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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震 她应该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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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宁钰没有开灯,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坐下来。
酒店窗帘没拉,维港的夜景整片扑进窗户,对面港岛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海面上有游船缓缓移动,灯光在夜风里晃动。
她坐了很久。
裙子还没换,项链还挂在脖子上,头发散在肩后。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刚才被林之琛碰到袖口的那只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密的掌纹。
六年前她一个人从香港飞回北京,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也这样看过自己的手。那时候她在想,这双手除了握笔、画图、敲键盘,还能做什么?什么都抓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这双手画过的图纸加起来能铺满一整面墙,签过的合同能装满一个文件柜,带过的项目从北京做到上海再做到深圳,她用了六年,把自己从“林之琛的前女友”变成了“归一工作室的宁钰”。
她应该为自己骄傲,而不是为了前任掉眼泪。
眼眶干涩,但没有眼泪,可能是在飞机上、在出租车上、在暴雨里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佟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宁姐,你睡了吗?”
宁钰站起来,走过去开门。佟灵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表情小心翼翼。
“宁姐,你要喝水吗?或者我帮你放洗澡水?”
宁钰看着她那张紧张兮兮的脸,忽然笑了,真的被她逗到了。佟灵入职三个月,每次遇到大事都这副表情,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佟灵,我没事。”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佟灵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明显还有话想说。
“宁姐……”佟灵终于开口,“刚才宴会厅里那个林先生,他是不是——”
“是。”宁钰没有回避。
佟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承认。
“大学同学,”宁钰说,“毕业就分手了,没事,去睡吧。”
佟灵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在强撑,才点了头:“那我就在隔壁,你随时叫我。”
“好。”
宁钰关上门,端着水杯走回床边。
她没喝那杯水,放在了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瓶酒店送的红酒,她拿起来看了看,拧开倒了一杯。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暗红色的,没醒过,涩味很重。
她喝了一口,靠着床头坐着,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她没点开,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尹浅的头像——一只炸毛的猫。
手机忽然震动了,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请求。
尹浅的头像跳出来,备注名是“浅浅(别惹)”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炸弹表情。
屏幕里尹浅的脸一下子怼上来,背景是她家客厅的沙发,显然已经下班了。她穿着宽大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但眼睛瞪得很大,表情严肃。
“那个混蛋是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找你了?!”尹浅劈头就问,声音大到宁钰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嗯。”
“嗯什么嗯!”尹浅一巴掌拍在沙发上,发出闷响,“我在北京都看到有人在发朋友圈了!香港建筑圈那些人疯了似的传,配文写的什么‘林氏太子爷当众追内地女设计师’!你知道我点开看到是你的时候,我血压飙到多少吗?!”
宁钰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量了?”
“别跟我贫!”尹浅深吸一口气,“他说什么了?”
“说要给我解释。”
“你没听吧?”
“没听。”
尹浅猛地一拍大腿,拍得手机都抖了一下:“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宁钰!六年前他在香港把你甩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在暴雨里站到半夜他连个屁都没有——现在想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他当年有多不得已?解释他爸他妈他全家逼他?宁钰,你听我说,不管什么原因,他伤害你是事实。你不能因为他现在跑来说一句‘我有苦衷’,就把他受的苦当成你受的苦。”
宁钰靠在床头,红酒在手里慢慢转着:“我知道。”
尹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刚才那股炸毛的气势收了回去,继而变得温柔:“宁钰,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自己想想,你现在是什么位置?你的工作室拿了那么多奖了,北京那个旧改项目业内谁不知道?你马上要竞标香港这个博物馆,这是你打开港澳市场的机会。你不能让任何人影响你——尤其是他。”
宁钰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记住,”尹浅一字一顿,“你现在的事业、你的作品、你的工作室——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他不配让你哭。”
宁钰的眼眶红了一瞬。
她仰了一下头,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对着屏幕笑了笑:“我知道了。尹浅,你比我还激动。”
“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激动谁激动。”尹浅白了她一眼,“行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跟那帮人斗。对了,那个沈嘉莹——”
“我知道。”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挂了。”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
宁钰把手机放在一边,又喝了一口红酒,涩味在嘴里散开,带着微微的苦。
同一时间,酒店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人衬衫猎猎作响。林之琛站在栏杆边,领带已经扯松了,挂在领口晃着,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康和拎着两罐啤酒上来,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喘了一下:“你选的好地方,三十八楼天台,电梯还不到,要走楼梯。”
他把一罐啤酒递过去。林之琛接过,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康和靠在天台的围栏上,侧头看他:“说吧,今晚这一出,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下了降头?”
