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姐不想复合》应岁晚

6、针锋相对 早有准备回

　　赵格的话音落下，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几声。

　　沈氏集团的方案确实漂亮，PPT做得很炫，智能幕墙、恒温恒湿、地下三层停车场——硬件指标上挑不出毛病。但宁钰注意到，关伯韬在赵格陈述的后半段开始看表了，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手腕转了一下，目光从屏幕移到手腕上，不到一秒。

　　主持人上台：“感谢三家事务所的精彩陈述。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在场的评审和竞标方均可提问，每位提问者限时两分钟。”

　　台下有人翻页，有人交头接耳。

　　第一排，沈嘉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她举了手。

　　“沈氏集团，沈嘉莹女士。”主持人点她。

　　沈嘉莹站起来，转身面向宁钰。她的表情客气，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宁小姐的方案很有温度。”沈嘉莹开口，语气不急不慢，“‘记忆容器’的概念也很打动人。但我有几个实操层面的问题，想请教一下。”

　　宁钰看着她，没有表情变化。

　　“第一，”沈嘉莹竖起一根手指，“成本预估。宁小姐的方案里保留了老井、界墙和大榕树三个节点，做了大量的手工细部。据我所知，这种级别的定制化施工，香港本地的人工成本会比宁小姐预估的高出至少百分之三十。请问这个差价从哪里补？”

　　第一排旁边，沈氏集团的设计总监赵格微微点了下头。

　　“第二，”沈嘉莹竖起第二根手指，“施工经验。宁小姐的工作室在北京做了不少项目，但香港的施工规范和验收标准和内地不一样。现场管理、材料报批、政府验收，每一样都需要本地经验。宁小姐有没有和香港本地的施工方签过任何形式的合作协议？”

　　她停了一下，翻开手边的一本资料。

　　“第三，材料供应链。宁小姐方案里用的几种特殊材料——手工青砖、再生木材、定制陶板——据我所知，这几家供应商都在内地。从内地运到香港，运输周期、海关清关、汇率波动，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万一工期中供应链出问题，谁来兜底？”

　　三个问题，一个一个砸出来，语气客气，措辞专业，但每一条都打在宁钰方案最薄的地方。

　　全场安静。

　　几个评审开始翻宁钰提交的技术文件，翻到成本测算那一页，目光在上面来回扫。

　　佟灵在后排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陈辛盯着沈嘉莹的后脑勺，嘴唇抿成一条线。曲念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等着宁钰开口，随时准备调资料。

　　宁钰站起来，她没有看沈嘉莹，先看了一眼评审席——七位评委的表情各不相同。关伯韬在等她说话，陈永仁推了推眼镜，政府代表周先生面无表情地翻着材料。

　　她收回目光，面向全场。

　　“谢谢沈总的提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麦克风把每个字送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这三个问题，我们团队都考虑过。”

　　她按下手中的翻页器。

　　身后的大屏幕切换了画面，左侧是原方案的成本拆解表，右侧是一份新表格——材料清单被重新调整了一版。

　　“第一，成本问题。”宁钰用手指在大屏幕上划过右侧表格，“原方案中，手工青砖的用量占总外墙面积的百分之四十。备选方案中，我们把手工青砖的比例降到百分之二十五，其余部分改用香港本地供应商的预制仿古砖。外观效果差异在百分之五以内，但综合造价会下降百分之二十二。”

　　她翻页，出现另一张对比图——两种材料的并排照片，远看几乎分不出区别。

　　“具体的供应商名单和报价单，在我的技术文件附件里，各位可以随时查阅。”

　　沈嘉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笔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施工经验。”宁钰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几页扫描件，“这是香港本地三家施工方的合作意向书。其中两家有政府公建项目的施工资质，一家做过同类旧改项目。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但至少证明——我们不是从零开始。”

　　她翻页，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

　　“香港和内地的施工规范，我已经让团队做了逐条对比。表里列出了三十七个关键差异点，以及针对每一点的应对方案。比如材料报批，香港需要提前六十天提交样本，我们的节点计划里已经预留了这个窗口。”

　　曲念桃在后排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三，供应链。”宁钰翻到下一页，“手工青砖的供应商在北京，我们有长期合作，供货稳定。再生木材来自江苏，已经签了独家供应协议。定制陶板的生产周期是四十五天，加上运输和清关，总共六十天。我们的施工节点计划里，陶板安装排在开工后的第九十到第一百二十天之间——也就是说，就算生产或运输环节出了半个月的延误，工期也不会受到影响。”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内地同类项目的竣工证明。”屏幕上并排展示了几张项目实景照片，都是我们工作室过去三年完成的旧改项目，“北京市的胡同改造、上海的工业遗存更新、广州的骑楼修缮。三个项目，三种不同的保护类型，都在预算内按期交付，公众反馈一致好评。”

