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姐不想复合》应岁晚

7、弃权 她不需要我

　　主持人把卡片翻过来，念出上面的字：“弃权。”

　　全场安静了一瞬，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首席赞助方，拥有决定权的那一票，他投了弃权。

　　评审席上，关伯韬微微皱了下眉，侧头看了林之琛一眼。林之琛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朝下，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很久了。

　　政府代表周先生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台上的主持人身上。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根据竞标规则，首席赞助方弃权，则按前两轮票数统计。沈氏集团设计部，四票；归一工作室，三票。中标方——沈氏集团。”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体面。

　　沈嘉莹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身面向全场，微笑着点头致意。她的笑容完美——嘴角弧度、眼神焦距、身体姿态，都像排练过。

　　宁钰坐在第二排，没有动。

　　佟灵的手还抓着她的袖子，指节泛白，小姑娘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在椅子上。陈辛在后排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曲念桃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屏幕上的笔记还停留在上一轮。

　　“另外，”主持人提高音量，压过下面的议论声，“评审委员会一致决定，授予归一工作室‘最具潜力方案’特别提名。这意味着，虽然本次未能中标，但归一工作室将获得下一轮政府旧改项目的优先谈判权。”

　　佟灵猛地转过头看宁钰。

　　宁钰的睫毛颤了一下。

　　优先谈判权。不是中标，但比空手而归强太多。而且——下一轮政府旧改项目，体量不比九龙塘小。评审委员会给她这个提名，不亚于公开表态：你的方案质量够格，只是这次不适合。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转过身，面向评审席。

　　“谢谢各位评委。”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让前排听到，“谢谢认可。”

　　关伯韬朝她微微点了下头。陈永仁摘下眼镜擦了擦，对她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主持人宣布散场，人群开始骚动，椅子推开的声响、文件塞进包的拉链声、此起彼伏的粤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

　　沈嘉莹朝宁钰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从容。身后跟着赵格和沈氏集团的几个团队成员，排场不大，但存在感很强。

　　“宁小姐。”沈嘉莹伸出手，笑容比刚才台上多了一层内容，“方案很好。下次有机会合作。”

　　宁钰看着她伸出的手，握了上去：“恭喜沈总。”

　　两只手交握，力度适中，一秒后松开。

　　沈嘉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有没有不甘心、有没有愤怒、有没有眼泪。

　　宁钰让她看，落落大方，坦坦荡荡，表情平静，没有破绽。

　　沈嘉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被淹没，只有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佟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宁姐，她那个笑好假。”

　　“走吧。”宁钰弯腰收拾桌上的资料，把平板和翻页器装进包里，“先去见几个人。”

　　她朝评审席方向走过去。关伯韬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到宁钰过来，主动朝她招了下手。

　　“宁小姐。”关伯韬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你的方案，我看了三遍。记忆锚点的提法很新，内地年轻一代的设计师，思路比我们开阔。”

　　“谢谢关先生。您关于香港公共建筑的系列论文，我读书的时候反复读过很多遍。尤其是那篇《场所精神与集体记忆》，对我的设计影响很大。”

　　关伯韬眼睛亮了一下：“你读过那篇？”

　　“读了很多遍。”宁钰说。

　　关伯韬笑了，转头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肯下功夫。”

　　中年男人是香港建筑师学会的理事，姓何，刚才也在评审席上。他朝宁钰点了点头：“有机会可以多交流。学会下半年有个内地和香港的青年建筑师交换计划，有兴趣可以报名。”

　　“一定。”宁钰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何理事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西装内袋。

　　宁钰又和另外两位评委短暂交谈了几句，没有刻意推销自己，只是感谢、倾听、适时回应。她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在台上不一样——台上的她是陈述者，台下的她是同行，也是后辈，松弛但不过度，自信但不张扬。

　　陈辛和曲念桃在远处收拾模型箱，航空箱已经封好了，陈辛正把泡沫垫层压紧。曲念桃抱着笔记本电脑，目光一直跟着宁钰，看她从一个评委走到另一个评委。

　　“宁姐厉害。”曲念桃小声说。

　　陈辛“嗯”了一声，把模型箱的锁扣扣上。

　　人群渐渐散去，佟灵去帮陈辛搬箱子，

　　宁钰独自走到会场角落的落地窗前，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妈妈。

　　“钰钰啊，结果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带着急切，像是一早就等着这个电话，忍到现在才打。

