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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场 好戏开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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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会议室,上午九点。
可容纳两百人的阶梯会场坐了大半。前排是评审席,七把椅子一字排开,桌上摆着名牌和矿泉水。后面几排是入围事务所的团队成员、行业观察员和媒体记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的味道。
宁钰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腿上放着平板,屏幕上是她最后一遍过场的演讲稿。佟灵坐在她旁边,大气不敢出。陈辛和曲念桃在后排,负责递材料和控PPT。
抽签结果已经出来了。三家入围事务所——香港本地的“基铭建筑”,宁钰的“归一工作室”,还有沈嘉莹的“沈氏集团设计部”。
“宁姐,基铭的人上台了。”佟灵小声说。
宁钰抬头。
基铭建筑的首席设计师姓梁,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在香港做了三十年公建。他的方案四平八稳——玻璃幕墙、钢构架、大开敞空间,技术上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亮点。他用粤语讲完二十分钟,台下响起掌声。
评审席上有人交头接耳。香港建筑师学会前会长关伯韬微微点了下头,但没做笔记。大学教授陈永仁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看不清是什么。
主持人上台:“下一位陈述方——北京归一工作室,宁钰女士。”
佟灵深吸一口气,把平板从宁钰手里接过去。
宁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大步走上台。
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站到讲台后面,她看了一眼台下的评审席——七位评委,四男三女。最左边第三个位置上,林之琛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林氏集团代表”的牌子。
他没有看她,或者说,他看得很克制,目光落在讲台上,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演讲者。
宁钰收回视线,手指搭在翻页器上,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四个字:“记忆容器。”
“各位评委,各位同行。”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麦克风把每个字送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早晨。我系宁钰。今日想同大家分享一个概念——点样用建筑留住一座城市嘅记忆。”
粤语。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几个香港本地的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关伯韬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宁钰顿了不到一秒,切换成普通话:“但我的粤语水平仅限于开场这几句,接下来还是说回普通话。”
有人轻笑了一声,气氛松了半度。
她翻到下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一张黑白老照片——九龙塘一条已经消失的窄巷,两侧是老旧的唐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巷口有一个推车卖糖水的老伯。
“这是1987年的九龙塘。照片里的这条巷子,现在已经被商业综合体取代。香港每年有大量的老旧街区被改造、被更新,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但问题在于——改造之后,那些住在那里几十年的居民、那些在巷口发生的故事,它们去了哪里?”
她翻页。屏幕上是另一张照片——同样角度,现在的样子。玻璃幕墙,连锁品牌,地下车库入口。干净,整洁,陌生。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触目惊心。
“我们不是在反对城市更新。”宁钰的声音放慢了一点,“我们是在问——能不能有一种方式,让更新不那么粗暴?让住在那里的人,即使街巷变了,依然能认出自己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她按下翻页器,屏幕切换到方案效果图。
“归一工作室的提案,名为‘记忆容器’。核心逻辑不是‘保留旧建筑’,而是在新建筑中嵌入‘记忆的锚点’。”
她用手指在大屏幕示意图上划过,一条红色的动线从入口延伸到屋顶。
“我们在场地内保留了三个节点——一口被填埋的老井,一面残存的界墙,一棵树龄九十年的大榕树。以这三个节点为原点,分别延伸出三条不同主题的公共动线:水、墙、树。水对应的是场地原有的水文记忆;墙对应的是边界和归属;树对应的是生长和时间。”
她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关键词都咬得很清晰。
“不需要把所有老房子都留下来。只需要保留那些真正承载了集体记忆的元素——一根梁、一口井、一棵树。然后把新的功能嫁接上去。新旧之间不是对抗,是对话。”
评审席上,关伯韬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写了很多。陈永仁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政府代表、发展局的周先生始终面无表情,但他翻资料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宁钰继续往下讲,语速不疾不徐,技术参数、结构分析、材料选择、施工周期、造价控制——每一页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一个判断都有支撑。她讲了半个小时,没有看稿。