　　她放下翻页器，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嘉莹：“沈总提出的问题，我们团队都考虑过。以上是我们的应对方案。”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关伯韬微微点了下头，拿起笔，在第一排的评分表上勾了一笔。

　　陈永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大屏幕的那些竣工照片上，停了两秒。

　　政府代表周先生翻材料的动作停了，他抬头看了宁钰一眼——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沈嘉莹的脸色变了一瞬，嘴角的那点职业微笑还在，但眼神变了。

　　她坐下了，旁边，赵格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我们低估她了。

　　佟灵在后排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她偷偷在桌下搓了搓手指，眼睛盯着宁钰的背影。

　　陈辛的手心也出汗了，他往裤子上蹭了一下。曲念桃小声说：“宁姐稳住了。”陈辛点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评审席上，林之琛坐在最左边第三个位置。他全程没有看沈嘉莹，也没有看那些表格和数据。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宁钰身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她翻页的时候，她说“我们团队都考虑过”的时候。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他听出了底下的重量。

　　“都考虑过。”不是今天才考虑的。是她在做方案的时候，就已经把沈嘉莹会质疑的所有角度全都堵死了。

　　她不再是六年前那个会在深夜打了四十几通电话、在暴雨里蹲在花坛边哭的女孩了。

　　她变了。

　　台上的宁钰没有看他。她说完最后一句，坐下了，把翻页器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

　　主持人上台：“感谢归一工作室的回应。接下来有请评审委员会进行闭门评审。结果将在二十分钟后公布。”

　　评审席上，七位评委起身，拿着各自的评分表和笔记本，走进旁边的会议室。

　　门关上了。

　　会场里安静下来。三家事务所的团队各自坐在自己的区域，没有人说话。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每个呼吸都变得很轻。

　　佟灵把一瓶水递过来，宁钰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刚才说话时的干涩。

　　“还有二十分钟。”佟灵小声说。

　　“嗯。”

　　宁钰把水瓶放在扶手上，靠进椅背，闭了一下眼。

　　不是休息。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评审可能给的分数。关伯韬应该会给高分，陈永仁中上，政府代表不确定，他的态度还不明确，评审委员里还有一位是沈氏集团的长期合作方，那一票大概率不是她的。七票，要拿到至少四票才有机会。

　　二十分钟很短，也很长。

　　媒体区，有几个记者在低头打字，大概是发快讯。“京港建筑设计竞标进入最终评审阶段”“内地设计师表现亮眼”。云锐站在会场侧面的通道里，iPad上实时刷新着新闻推送。他看了一眼评审会议室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手表。

　　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评委们陆续走出来，表情都差不多——专业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倾向的。关伯韬走在最前面，回到评审席坐下。陈永仁跟在他后面。政府代表周先生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矿泉水。

　　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各位久等了。现在公布本次竞标的评审结果。”

　　全场最后一次安静下来。彻底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佟灵抓住了宁钰的手臂，手指扣在宁钰的袖子上，指节泛白。

　　“评审委员会经过三轮投票，”主持人拆开信封，“第一轮结果——”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归一工作室：三票。沈氏集团设计部：三票。基铭建筑：一票。”

　　平局。

　　基铭建筑的梁先生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三票对三票，他们被淘汰了，现在只剩两家。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评审席最左边的那个位置。

　　林之琛坐在那里，面前的投票卡还放在桌上，没有投出去。

　　三轮投票，他只投了前两轮。第三轮，他弃权了，但现在平局。

　　规则里写着：平局时，首席赞助方拥有一票决定权。

　　他手里那票，还没投。

　　全场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沈嘉莹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

　　评审席上，关伯韬侧头看了林之琛一眼。陈永仁也看着他。政府代表周先生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

　　佟灵的手指在宁钰袖子上收紧了一下。

　　宁钰没有动，她坐在第二排，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回头看评审席，也没有看沈嘉莹。

　　她只是等。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林之琛拿起桌上的投票卡，翻过来，笔尖抵在纸面上，他写了几个字，把投票卡对折，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去，没有立即打开。他拿着那张对折的卡片，走回台上，面向全场。

　　“最后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