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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星光   顾征生 ...

  •   顾征生日那天晚上,崇明岛的风大得能把人掀个跟头。
      听澜裹紧羊绒大衣,跟着人群走下渡轮。码头灯黄乎乎的,远处黑漆漆的海边,隐约能看见天文台白圆顶的轮廓,像颗掉在海滩上的珠子。
      “这儿!”林薇在人群里招手,她也被叫来了,“澜姐,你怎么才到?顾总刚才还问呢。”
      “路上堵。”听澜说,眼睛扫过码头。周叙白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她,他点了点头,没马上过来。
      顾征的助理小跑过来:“沈建筑师,顾总在山上等您,说您到了直接上去就成。”
      “其他人呢?”
      “多半都在山下民宿餐厅,自助刚开。”助理说,“顾总说想先带您瞅瞅天文台。”
      这话说得有意思。听澜看向林薇,林薇立刻说:“我先去餐厅垫垫肚子,饿扁了。”说完就溜了。
      听澜跟着助理坐上摆渡车。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在夜风里起伏得像浪。远处传来潮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岸。
      天文台盖在一个小山坡上,四周没别的房子。白圆顶在月光底下泛着清冷的光,像座孤零零的庙。
      顾征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就一件深灰毛衣,袖子挽到小臂。看见听澜下车,他笑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应了的事,我做到。”听澜走上台阶,“生快。”
      “谢了。”顾征推开门,“进吧,外头冷。”
      天文台里头比想的宽敞。一楼是控制室和歇脚的地儿,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海。二楼才是观测台,大望远镜指着穹顶开口的地方。
      “这是我回国后头一笔大钱砸的。”顾征带她转,“不为赚钱,就想有个地儿看星星。”
      “挺烧钱的爱好。”听澜说。
      “人总得有点不实际的坚持。”顾征开了盏小灯,暖黄的光照亮控制台,“就像你非在建筑里留那道缝。”
      他走到墙边的操作台前,按了几个钮。穹顶慢慢打开,露出冬夜的星空。
      听澜仰起头。崇明岛的夜空比市区清透多了,银河像层纱,横在天上。猎户座挂在东南边,三颗腰带星亮得清楚。
      “还记着这个么?”顾征递过来张明信片。
      是那张“开普勒-452b”的画儿。六年过去,纸边有点磨了,可星空照样璀璨。
      “第三百六十五张。”顾征说,“我本想今儿给你的,可想了想,还是让你自个儿定什么时候看。”
      听澜接过明信片,翻到背面。上头写着:
      「第三百六十五天:我回了。但这不够。我要的不是你回,是咱俩重新开始。」
      字迹比六年前更稳了,可笔锋里的劲儿,一点没变。
      “顾征……”听澜开口,却不知说啥。
      “不用现在回。”顾征走到望远镜边上,“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调着仪器。听澜走过去,弯腰凑近目镜。
      视野里不是遥远的星系,是片璀璨的星团——成千上万颗星星挤在一块儿,像一把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这是昴星团,也叫七姐妹星团。”顾征的声音在耳边响,“离咱大概440光年。你现在看见的光,是明朝末年发出来的。”
      时间的概念在这一刻糊了。听澜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人的爱恨悲欢,搁宇宙的尺子底下,小得可怜,也珍贵得让人想哭。
      “听澜。”顾征说,“我知道你怕。怕六年改得太多,怕咱俩都成了生人,怕再来一回还是不成。”
      他顿了顿:“可你瞧这些星星——它们发的光要走几百年才能到地球,可咱这会儿看着它们,它们就在那儿,从没变过。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听澜直起身,眼睛湿了。“顾征,我不是当年的沈听澜了。我变现实了,变小心了,变……不敢轻易信了。”
      “我也不是当年的顾征了。”顾征看着她,“我学会等了,学会尊重了,学会爱一个人不是占着,是守着。”
      楼下传来音乐声和笑声。聚会开始了。
      “该下去了。”顾征说,“寿星不能缺太久。”
      他伸出手。听澜犹豫了下,握住。
      他的手很暖。
      ---
      山下的民宿餐厅被弄成了派对场子。长条桌上摆满了吃的喝的,壁炉里柴火烧得正旺,暖和亮堂。来了三四十号人,多半是建筑圈和科技圈的面孔。
      周叙白站在壁炉边上,手里端着杯红酒,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顾征和听澜一块儿进来,他眼神暗了暗,可很快恢复平常。
