进,可你的方案在人文关怀和可持续上分更高。”
      听澜深吸口气。这是她回国后最大的项目,分量重。
      “可……”顾征顿了顿,“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决定。评审是盲审,最后一轮才揭设计方身份。我当投资方,没投票权。”
      他在解释。解释这结果不是出于私心。
      听澜笑了。“我信你。”
      顾征松下来。“那就好。合同下周一签,项目十八个月。你事务所得扩,我可以介绍几个靠谱的合作方。”
      “顾征。”听澜打断他,“谢你。不只为这项目,为所有的事。”
      顾征握住她的手。“我说过,不用说谢。”
      窗外雨停了。阳光穿破云层,在湿漉漉的街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还有件事。”顾征说,语气变紧了,“我爸妈……想见你。”
      听澜愣住。
      “他们听说你爸的事,一直想来瞧,可怕打扰。”顾征解释,“我说等叔叔好些了,一块儿吃顿饭。要是你觉得快,可以——”
      “好。”听澜说。
      这回轮到顾征愣了。“你真愿?”
      “嗯。”听澜微笑,“迟早要见的,不是么?”
      顾征的眼睛亮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劲儿有点大,可听澜没抽。
      “听澜。”他叫她,“这一个月,是我这六年来,最踏实的一个月。”
      “因为终于不用等了?”
      “因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对你好。”顾征说,“不用找借口,不用藏,不用怕吓跑你。”
      听澜鼻子发酸。她低下头,看着俩人握在一块儿的手。顾征的手指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道很淡的疤——是六年前做实验时烫的,她记得。
      时间改了那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
      ---
      跟周叙白的最后一回谈话,在他事务所的顶楼露台。
      三月初,天还冷,可阳光好。远处的黄浦江波光闪闪,外滩的老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恭喜。”周叙白递给她杯热茶,“发电厂项目,该你的。”
      “谢学长。”听澜接过,“你的方案也强。”
      “可不如你的动人。”周叙白靠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江景,“评审意见我看了,有句话说得准——‘沈听澜的设计里,光会喘气’。”
      他顿了顿:“听澜,你终于成了你想成的建筑师。”
      这话说得真,听澜心里却有点难受。
      “学长。”她开口,“我……”
      “不用说了。”周叙白打断她,笑温和,“我都知道。顾征去医院接你时,我瞅过他的眼神。那是……终于等着的眼神。”
      他转回身,对着她。“这一个月,我想了好多。想六年前我为啥错过了你,想这六年我为啥还在原地等你,想现在……我该不该继续等。”
      听澜握紧茶杯。
      “答案是:不等了。”周叙白说,语气平,“不是撒手,是换个法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会祝你,真心实意地。可要有一天你需要我——不管是以学长的身份,朋友的身份,还是……别的什么身份——我都会在。这是我的选择,跟你无关。”
      这话说得太开,开得让听澜觉着亏欠。
      “学长,对不住。”
      “别说对不住。”周叙白摇头,“感情里没对错,只有合不合。我跟我前妻分时,她也说过对不住。我说,不用,咱俩只是不合。”
      他喝了口茶。“其实当年我要更敢一点,要我愿意抛开那些‘该’,也许结局不一样。可人生没要是,只有结果。而现在的结果是——你选了顾征,我敬你的选择。”
      春风吹过,带来江水的潮气。
      “学长往后……有啥打算?”听澜问。
      “事务所要扩,在深圳开分公司,我可能得过去一阵子。”周叙白说,“换个地儿,也许能想清些事。”
      “还会回上海吗?”
      “当然。”他笑了,“这儿是我的根。只是……得有点距离。”
      他看了眼表。“我还有个会,得下去了。你……要过好,听澜。这是学长的令。”
      听澜点点头,眼眶发热。
      周叙白转身走了,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没回头。
      “对了。”他说,“那套画图工具,盼你一直用下去。那是属于你的礼,跟送礼的人无关。”
      门关上了。
      听澜站在露台上,看着黄浦江上来去的船。阳光暖,春风软,一切都那么好。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那是属于周叙白的角儿。温柔,周全,永远给她留着一盏灯。
      可现在,她要亲手把那盏灯灭了。
      因为她的世界里,已经有了另一束光——更烫,更直,更让她不知咋办也啥都不怕的光。
      ---
      跟顾征父母的见面,定在一家老上海菜馆。
      听澜紧得提前俩钟头就开始挑衣裳。顾征在电话里笑她:“我爸妈随和,你不用这么紧。”
      “那是你爸妈。”听澜对镜子里的人说,“头回见,总得留个好印象。”
      最后她挑了件米白的针织裙,外搭浅灰大衣,简单大方。顾征来接她时,眼睛一亮:“好看。”
      “就好看?”