最后一页PPT,是那棵老榕树的照片。
“建筑师的职责,不是创造新的地标,而是为记忆找到新的容器。”她说,“九龙塘值得一个不一样的答案。谢谢。”
微微鞠躬,不深不浅。
掌声响起来。
从后排开始,蔓延到前排。基铭建筑那个团队也在鼓掌,虽然不算热烈。佟灵在后排使劲拍手,眼眶有点红,曲念桃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最后几行备注。
宁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评审席。
七位评委,大部分在低头写评语,只有两个人看着她。
一个关伯韬,微微颔首,另一个是林之琛。
他的手指搭在评审桌边缘,没有鼓掌,也没有写评语。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专注。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宁钰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移开了目光。
她走下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
第一排,沈嘉莹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表情管理得很好。旁边是沈氏集团的设计总监赵格——就是孟醒说的那个被挖来的旧改专家。赵格的脸色不太好看。
宁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沈嘉莹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沈嘉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友善,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好像宁钰的演讲没有超出她的预期,一切尽在掌握。
宁钰没有减速,继续往前走,回到第二排的座位上。
佟灵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宁姐,你讲得好好。”
“还没结束。”宁钰坐下,目光看向台上的倒计时屏幕,“沈氏还没讲。”
她把翻页器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面。
后排角落里,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坐在最后一排。他穿着深色卫衣,帽子没戴,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
他全程没有看其他事务所的陈述。只在宁钰上台时,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台上,录了三段,每段十几秒。宁钰开场的粤语,宁钰讲“记忆容器”,宁钰鞠躬致谢。
录完后,他低头打字,把视频发给了微信上一个联系人。
附言:“哥对这个女的很上心。”
对面过了半分钟才回复,回复只有三个字:“继续盯着。”
男人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和林之琛有三分相似的脸——眉眼更细,嘴唇更薄,气质里带着一种阴沉的锐利。
林之琨,林正棠的私生子,比林之琛小三岁。一直不被家族正式承认,但林正邦把他养在身边,当一颗随时可以动用的棋子。
会场另一侧,靠近媒体区的位置,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表情职业化的专注。
云锐,林之琛的私人助理,跟了六年。
他手里拿着一台iPad,屏幕上同时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宁钰刚才演讲的录屏,另一个是林之琛今天的日程表。他快速在日程表里加了一条备注:“10:35,宁钰陈述完成,评委反应正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后排。林之琨坐过的位置已经空了,但云锐注意到了那个位置椅背上没有被坐热的温度——有人刚离开,走得很快。
他低头给林之琛发了一条消息:“之琨在场,已离场,拍了视频。”
三十秒后,林之琛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解锁,又把手机扣了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拿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台上,主持人开始介绍第三家陈述方。
“接下来——沈氏集团设计部,赵格先生。”
赵格站起来,西装革履,气场很足。他带着两个助手上台,PPT的封面做得很大气,沈氏的集团LOGO居中摆放。
宁钰靠在椅背上,把翻页器放进包里,对佟灵说:“去帮我要杯水。”
“好。”佟灵猫着腰走了。
赵格开始陈述。他的方案走的是另一个方向——高科技、高规格、高造价,未来的科技感,科幻感,超现实感,智能幕墙、恒温恒湿系统、地下三层停车场。技术上更成熟,资源上更雄厚。大数据的城市分析模型把整场陈述的调性拉高了一个级别,现场的政府代表也频频点头。
沈嘉莹坐在第一排,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宁钰没有听得很认真。她在想一个数据——赵格刚才提到的结构跨度,比她印象中地块的规划限制条件要大。除非规划条件已经在内部做了调整,否则这个方案报不进去。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平板的备忘录里。
佟灵端着水杯回来:“宁姐,你的水。”
宁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台上,赵格的演讲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