      “顾总,生快!”有人举杯。
      顾征松开听澜的手,走到人群中间。“谢大伙儿能来。今晚没特别的,就看看星星,喝喝酒,聊聊天。大家随意。”
      气氛松快起来。听澜拿了杯香槟,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海,潮声隐隐约约。
      “听澜。”
      周叙白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学长。”她转身。
      “刚才在天文台……”周叙白开口,又停住,“算了,不要紧。”
      两人都沉默着看窗外。玻璃上映着屋里暖和的光和晃动的人影。
      “我离了后,去了趟欧洲。”周叙白忽然说,“在威尼斯待了个月,天天在运河边画画。画那些往下沉的老建筑,画水面反的光,画时间过去的印子。”
      听澜转回头看他。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给他温润的轮廓镀了层暖色。
      “然后我想明白了。”周叙白接着说,“有些东西注定要沉,有些关系注定要完。可完不是终了,是另一种开始。”
      “学长想说啥?”
      周叙白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想说,六年前我错过了你,是因为我觉得我‘该’选那条路。可现在我知道,人生没‘该’,只有‘想’。”
      他顿了顿:“听澜,我想重新开始——不是回过去,是往新的可能去。”
      这话来得太突然,听澜措手不及。她看向人群里的顾征,他正跟几个人说笑,可目光时不时飘到这边。
      “学长。”她艰难地开口,“我……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周叙白笑了笑,“我不逼你。就告诉你,我在这儿,我的答案也在这儿。”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祝你今晚开心。”
      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群人,背挺得直,步子从容。
      听澜看着手里的香槟,气泡在杯里慢慢往上冒,破了,没了。
      “看来周总还没撒手。”
      顾征不知啥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杯威士忌。
      “你听见了?”听澜问。
      “猜的。”顾征喝了口酒,“他一向擅长这种温柔招儿。”
      “顾征——”
      “我说了,我不逼你。”顾征打断她,“可我得告诉你件事。”
      他看着她,眼神在壁炉的火光下,烫人又实在:“听澜,我不管你最后选谁,就希望你的选择,是因为你真想选,不是因为你觉着‘该’选,或者因为怕伤了谁才选。”
      “要是……”听澜的声音很轻,“要是我选他呢?”
      顾征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潮水声,一下,一下。
      “那我祝你。”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然后接着等。等到你下一回需要选的时候。”
      这话说得太傻,傻得让听澜眼眶发热。
      “顾征,你何苦……”
      “因为你是沈听澜。”顾征说,“因为你值。”
      音乐换成了慢歌。有人开始跳舞,在壁炉前的空地上。
      “跳支舞?”顾征问,“像六年前那样。”
      听澜想起跨年夜那晚上,想起他松开手说“去吧,他在等你”。
      “这回不松了?”她问。
      “不松了。”顾征说,“这回就算你要走,我也拉住你。”
      他放下酒杯,朝她伸出手。
      听澜把手放上去。
      顾征带着她滑进舞池。他的步子比六年前更熟,胳膊有劲儿,可温柔。他们跟着音乐慢慢转,周围的人群、火光、窗外的海,都糊成了背景。
      “听澜。”顾征在她耳边说,“要是现在让你许个生日愿,你许啥?”
      听澜想了想:“盼爸妈好,盼事务所顺,盼……”
      “盼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盼不管我选啥,都不后悔。”
      顾征笑了,笑里有心疼,也有明白。
      “那我的愿简单。”他说,“盼从今往后,你能做真的沈听澜——不躲,不勉强,不为任何人委屈自个儿。”
      音乐停了。掌声响起来。
      顾征没松手。
      “听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我爱你。六年,六十年,都一样。”
      然后他松了手,转身走向人群,开始切蛋糕。
      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看着蛋糕上的烛光,看着周围笑的人们。
      心里某个地方,轰地塌了。
      ---
      派对到一半,听澜接到妈的电话。
      “澜澜……”妈的声音在抖,“你爸……你爸又进医院了。”
      听澜的心往下一沉。“咋回事?”
