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共生   顾征在 ...

  •   顾征在纽约路演的最后一天,沈听澜接到了那个陌生来电。
      “是沈小姐吗?我是苏晓。”
      电话那头的女声温润知性,英语带着清晰的美式口音。听澜正站在发电厂工地中央,安全帽下的脸颊沁着汗,手机贴在耳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五分钟前,施工队长老李才兴冲冲地告诉她:“沈工,东侧那排老砖墙清出来了,保存得特别好!”——那是她坚持要保留的历史肌理,是项目最关键的亮点之一。
      而现在,这个自称苏晓的女人说:“有些关于顾征的事,我想当面和你谈谈。我明天中午到上海。”
      窗外,巨型起重机正吊起最后一根钢梁,在七月的烈日下缓缓移动。听澜看着那钢梁悬在半空,忽然觉得,她和顾征刚刚稳固下来的世界,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时间地点你定。”
      挂断电话,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她摘下安全帽,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
      “沈工,您没事吧?”老李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关切,“脸色有点白。”
      “没事。”听澜重新戴上帽子,“带我去看那面墙。”
      穿过堆满材料的通道,六年前爬满爬山虎的残墙终于露出真容。暗红色的砖块整齐排列,虽然风蚀了半个世纪,依然结实如初。
      听澜伸手触摸墙面。粗砺的质感,阳光晒过的温度。
      “保留得很好。”她说,声音有些飘,“清洗时用低压水枪,别伤到砖面。”
      “明白。”老李点头,却欲言又止,“沈工……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听澜转头看他。
      老李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昨天住建局的人来过,没找您,就在外围转了转。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只说‘例行检查’,但看的是砖墙这块……我有点担心,是不是有人举报了我们保留老建筑的手续?”
      听澜心一沉。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争议不断,有人支持工业遗产改造,也有人质疑“浪费钱保护一堆破砖头”。顾征的公司上市在即,任何负面消息都可能被放大。
      “我知道了。”她保持镇定,“继续施工,按原计划。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哎。”老李应声,又补了一句,“顾总在控制室等您,来了有一会儿了。”
      听澜走向控制室时,强迫自己把苏晓来电和老李的话都暂时压下。推开门,顾征正背对着她看施工图,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背影挺拔。
      “你怎么来了?”她走进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顾征转身,脸上有浓重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想你了。”他走过来搂住她的腰,在额头轻轻一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路演最后一场刚结束,改了最早的航班回来。”
      听澜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飞机舱气息和熟悉的须后水味道。“顺利吗?”
      “顺利。”顾征说,但眉头微蹙,“太顺利了。所有投资人都对新能源改造概念感兴趣,估值比预期高了30%。听澜,有时候事情太顺,我反而觉得不安。”
      她抬头看他。“怕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嗯。”顾征诚实点头,“特别是这个节骨眼上。你的项目是我的公司上市后第一个要对外展示的实体案例,不能有任何闪失。”
      听澜想起老李的话,到嘴边的担忧又咽了回去。他压力已经够大了。
      “不会有闪失。”她握住他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抵着他的皮肤,“我们一起走到今天,不是为了怕摔跤的。”
      顾征眼眶微红,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等这个项目完工,我们就去领证。然后去冰岛,看极光,就我们两个人。”
      “好。”听澜应着,心里却划过一丝不安。
      那天晚上在外滩餐厅,顾征开了香槟庆祝上市成功。窗外是流动的灯火星河,听澜却频频走神。
      “怎么了?”顾征察觉她的异样。
      “周叙白今天找我了。”她选择说出一部分事实,“他要结婚了,下个月在深圳。”
      顾征怔了怔,随即笑了。“好事。我们去参加。”他顿了顿,“他还说了什么?”