      “特别好看。”他改口,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下,“走吧,女王。”
      顾征的父母比想的年轻。爸顾建国是退休的大学教授,温雅;妈李敏是医生,气质温和。俩人看见听澜,都露出实诚的笑。
      “小沈是吧?”李敏握住听澜的手,“常听顾征提你。真人比照片还俊。”
      “阿姨好,叔叔好。”听澜微微躬身。
      一顿饭吃得轻快。顾建国聊起顾征小时候的糗事——五岁时把家里的钟全拆了,说要研究时间咋走的;十二岁在阳台搭了个简易天文台,差点把邻居家房顶烧了。
      “这孩子从小就对世界好奇。”顾建国说,“可对你,是他坚持最久的一件事。”
      这话说得直,听澜有点不好意思。
      李敏给听澜夹菜:“听顾征说你爸刚做完手术?恢复咋样?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在医院还有些老同事。”
      “谢阿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李敏拍拍她的手,“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一家人”这三字,让听澜心里涌起暖流。
      饭后,顾征送父母回家。听澜坐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咋样?”顾征问,“我爸妈好处吧?”
      “嗯。”听澜转回头看他,“你父母……很爱你。”
      “所以他们也会爱你。”顾征说,“因为他们知道,我爱你。”
      车停在听澜公寓楼下。顾征没立刻让她下。
      “听澜。”他叫她,“下月我有个项目得去德国,大概两周。你……要不要一块儿?”
      听澜愣住。“去德国?”
      “嗯,参加个智慧城市的会。我想带你去瞧瞧柏林的旧建筑改造,对你做发电厂项目该有启发。”顾征顿了顿,补了句,“当然,也想跟你一块儿走走。”
      这是他们头一回真正的“约会请”。
      “我想想。”听澜说,“得瞧瞧事务所的安排。”
      “好。”顾征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下,“晚安。”
      “晚安。”
      听澜上楼时,步子轻快。春夜,空气里有花香。
      一切都在往好了走。
      直到三天后。
      ---
      那天听澜正在事务所开会,讨论发电厂项目的施工图。妈的电话打进来时,她的右眼皮跳了下。
      “澜澜……”妈的声音在抖,“妈今儿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说不太好。”
      听澜的心一沉。“啥不太好?”
      “就是……以前的老毛病。”妈哽咽,“医生说需要做手术,还得长期治。”
      听澜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赶到医院时,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检查报告,眼睛红肿。爸坐她边上,脸色白——他自个儿还没全好。
      “妈。”听澜跑过去,“咋回事?”
      妈把报告递给她。复杂的医学术语,可结论清楚:卵巢肿瘤复发,得马上手术,往后需要化疗。
      听澜看着那些字,每一个都像针,扎心里。
      “怎么会……不是一直定期查吗?”
      “这回是突然长的。”妈擦擦泪,“医生说,可能是……压太大了。”
      压力。这六年的压力——爸的病,钱的紧,她的远走和回。妈一直是那个扛着所有的人,从没怨过。
      现在,她终于扛不住了。
      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是个中年女医生,语气温和可直。
      “手术得尽快做,然后根据病理结果定往后的方案。”她说,“费用上……不便宜。医保能报些,可好多进口药和靶向药得自个儿掏。”
      “大概多少?”听澜问,声音干。
      医生报了个数。比爸的手术费还高。
      听澜走出办公室时,腿是软的。她扶着墙,深呼吸,逼自个儿冷静。
      爸的治疗费还没还清,事务所刚接了大项目需要周转,现在妈又……
      手机震。是顾征:「晚上一块儿吃饭?我订了你喜欢的日料店。」
      听澜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回:「顾征,我妈病了,需要手术。最近可能没空见了。」
      几乎是立刻,顾征的电话打过来。
      “在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不用——”
      “沈听澜。”顾征打断她,语气厉,“我说过,不管出啥事,我都会在。你是打算一个人扛,还是让我帮你一块儿扛?”
