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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期而遇 我只是想在 ...

  •   她没有走远。

      拐进旁边那条巷子,槐树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在路灯下投了一地碎影。她靠墙停下,闭了闭眼。秋天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皮鞋踩在地面上,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听得出这个节奏——六年前就听过无数次。深夜里回宿舍的路上,他总走在她身边,脚步声和她的交叠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林之琛跟着她进了巷子。

      “宁钰。”他在她身后说。

      她没有转身,后背贴着红砖墙,凉意透过风衣渗进皮肤。

      “你来北京做什么?”

      “我说过了,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见你。”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他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比在香港时看起来更疲惫,眼底的青色没有褪,下颌的线条却比记忆中更硬了。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竖着,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一截。他好像瘦了,又好像只是被这六年的时光磨掉了最后一点柔软。

      “你见到我了。”她说,“可以回去了。”

      林之琛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他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她的风衣带子也在晃。

      “宁钰,我欠你的不止是解释。我知道你不肯听,所以我不会在这里说那些废话。”

      “当年分手,是我父亲逼迫的。如果我当时不回去,他就要对你动手——让你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在北京待不下去。那时候我妈妈刚走不久,尸骨未寒,他就把外面的女人迎进了门,私生子也登堂入室。我必须回去。不是因为我选了他们,是因为我如果不回去,连保护你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北京,是想让你看到——这一次,我不会走。”

      宁钰的手指收紧,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他以为是在香港吗?他能一手遮天?

      “林之琛,你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舌尖抵在上颚,想说点什么把他挡回去,却发现所有的词都卡在喉咙里。

      沉默漫了很久。

      宁钰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林之琛,我不否认我心里还有你,六年了,我有我的生活,有我的工作,有我的工作室。我不会因为你的出现就打乱这一切。”

      “我没有要打乱你的生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路灯的光照进他眼睛里,宁钰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退让的温柔。

      “我只是想在你的生活里,重新有一个位置,什么位置都可以。”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六年前她把眼泪流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路灯下一闪,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的齿痕印了好一会儿才消,转身要走。

      “宁钰。”

      她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从身后把她揽进了怀里。

      双臂环过来,环在她腰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又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在克制,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风衣和西装面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很暖,和六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六年前他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蓬勃的体温;现在这温度更深、更沉,像一团压了很久没有熄灭的火。

      他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脊椎骨上。

      她僵住了。

      高跟鞋的跟抵在地面上,风衣下摆被他抱得贴紧了腿。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露出锁骨,比他记忆中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抵着他的胸口,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收紧了手臂,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西装面料下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她感觉到了,和二十出头时不一样了,他的肩膀更宽,胸膛更厚实,像是这些年没有被生活和家族压垮,反而被磨出了更硬的筋骨。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古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和当年在校园里,他牵着她走过二校门时,大衣上那股味道一样。时间过去了两千一百九十天,他换了大衣,换了城市,换了身份,但身上的味道没变。这个认知让她眼眶一酸。

      她没有推开。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里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的位置。她的长发被夜风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丝,没有碰到,只是靠近了那一点距离。

      巷子里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声。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头顶,温热的,很轻。

      她更瘦了。他能感觉到她腰间的风衣下面是空的,没有多余的一点肉。背部的蝴蝶骨隔着衣料抵着他的胸口,每一块骨头的轮廓都清清楚楚。脸上的疲惫藏得很好,但瞒不过他的眼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过了很久,宁钰轻轻动了动:“松手。”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放开手臂,退后一步。

      她把被弄乱的风衣领子理了理,没看他。手指有些抖,扣了两次才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加个微信。”他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他扫了,备注写的是“宁钰”,头像是北京的夜景,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这是我的微信。”她说。

      “我知道。”林之琛点了申请,“另一个呢?”

      “有事联络这个就好。”

      他看着她,没有笑,但眼底有一点不一样的光。那种光她见过——大二那年,他在图书馆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你不让我加,我也有办法加上。”

      她想起那些短信。从香港回来后,她把他的号码拉黑了。他换了一个新号码发过来,她又拉黑。他又换,像一个不会停的潮水,每一次退去都带着同样的内容——“宁钰,对不起”“你还好吗”“我想你”……她一封都没回过,但每一条都看了,看完就删,删完又收到新的。

      她沉默了几秒,调出另一个微信的二维码,递过去。

      备注还是“宁钰”。这一次,头像是小王子的卡通照片,朋友圈里能看到一张照片——香港太平山顶的夜景,拍的时间是凌晨,配文是香港,别来无恙。

      “我可以走了吗?”她说。

      “嗯。”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清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团不烫但也不灭的火。

      她没有回头。

      林之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掌心还残留着她身上风衣面料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今晚够了,再多一步,她就要跑了。

      沈嘉莹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窗外的北京城铺展开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酒红色的西装裙在灯光下显出深紫色。

      沈鹤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林之琛到北京了。”

      沈嘉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屏幕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爸,我不会放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她难受——她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失望。

      “沈家的目标是林氏集团,不是林之琛这个人。如果他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换一个。”

      沈鹤亭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的,像某种倒计时。沈嘉莹把手机慢慢放下来,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落地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

      她拿起手机,给赵格发了条消息。

      “中轴线项目的标书,再加一把火。我要宁钰连入围的机会都没有。”

      赵格回复:“明白。”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窗外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想起沈鹤亭的话——“换一个”——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紧,指甲划过光滑的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宁钰回到公寓。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她没开灯,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包落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高跟鞋还穿着,鞋跟抵着门板,她没有力气弯腰去脱。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还蜷着,姿势不舒服,但她不想动。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路。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翻到林之琛的对话框——他之前发的那条消息还在:“下周三我到北京。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见你。”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撬开了一条缝,底下的东西还没看清,就先感觉到了酸胀。她想到巷子里他抱着她的那几秒——他的手臂,他的心跳,他低下头时拂过她发丝的呼吸。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最终,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她盯着屏幕,看着“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她以为他不会回了——也许只是误触了输入框。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消息弹了出来。

      “到了。”

      几乎秒回。

      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心里太满,满到喉咙堵得慌。

      房间里很暗,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低低的,像有人在她耳边叹气。

      同一时间,林之琛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窗帘没拉,北京的夜景铺展在眼前。朝阳路的车流从东到西,红白相间的灯光连成一条线,像城市不闭合的伤口。更远处,国贸的写字楼群还亮着灯,一个一个的窗格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没睡。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两个字停在对话框里——“到了?”

      她问了,她终于问了。

      他等了六年,等来这两个字。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原谅你”,只是一个“到了?”但对他来说,这比什么都重。因为这意味着她没有拉黑他,没有把他的消息划走,没有在看到他的脸之后转身消失。

      她说她不否认心里还有他,那就是她还喜欢着他,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他都有机会。

      她想要事业成功,她需要的人脉,资源,项目,恰好他都有。

      他想起巷子里抱住她的那一刻。她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风衣下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衬衫的布料——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他算过,不止一次,他想过,他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北京的夜很长,他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直到窗外的车流变得稀疏,直到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直到东方出现第一抹灰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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