      “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胸疼……”妈在哭,“叫了救护车,现在在急诊。医生说可能……可能得再做一回手术……”
      “我马上回。”听澜挂了电话,手在抖。
      她找着顾征时,他正跟几个人说啥。看见她的脸色,他立刻走过来:“咋了?”
      “我爸住院了,我得回市区。”
      “我送你。”顾征立刻说,转头跟助理交代了几句。
      “不用,我自——”
      “这时间没船了。”顾征打断她,“我有快艇,二十分钟到对岸,然后开车送你。”
      他拉着她就往外走,动作干脆。经过周叙白身边时,周叙白站起来:“听澜,出啥事了?”
      “她父亲住院了。”顾征替她回,“我送她回去。”
      周叙白看向听澜:“要我帮忙么?我在医院有熟人——”
      “暂时不用,谢学长。”听澜说,“我先回去瞅瞅。”
      顾征已经推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和。
      快艇等在码头。顾征扶听澜上去,自己坐到驾驶位。引擎轰鸣,快艇像箭一样射向黑沉沉的海面。
      海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顾征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听澜身上。
      “别慌。”他大声说,“会没事的。”
      听澜裹紧外套,上头有顾征的温度和味儿。她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城市灯火,想起六年前那个夏天,想起医院里消毒水的味儿,想起爸苍白的脸。
      历史在重演。而她,照样没力。
      ---
      医院急诊室,熟的白炽灯,熟的味儿。
      爸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手上打着点滴。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妈。”听澜走过去。
      “澜澜……”妈抱住她,放声哭起来,“医生说……说情况不好,可能……可能……”
      “阿姨。”顾征开口,声音稳当,“先别急。哪位医生负责?我去问问情况。”
      他的稳当感染了妈。妈擦擦眼泪,说了主治医生的名字。
      顾征拍了拍听澜的肩:“你陪阿姨,我去去就回。”
      他大步走向医生办公室,背在走廊灯光下拉得老长。
      听澜扶着妈坐下。“咋回事?”
      “就是突然疼……疼得脸都白了……”妈泣不成声,“都怨我,没照看好……”
      “不怨你,妈。”听澜握住妈的手,那双手在抖。
      半小时后,顾征回来,后头跟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这是心内科的刘主任。”顾征介绍,“他刚看了叔叔的检查报告。”
      刘主任细细说了病情:老血管又堵了,得马上做介入手术,可风险比六年前高。
      “手术费呢?”听澜问出最实在的问题。
      刘主任报了个数。比六年前更高。
      听澜的心往下沉。她的事务所刚起步,现金流紧。之前的积蓄,多半都拿来付爸上次手术的欠账了。
      “钱的事别操心。”顾征说,“先救人。”
      “顾征,我不能——”
      “听澜。”顾征看着她,眼神不容商量,“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钱我可以先垫,你往后慢慢还。像六年前一样。”
      妈抬头看看顾征,又看看听澜,眼神复杂。
      刘主任去准备手术了。走廊里只剩他们仨。
      “澜澜。”妈轻声问,“这位是……”
      “顾征。”听澜介绍,“我……大学同学。”
      “阿姨好。”顾征微微躬了躬身,“您放心,叔叔会没事的。”
      妈看着顾征,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谢你了,小顾。”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时间在等待里变得慢吞吞的。
      凌晨三点,顾征去楼下买了热饮回来。妈喝了点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顾征把自己的外套披妈身上。
      “你去歇会儿。”他对听澜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不累。”听澜看着手术室的门,“顾征,谢你。真的。”
      “不用谢。”顾征在她身边坐下,“听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知道你现在难,不想谈感情的事。”顾征说,“所以我不在这时候说任何让你分心的话。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出啥事,不管你需要不需要,我都会在这儿。不是当追你的人,是当……朋友,当你可靠的人。”
      这话说得太温柔,温柔得让听澜的防线彻底崩了。
      她转回头,看着顾征。他眼下有累出来的青黑,可眼神照样亮。
      “顾征。”她开口,声音带哽,“六年前,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我是……我是怕。”
      顾征静静听着。
      “我怕成你的累赘,怕你是因为可怜才喜欢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选了这么个……麻烦的我。”眼泪掉下来,“所以我逃了,逃得远远的,以为时间能让我忘了你,也能让你忘了我。”