      听澜的眼泪掉下来。“顾征,我……”
      “等我。”他说完就挂了。
      半小时后,顾征出现在医院走廊。他先去看妈,握住她的手说“阿姨别怕,有我在”;然后跟爸说话,问清情况;最后找到主治医生,问治疗方案。
      听澜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瞧着这一切。顾征的背挺,声音稳,像座能靠的山。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顾征走出来,看见听澜,走过来抱了抱她。
      “我问了,手术排三天后。主刀医生是国内这行当的尖儿,我刚联系上,他答应亲自做。”顾征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安排。”
      “顾征,我不能——”
      “你能。”顾征看着她,眼神定,“听澜,让我帮你,不是施舍,是因为我爱你。爱一个人,就想替她分所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这不用你还,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顿了顿:“当然,你要觉着有负担,可以当我借你的。等往后你成了国际知名建筑师,再百倍还我。”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可听澜听出了里头的认真。
      “顾征。”她靠在他肩上,“我累了。”
      “那就靠着我。”顾征搂紧她,“我在这儿,倒不了。”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听澜闭上眼。
      这回,她不逃了。
      也不一个人扛了。
      因为她终于信,有个人愿意陪她一块儿,扛起这片天。
      ---
      妈手术前一晚,听澜在医院陪床。
      妈睡着了,呼吸匀。听澜坐床边,握着妈的手。这双手从前那么巧,会织毛衣,会包饺子,会在她小时候给她梳辫子。
      现在它爬满了皱纹和针眼,脆得让人心疼。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听薇说你妈病了?要帮忙吗?」
      听澜回:「手术排明儿。暂时不用,谢学长。」
      周叙白很快回:「我在德国认识个妇科肿瘤专家,要是需要第二诊疗意见,我可以联系。」
      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以最得体的法子出现。
      「谢学长,暂时不用了。顾征已经安排了国内最好的专家。」
      这回周叙白隔了很久才回:「那就好。替我向阿姨问好。」
      「嗯。」
      对话完了。听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沉,医院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出模糊的光影。她想起顾征傍晚走时说的话:“明儿手术我全程陪,你啥都不用担心。”
      也想起周叙白那句“我会在”。
      两个男人,两种守的法子。
      而她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是因为她更爱谁,而是因为——顾征的爱,让她敢脆。周叙白的爱,让她想硬实。
      而她累了,想有个地儿,可以暂时不用那么硬实。
      第二天手术,拖了六个钟头。
      听澜和爸坐在手术室外,一声不吭。顾征去买了水和吃的,逼他们咽点儿。
      “不会有事。”顾征说,“李医生是全国最好的。”
      听澜点点头,可控制不住地抖。顾征握住她的手,很紧。
      手术灯灭了时,听澜猛地站起来。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术成了。肿瘤切干净了,淋巴结清扫也干净。往后得做病理分析,定要不要化疗。”
      听澜腿一软,顾征扶住她。
      “谢医生。”顾征说,“辛苦了。”
      妈被推出来,还在麻药里,脸色白。听澜跟着病床走,一路到ICU。
      隔着玻璃瞧妈,听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哭吧。”顾征搂住她,“哭出来就好了。”
      她在他怀里放声哭。把这些年的压、怕、委屈,全哭出来。
      顾征只是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等听澜哭够了,他才开口:“听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听澜抬起头,眼睛红肿。
      顾征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
      是枚戒指。简单的铂金指环,镶了颗很小的钻,设计得像颗微缩的星。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顾征的声音有点紧,“你妈刚做完手术,你事务所也忙,一切都很乱。可正因这样,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出啥事,不管多乱,我都会在这儿,陪着你,守着你。”
      他单膝跪地。走廊里有护士和病人经过,好奇地瞧着他们。
      “沈听澜,你愿意嫁给我吗?”顾征看着她的眼睛,“不是现在,不是明儿,是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
      听澜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顾征眼里的光,看着周围糊了的世界。
      她想起六年前在天文台,他说“我要的不是你回,是咱俩重新开始”。
      想起一个月前在医院,她说“咱俩重新开始吧”。
      想起这六年所有的错过和等,所有的苦和长。
      然后她伸出手。
      “我愿意。”她说,“可不是现在。等妈好了,等事务所稳了,等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
      顾征笑了,笑里有泪光。他把戒指戴她手上,尺寸刚好。
      “好。”他说,“我等你。”
      戒指在灯光下微微闪,像颗小小的星,戴在她指尖。
      也戴在了她心里。
      窗外,春天真来了。
      梧桐树抽出新芽,玉兰花含了苞。
      而他们的故事,也终于在这个春天,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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