      “想和我们事务所合作深圳的项目。”听澜搅动着杯中的气泡,“但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不?”顾征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听澜沉默片刻。“我担心……太多的关联,会让事情变复杂。我们的关系,我的项目,你的上市,现在再加上和周叙白的合作。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
      “听澜。”顾征握住她的手,“我们走到今天,不是靠避开所有风险,是靠一起面对每一个风险。周叙白如果真心合作,是好事。如果不是,我们也应付得来。”
      他总是这样,坦荡而直接。听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却清晰。
      “我爱你。”她忽然说。
      顾征笑了,笑容像日出时的光。“我也爱你。一天比一天多。”
      ---
      和周叙白见面的咖啡馆里,阳光很好。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像个刚从工地回来的建筑师。
      “恭喜。”听澜接过烫金的请柬,新娘的名字很好听,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
      “谢谢。”周叙白喝了口咖啡,“深圳那边项目多,风格也大胆。如果你事务所愿意合作,可以打开新市场。”
      听澜翻看着请柬,没有抬头。“学长,你幸福吗?”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车流声透过玻璃传来,嗡嗡的。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幸福已经不是非要回答的问题了。”他终于说,“合适,相处舒服,能让彼此变得更好,也许就够了。”
      这话说得通透,但听澜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无奈,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也很好。”她轻声说。
      “是啊,也很好。”周叙白笑了,笑容温和,“你呢?和顾征……什么时候办?”
      “等项目完工。”听澜说,“去领证,然后旅行。”
      “冰岛?”周叙白忽然问。
      听澜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看向窗外,“大学时你就说过,想站在冰川上看极光。那时候我觉得这愿望太遥远,现在想想,有些愿望其实很近,只是需要等对的人一起实现。”
      他转回头,眼神很干净。“听澜,要幸福。真的。”
      这次听澜听懂了。不是客套,是真正的祝福。
      “你也是。”她说。
      分开时,周叙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对了,深圳那边最近有个新政策,对工业遗产改造的补贴力度很大。但审核很严,特别是历史建筑保护这块。你们这个项目……手续都齐全吧?”
      听澜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齐全。怎么了?”
      “没什么。”周叙白摇摇头,“只是提醒你,树大招风。顾征公司上市,你的项目又这么受关注,难免有人会盯着。”
      他顿了顿:“小心点。”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听澜听出了重量。
      ---
      一周后,顾征的公司在纳斯达克敲钟。照片登上财经头条,标题是“新能源改造第一股”。听澜在工地用手机看了直播,顾征在镜头前沉稳从容,只有她知道他昨晚紧张得几乎没睡。
      晚上他们在公寓庆祝,开香槟,坐在地毯上看夜景。
      “还记得六年前吗?”顾征忽然说,“我说要发现一颗新星星。”
      “记得。”听澜靠在他肩上。
      “然后我发现,守护一个人比发现星星难多了,但也值得多了。”他侧头看她,“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林薇的声音急促:“澜姐,看新闻了吗?顾总的前女友苏晓,回国了!媒体在机场堵到她,她说准备加入顾总的公司做技术顾问,还暗示你们早就认识……”
      听澜的心往下沉。她看向顾征,顾征已经点开手机,眉头紧锁。
      “她没跟我说今天回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罕见的慌乱,“听澜,我和她早就结束了,六年前就……”
      “我知道。”听澜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我相信你。”
      她真的相信。但相信不代表不担心——苏晓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高调回国,媒体恰到好处的围堵,一切都太巧合了。
      顾征紧紧抱住她。“明天我就发声明,澄清一切。”
      “不用。”听澜摇头,“越澄清,越显得心虚。正常工作,正常见面,当普通同事相处。”
      顾征看着她,眼里有心疼和愧疚。“委屈你了。”
      听澜靠回他怀里,没说话。窗外灯火璀璨,这座她深爱的城市,此刻却让人感觉陌生。
      第二天,苏晓的新闻果然发酵。各种猜测满天飞,事务所电话被打爆。听澜让同事一律回“无可奉告”,自己照常去工地。
      老砖墙的清洗工作开始了。高压水枪喷出细细的水雾,百年尘埃缓缓褪去,砖红色逐渐鲜艳。老李在旁边监督,神情专注。
      中午休息时,老李走到听澜身边,递给她一瓶水。“沈工,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听澜拧开瓶盖。“你说。”
      “住建局的人又来了,这次直接找了总包。”老李压低声音,“他们说接到举报,我们保留的这面砖墙,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时用的是……问题材料。具体什么材料没说,但要求我们暂停这部分的施工,等检测报告。”
      听澜握着水瓶的手一紧。“举报?谁举报的?”
