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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竞标前夕 “明天加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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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在模型板上反光。
宁钰蹲在展台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在调整模型立面上一块不到两厘米的外墙板。她的手指很稳,针尖挑着板子边缘,一点一点往左挪,直到缝隙均匀到肉眼几乎看不出。
“陈辛,你那边光效再测一次。”她头也没抬。
陈辛应了一声,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模型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照度计,弯腰对准模型内部的微型射灯。这是他们工作室自己改装的光源,色温调到3500K,为了还原黄昏时分建筑立面那种暖灰色的质感。
“照度值412,比标准高了12。”陈辛皱眉。
“降。”宁钰说,“把电阻调一下,控制在398到402之间。”
陈辛蹲下来拆底座,动作熟练。他跟着宁钰干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负责人,手底下活细,就是话少,全神贯注拧螺丝,嘴角抿成一条线。
曲念桃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屏幕全亮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核对明天演讲用的所有数据。结构荷载、材料参数、造价估算,每一页PPT的数字都要和原始报告对一遍。
“宁姐,结构部分的抗震系数,你用的是0.2g?”曲念桃抬头。
“嗯。香港的规范是0.15g,我往上提了五度。这个地块靠近断层带,保守一点不是坏事。”
曲念桃在表格里标注了来源,继续往下翻。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键盘声和螺丝刀碰到金属的声音。模型的微型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白色模型表面,把那些精细的窗框和檐口线条照得很清楚。
宁钰站起来,退后两步,眯眼看了看整体效果。模型是1:100的比例,做了整整两个月。她和陈辛手工切割了每一块立面板块,用激光雕刻机做了窗花格栅,连屋顶的排水沟都按施工图还原了。
“可以了。”她说,“收起来吧,明天早上直接运到会场。”
陈辛小心翼翼地把模型装进定制的航空箱,泡沫垫层裹了三层。
曲念桃合上电脑,揉了揉手腕。
佟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宁姐,饭来了。叉烧饭,加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姜蓉。”
“放桌上吧,我去打个电话,你们先吃。”宁钰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她走到窗边,手机震了一下,孟醒的消息。
“沈氏集团近期在内地动作很大,已经挖了三个设计总监级别的人。一个是原来在GAD的李淮,一个是天星的陈思敏,还有一个是标准的赵格。三个人都是旧改方向的熟手。你明天竞标,小心沈嘉莹。她不只是冲着项目来的。”
宁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李淮,她知道。GAD上海的前设计总监,业内公认的旧改专家,三年前拿过一个国际奖项。陈思敏,天星的老将,落地能力强,手上过过好几个超百万平米的大项目。赵格更不用说,标准的合伙人,学术背景扎实,行业资源也厚。
沈嘉莹把这三人同时挖走,不是做项目的架势,是打擂台的架势。
“知道了。”宁钰回复了三个字。
她锁了屏,转身走到桌边,打开外卖盒。叉烧的甜香味散出来,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佟灵,明天的评审名单有没有变化?”
“没有。还是那七个人,港方五位,内地两位。林总不在评审委员会里。”佟灵把名单调出来给她看。
宁钰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她没问林之琛的事。但佟灵注意到,宁钰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赶着吃完好继续工作,又像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林之琛靠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窗外的夜景更繁华,中环的摩天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又甜又腻,带着明显的撒娇腔调,“你帮帮我嘛,那些记者乱写的,我就是去朋友家还个东西,谁知道被拍了。”
林之琛面无表情:“林之仪,你上个月也说是去朋友家还东西。”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之仪换了个策略,声音放软了,带着点委屈:“哥,爸已经三天没接我电话了。妈走得早,你要是不管我,我就真的没有人了。”
林之琛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母亲去世十年了。林之仪比他小五岁,从小被家里惯着,母亲走了之后更是没人管得住。二十出头的人了,每次上新闻都是娱乐版头条——今天和男明星吃饭,明天被拍到出入某富二代别墅。这次更过分,直接被打上了“第三者”的标签,全网都在骂。
“哪个男星?”林之琛问。
“就……梁远舟。”
林之琛闭了一下眼。
梁远舟,当红小生,已婚。虽然最近传出婚变的消息,但法律上还没离婚。这个节骨眼上被拍到和林之仪同框,不是“第三者”是什么?
“林之仪,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哥!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他跟他老婆早就分居了——”
“分居了等离婚再公开,你现在上赶着给人当靶子?”林之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捏了捏鼻梁,压着火气,“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热搜我不会帮你压。”
“哥——”
“我说了,自己收场。”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林之琛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把今晚的热搜撤了。林之仪那个。”
对面秒回:“哪个平台?”