　　“没中标。”宁钰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但是拿了一个特别提名，”宁钰补了一句，“下一轮政府项目的优先谈判权。”

　　“那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母亲的声音迷茫了。

　　“没输。”宁钰说。

　　这不算安慰，是实话。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隔着一点距离：“你让她说清楚——小钰，什么叫优先谈判权？”

　　宁钰把手机换到左手，靠着落地窗的玻璃框。

　　“就是虽然这次的项目没拿到，但政府那边认可我们的方案质量。下一批旧改项目出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直接进谈判阶段，不用再和其他事务所竞标。”

　　“那还挺好的？”母亲的声音稍微松了一点。

　　“挺好的。”

　　“那个——”母亲犹豫了一下，“那个姓林的，有没有为难你？”

　　宁钰的目光落在窗外。维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天星小轮慢吞吞地拖着白色的尾迹。

　　“没有。”她说。

　　“那就好。”母亲说，“你爸前两天还在说，你要是遇到他，别跟他起冲突，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妈，”宁钰打断她，“我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行了行了，她还要忙。”

　　母亲又说了一句“注意身体啊，别老熬夜”，宁钰应了一声，挂了。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翻到通话记录。

　　爸妈的来电显示，两个未接，一个已接。

　　她按掉了屏幕。

　　走廊里，康和拉住林之琛的手臂，把他拽到消防通道旁边。

　　“你弃权？”康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票投下去，她至少平局，加赛一轮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你弃权，她直接输了。”

　　林之琛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很淡：“她不需要我帮忙。”

　　康和愣了一下。

　　“而且，”林之琛说，“我那一票如果投给她，所有人都会说她靠关系。评审委员会那帮人，最忌讳的就是赞助方干预结果。我一票投过去，她的方案再好，也会被打上问号。”

　　康和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现在拿到的那个特别提名，”康和慢慢说，“是评审委员会自己决定的，跟你那一票没关系。”

　　“对。”林之琛说。

　　康和又愣了。

　　“所以——”康和的脑子转了一下，“你是故意的？”

　　林之琛没有回答。

　　他从墙边站直，转身走了。

　　康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嘟囔了一句：“你他妈有病。”

　　走廊另一头，沈嘉莹走进了消防通道旁边的楼梯间。信号不好，但足够安静。

　　手机贴在耳边，沈鹤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平稳：“干得漂亮。”

　　沈嘉莹靠着楼梯扶手，面无表情。

　　“他没投给归一，”她说，“但也没投给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弃权？”

　　“对。”

　　沈鹤亭没有立刻说话。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消防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嗡嗡的。

　　“之琛这个人，”沈鹤亭终于开口，“你得小心。”

　　“我知道。”沈嘉莹说。

　　“他不是林正邦，”沈鹤亭的语气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林正邦要的是权力，看得见摸得着。林之琛要的东西，你到现在都没看明白。”

　　沈嘉莹握紧手机。

　　“我看明白过。”她说。

　　“你没有。”沈鹤亭的声音不重，但像钉子，“你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人有过今天的眼神。”

　　沈嘉莹挂了电话。

　　她站在楼梯间里，低着头，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捏到指尖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会场的指示牌。

　　她经过一个转角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林之琛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没有停下来。

　　林之琛站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是他发给宁钰的一条消息：“恭喜。特别提名比中标更难拿。”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了。

　　对方没有回复。

　　他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裤袋。

　　窗外，阳光正好，维港的海面一片平静。

　　会场里，宁钰把最后一份资料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把文件袋递给佟灵：“先带陈辛他们回酒店，我马上过去。”

　　佟灵接过袋子，犹豫了一下：“宁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佟灵没再问，抱着袋子和陈辛、曲念桃一起走了。陈辛拖着模型箱，曲念桃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过走廊转角，消失不见。

　　宁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之琛的消息。

　　她看了几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金属和木头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