林之琛没说话,看着远处维港的海面。
“你当着全香港地产圈的面,走过去跟人家说话,”康和掰着手指头数,“人家叫你‘林先生’,你说要解释,她转身就走,你还想拉人家手——没拉着。之琛,你知道今天晚上有多少人在传这件事吗?我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了。”
林之琛又喝了一口啤酒。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上的一道旧疤——那是大学时踢球留下的,宁钰当时用创可贴帮他贴的,贴歪了,他又撕掉重贴,她骂他事多。
“我只是想告诉她真相。”他说。
康和收起玩笑的表情:“真相?当年你爸逼你分手,你一个字都不肯跟她说,电话不接,面不见,让她一个人从香港哭着回北京。现在你想说了?”
林之琛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罐发出一声轻微的变形声。
“当年不说,是怕她知道了更放不下。”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我以为她恨我,就会忘了我。”
康和盯着他看了两秒,长长地叹了口气:“结果呢?她恨你了吗?忘了你,你高兴吗?”
林之琛没有回答。
康和站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没用调侃的语气,而是认真的:“之琛,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去追。但你不能在晚宴上当众逼她。她是设计师,现在也是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你这么一来,你让她怎么下台?女性在这个行业本来就不容易,她好不容易到了这个位置,想拉她下水的人多着呢。你这么一闹,风言风语又起来了——人家会在背后怎么编排她。”
林之琛转过头看着康和,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我只是怕她又跑了。”他说。
康和差点被啤酒呛到:“你当年把她甩了,现在怕她跑?林之琛,你是不是有病?”
林之琛没有反驳。
他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双手撑在围栏边,低下头,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他闭了一下眼。
“康和,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沈氏集团在北京的分公司,最近在接触哪些项目。”
康和挑了挑眉,没多问,点了点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次再去找人家,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要追,好好追,别搞得像讨债的。”
林之琛没说话,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清晨,早餐厅里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宁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没怎么动的三明治。
佟灵坐在对面,精神明显好多了,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说:“宁姐,我今天去布展,你交代的那几个细节我都记住了。展板的顺序按照你改过的那版来,模型放在最中间——”
“对,灯光要暖白色,不要冷光。”宁钰喝了一口咖啡,“冷光打在模型上会失真。”
佟灵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两个人正说着,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有点急。
“宁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他微微弯腰,“竞标说明会的时间改了——今天下午临时增加一场评审沟通会,所有入围事务所都要参加。地点在会议中心三层,三点开始。”
宁钰放下咖啡杯:“所有入围的?”
“对,五家事务所都会到场。另外,”他顿了一下,“沈氏集团的沈总也会到场,她今天会代表沈氏做一个关于‘可持续设计’的专题分享。”
佟灵的表情僵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宁钰一眼。
宁钰面色不变:“好,知道了。”
工作人员走了。
佟灵压低声音:“沈嘉莹?她来干什么?又不是评审。”
“她是沈氏集团的副总裁,沈氏是这次峰会的联合承办方之一。”宁钰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声音平静,“她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有正当理由。佟灵,吃完去展位。”
佟灵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低头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
宁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袖口折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香港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白。
林之琛,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影响我。
电梯间在走廊尽头,早餐厅出来的这段路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灯光从头顶均匀地洒下来,照得地面像一面暗色的镜子。
宁钰踩着平底鞋走进去,按下会议中心所在的楼层。佟灵在旁边低头看手机,说:“宁姐,展位那边的物料到了,我先下去签收?”
“去吧。”
佟灵在电梯门打开的上一楼层出去了,电梯里只剩下宁钰一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20、19、18——
电梯停了,门打开。
林之琛站在外面。
他今天换了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但眼底的青黑比昨晚更明显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电梯里的宁钰时,动作顿了一下。
宁钰的手放在身侧,没有去按关门键。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林之琛走进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
数字继续往下跳。
17、16、15——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宁钰看着门上的数字面板,余光里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宁钰。”
声音比昨晚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一夜没怎么说话。
她没看他。
“我不需要半小时了。”他说,“一句话——当年不是我不要你。”
电梯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宁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数字跳到12。
她按下了最近楼层的按钮,电梯门在11层打开了。
她走出去,一步都没有停,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稳定得像她的心跳——至少听起来稳定。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她没有回头。
林之琛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门一点点合拢,她的背影越来越窄,最后被两扇门完全挡住。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