      “匿名。”老李摇头,“但时间点太巧了,顾总公司刚上市,您的项目就出问题。沈工,我觉得……有人盯上你们了。”
      下午,听澜接到了苏晓的见面邀请。咖啡馆里,苏晓穿着米白色套装,知性干练。
      “沈小姐,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她开门见山,“首先,我和顾征六年前就结束了。我回国是因为母校给了教职,加入他的公司只是临时技术顾问,仅此而已。”
      听澜看着她。“你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解释?”
      “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工具。”苏晓眼神锐利起来,“有人想利用我的出现制造话题,打击顾征的公司,或者你的项目。我不知道是谁,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是我应该知道?”
      “因为你是他的软肋。”苏晓直言不讳,“也是这个项目的灵魂。如果我是对手,我会从你这里打开缺口。”
      谈话结束前,苏晓递给她一个U盘。“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行业资料,关于工业遗产改造的争议案例。也许对你有用。”
      听澜接过U盘,感觉沉甸甸的。
      ---
      晚上顾征来接她时,她终于说了砖墙的事。
      顾征听完,沉默了很久。车子停在红灯前,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检测什么时候出结果?”
      “明天。”听澜说,“如果真的是问题材料,整个保留方案都要推翻。工期至少要延误三个月。”
      “延误是小事。”顾征声音低沉,“怕的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质疑项目的合规性,甚至牵连到公司上市的信誉。”
      他转头看她:“听澜,你相信那面墙有问题吗?”
      “不相信。”听澜毫不犹豫,“我看过原始档案,也找老工匠确认过。那批砖是1958年上海第三砖瓦厂特制的,质量比现在很多砖都好。”
      “那就是有人故意举报。”顾征踩下油门,“目的呢?拖垮项目?打击我?还是……”
      “还是想一箭双雕。”听澜接上他的话。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快速掠过。封闭的空间里,顾征忽然说:“苏晓今天找我了。”
      听澜心一跳。“说什么?”
      “跟和你说的一样。她提醒我小心,说这次回来感觉不对,像是被人推到了台前。”顾征顿了顿,“她还说……她查到一点东西。”
      “什么?”
      “有人在暗中收购新能源改造相关的小公司,特别是那些有核心技术专利的。”顾征的声音在隧道回声里显得格外冷,“动作很隐蔽,但资金流向最后都指向同一家境外基金。”
      听澜想起苏晓给的U盘。“你觉得,和我们的事有关?”
      “不知道。”顾征摇头,“但太巧了。我的公司刚上市,就有人开始整合这个领域的资源。如果你的项目再出问题,我的股价肯定会受影响。”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听澜,我们可能真的被盯上了。”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回到夜色中。远处,发电厂工地的灯光星星点点,那座未完成的建筑在黑暗里静静矗立。
      “顾征。”听澜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项目吗?”
      “记得。”他握紧她的手,“因为有些东西值得保留。有些光,值得重新点亮。”
      “那就不管谁在盯着,谁在使绊子。”听澜看着前方,“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砖墙没有问题,我们就证明它没有问题。有人想利用苏晓,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合作。有人想收购公司,我们就做得更好,让他们收不起。”
      顾征笑了,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锐气的笑。“好。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手机在此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出来:
      “沈工,砖墙的检测报告明天上午十点出。不管结果如何,建议你查查2003年发电厂的改造档案。有些历史,比砖块埋得更深。”
      发信人没有署名。
      听澜看着短信,又抬头望向窗外。工地上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沉默的守望者。
      她握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底。
      “顾征。”
      “嗯?”
      “等这个项目完工,我们就去领证。”她说,“但现在,我们要先打赢这一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顾征侧过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窗外任何灯火都要亮。
      “好。”他说,“一起。”
      前方,绿灯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