“全平台。”
“明白。费用走我私人账上。”
“嗯。”
发送完毕,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扶手上。
过了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
梁佑的消息,梁佑是他放在林氏集团内部的人,明面上是行政部的普通主管,实际上是林之琛安插在总部的眼线。
“林总,今天下午三点,林副董在中环的文华东方酒店见了沈鹤亭,聊了四十分钟。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沈鹤亭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另外,林正邦的秘书今天额外打印了一份股权结构图,没有走正常报备流程。”
林之琛盯着这行字,眼神慢慢沉下去。
林正邦,他的亲叔叔。父亲林正棠三年前中风之后,集团的日常管理就落在了林正邦手里。林之琛名义上是副总裁,实际上被架空了相当一部分权力。林正邦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和沈家的合作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包括那桩所谓的“联姻”。
沈嘉莹是林正邦选的人,不是他林之琛选的。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他回复。
梁佑:“明白。”
林之琛把手机扣在扶手上,仰头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吊灯的光刺着眼睛,他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林正邦和沈鹤亭见面,聊了四十分钟。股权结构图。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就能拼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他们想动林氏的控制权。
而他手里,能打的牌不多。
北京归一工作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盏台灯亮着,其余的灯都关了。何一同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宁钰明天要用的演讲PPT——他负责的机电部分,今晚最后过一遍。鼠标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
程夕从茶水间走出来,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何一同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他旁边的隔板上。
“你还不走?”何一同没抬头。
“你不是也没走。”程夕喝了口咖啡,偏头看他的屏幕,“机电部分不是已经过了三遍了?”
“再确认一下。”
程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何一同,”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是不是想宁姐了?”
何一同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别瞎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工作就是工作。”
“哦——工作。”程夕拖长了音,“那你脸红什么?”
何一同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假装在改东西,但程夕注意到他敲的都是同一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办公室另一头,文君和周霏霏挤在同一台电脑前看项目成本报表。文君刚毕业一年,周霏霏比她早两届,两人都算是宁钰一手带出来的。
“霏霏姐,你看这个材料单价,香港那边报的比北京贵了三成。”文君指着屏幕。
“正常,那边的人工和运输成本都高。宁姐已经预留了15%的浮动空间,够用了。”周霏霏翻了翻后面的几页,“倒是现场的施工周期要再压缩一下,不然管理费会超。”
文君点点头,在表格里做了标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周霏霏问。
“也没怎么……”文君撑着下巴,“就是宁姐不在,感觉办公室里空落落的。虽然她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她在的时候就觉得安心。”
周霏霏笑了:“你是想宁姐了。”
文君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也是?”
周霏霏没否认,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宁钰空着的工位上。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建筑杂志。旁边的置物架上摆着几个建筑模型的小样,都是工作室做过的项目。
程夕从何一同那边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们说什么呢?”
“说文君想宁姐了。”周霏霏说。
“我想怎么了?”文君理直气壮,“你们不想吗?何一同那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他比谁都想。”
程夕和周霏霏同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何一同隔着几张桌子喊了一声:“程夕,你咖啡还喝不喝了?”
“喝了喝了。”程夕举起杯子朝他晃了晃,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文君和周霏霏说,“等这次竞标拿下来,咱们工作室就起飞了。”
“真的假的?”文君眼睛亮了。
“真的。”程夕说,“香港这个项目是宁姐手上最重要的一张牌。拿下来,亚太区的项目都会找上门来。”
周霏霏点了点头:“所以咱们把后方守好了,别让宁姐分心。”
文君用力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对成本报表。
何一同在远处推了推眼镜,余光扫了一眼宁钰空着的工位,很快又收回来,落在屏幕上。他点开PPT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宁钰的名字和归一工作室的LOGO。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宁姐,加油。
香港,宁钰一个人在房间里。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方案打印稿摊在茶几上,厚厚一叠,每一页都被她用荧光笔标过。旁边的红茶杯凉了,一口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腿盘着,最后一遍过明天的演讲内容。
“九龙塘地块的特殊性在于它的时间层积。不是单一的某个历史时期,而是从清末到现代的连续叠加。我们的方案不是要还原某一时刻的‘原貌’,而是要让不同时期的痕迹同时被看见……”
她默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在稿子边缘写了几个字。
手机亮了,屏幕上是短信预览。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因为那个号码早就被她拉黑了。但短信依然会出现在收件箱里,只是不会响。
她拿起手机,看了几秒。
“明天加油。”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只有这四个字。
她知道是谁。
宁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删除,又像是想回复。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按住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四个字消失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扣着放。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方案稿,目光落在那行手写的注释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纸上的字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翻到下一页。
这次一定能读进去。
她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窗外,维港的灯光还亮着,整座城市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