      她吸了吸鼻子:“可我错了。时间没让我忘,只让我学会了装。装我不在意,装我过得好,装……我从来没爱过你。”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俩人都愣了。
      这是她头一回认——认她爱过他,也许,还爱着。
      顾征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傻子。”他说,声音沙哑,“你咋会是累赘?你是我见过最硬实、最好的人。要真有谁配不上谁,那是我配不上你。”
      “不,你——”
      “听我说完。”顾征打断她,“这六年,我创业,做投资,看着成了。可只有我知道,我所有使的劲后头,都有个念头——我要变得够硬实,硬实到下一回你需要的时候,我真能帮到你,不是像六年前那样,只能瞧着你一个人扛。”
      他握住她的手。“所以听澜,别再说什么累赘。能替你分,是我的运。”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成了。”他说,“病人情况稳,转ICU观察两天。”
      妈醒过来,听见消息,又哭又笑。
      听澜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顾征扶住她。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说,“没事了。”
      ---
      爸转进ICU后,顾征安排妈去附近的酒店歇。听澜非要留在医院,顾征就陪她坐在ICU外头的长椅上。
      天快亮时,周叙白来了。
      他提着果篮和营养品,白衬衫有点皱,看着也是一宿没睡。
      “我听说了。”他对听澜说,“咋样?”
      “手术成了,在ICU观察。”听澜站起来,“学长咋知道的?”
      “医院有我认识的人。”周叙白看向顾征,眼神复杂,“顾总也在。”
      “嗯。”顾征没起身,“我陪听澜。”
      仨人的气氛有点微妙。
      “听澜。”周叙白说,“我联系了北京的一个专家,心内科的权威。要是需要,可以请他来会诊。”
      “暂时不用了,谢学长。”听澜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周叙白点点头,把东西放下。“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歇。有事随时找我。”
      他转身走了,背在清晨的走廊里,看着有点落寞。
      顾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其实挺好。”
      听澜看向他。
      “我说真的。”顾征说,“周叙白这人,体贴,周全,熟。要是当年你选了他,也许过得轻松多了。”
      “那你呢?”听澜问,“你觉得我会轻松么?”
      顾征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里有点苦。
      “不会。”他说,“因为我懂你。你需要的是能点着你的人,不是能容着你的人。”
      朝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金色的光线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听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顾征。”
      “嗯?”
      “等这些都过去……”她顿了顿,“咱俩重新开始吧。”
      顾征的身子僵住了。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听澜。
      “你说啥?”
      听澜睁开眼,看着他。一宿没睡,她的眼睛很红,可眼神清亮。
      “我说,咱俩重新开始。”她重复,“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我想。”
      顾征的喉结动了动。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在半空停住,像是怕这是个梦。
      “听澜,你想清了么?现在这情况,你可能只是因为——”
      “我想了六年了。”听澜打断他,“六年,够想清了。”
      她握住他停在半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顾征,我爱你。不是过去时,是现在时。”
      顾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的缝里,发出光来。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顾征,我爱你。”
      他吻了她。很轻的吻,落在她唇上,像羽毛,像星光,像等了太久终于落地的灰。
      走廊里有早班的护士走过,脚步声清脆。
      他们分开,额头还抵着。
      “这回不逃了?”顾征问,声音里有笑,也有泪。
      “不逃了。”听澜说,“累了,跑不动了。”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终于,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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