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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 那个男人当 ...

  •   三里屯,一栋隐蔽的公寓楼里藏着一家私房菜。没有招牌,门是灰色的,按了门铃才有人开。姜璇选的,说是来过好几次,狗仔进不来。

      宁钰到的时候,姜璇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她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跟屏幕上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判若两人,看到宁钰进来,她把口罩往下巴上一扯,长舒一口气。

      “烦死了,狗仔跟了我三条街。我绕了四个红绿灯才甩掉。”

      宁钰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又拍到你什么了?”

      “前两天被拍到的那个,你知道吧?”姜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说我跟什么富二代深夜同回公寓。那人是我经纪人的老公,三个人一起吃的饭,出来的时候走前边就被拍了。”

      “辟谣了吗?”

      “辟了,没人信。网友说我‘澄清了个寂寞’。”姜璇翻了个白眼,把黄瓜咬得咔嚓响,“算了,他们爱信不信。反正我的名声也就那样了,再差能差到哪去。”

      宁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姜璇比她小三岁,小时候住一个大院。那时候姜璇就长得好看,邻居都说这丫头以后能当明星。后来她去国外读艺术本科,宁钰在国内读建筑,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见面还是那个感觉——不用客套,不用热场,坐下来就能聊。

      “最近那个呢?”宁钰夹了一块排骨,语气随意,“热搜上说你和那男演员——”

      “假的。”姜璇打断她,筷子在空中点了点,“都是炒作,新剧预热而已,我跟那个男演员连微信都没加,总共见过两次面,一次开机发布会,一次杀青宴。而且——”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他都有娃了,瞒得可好了,圈里没几个人知道。”

      宁钰停下筷子:“真的假的?”

      “真的,我经纪人在饭局上听来的。他老婆不是圈内人,藏得严实。”

      姜璇耸了耸肩,又夹了一块黄瓜,嚼得嘎嘣脆,“所以你看,这些绯闻,没一个是真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网友天天吃瓜,吃的都是工业糖精。”

      宁钰听着,没有接话。

      姜璇忽然放下筷子,不是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而是认真了,带着点小女生的娇羞,

      “不过——我跟你说个事。”

      姜璇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纠结地组织语言:“我最近确实有情况。一个电竞选手,叫程瓒。你听过吗?”

      宁钰想了想,摇头:“不玩游戏。”

      “人家是热门选手,很火的。”姜璇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女生的兴奋,“我们合作了一个综艺,认识的。他打游戏特别厉害,手速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但人不怎么说话。我跟他搭话,他就‘嗯’‘哦’‘好’,跟没看到我似的。”

      “你确定他不是故意的?”宁钰问。

      “我就是不确定。”姜璇皱了皱眉,,“我觉得他有点装,但他又确实蛮对我胃口。个子很高,一米八几,长得也符合我胃口,手也好看,打键盘的时候那个样子——啧。”

      宁钰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姜璇说。

      “笑你终于被人治住了。”

      “谁被治住了?我才没有。”姜璇嘴硬,但耳根微微泛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你说我一个美女,主动跟他说话,他那个态度——搞得我很没面子。我就想,行,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结果两天没联系,我又忍不住去看他直播。”

      “他直播什么?”

      “打游戏啊。”姜璇说,“直播间里几百万人在看,他一句话不说,就打游戏。弹幕刷得飞快,他一个字都不回。我就给他刷了火箭——就是很贵的礼物——他对着镜头说了句‘谢谢姜璇姐’。”

      “叫你姐?”宁钰问。

      “对,姐。”姜璇咬着嘴唇,语气复杂,“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叫谁姐呢,我比他大三岁而已,气得我直接把APP关了。”

      宁钰笑着摇头。

      “算了,不说他了。”姜璇摆了摆手,“说你。”

      “宁钰,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姜璇的声音放轻了,语速也慢了,“嘴上说没有然后,心里肯定翻江倒海。你要是真放下了,你不会提都不提,虽然你刚才什么都没说——但说明你还在想。”

      宁钰端起茶杯,没有喝,杯壁温热,茶汤颜色浅黄,映着头顶射灯的光。

      “我不劝你复合,也不劝你不复合。”姜璇伸手把宁钰手里的茶杯轻轻按了一下,“我只说一句——不管你怎么选,别委屈自己。那个男人当年没有选你,现在想选了,你得让他付出代价。”

      宁钰抬起眼睛看她。

      “你比尹浅还狠。”宁钰说。

      姜璇得意了,端起酒杯,里面的清酒晃了一下:“那当然,我可是演过宫斗剧的人。你以为那些手段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我研究了四个月的史料。”

      酒杯碰了一下,声音清脆。

      宁钰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温热,带一点米香。

      第二天晚上,国贸,一家日料店。

      榻榻米包间,推开纸门,里面是一张低矮的木桌,桌上摆着手写菜单。尹浅到的时候宁钰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看菜单。

      尹浅难得准时到,没加班,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盘腿坐下,第一句话是:“我今天推了两个会,你必须请我吃最贵的。”

      “你点。”宁钰把菜单推过去。

      尹浅没客气。刺身拼盘——三文鱼腩、蓝鳍金枪鱼大腹、北海道甜虾、活赤贝;烤鳗鱼,要整条的;茶碗蒸,松露油的那种;再加两壶温清酒,一壶纯米大吟酿,一壶本酿造。

      服务员确认了菜单,拉上门走了。

      尹浅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宁钰,一杯自己捧着。

      “说吧,昨天和姜璇聊得怎么样?”

      “还好。”宁钰端起茶杯,“她最近喜欢上一个电竞选手,人家不理她,她纠结要不要追。”

      尹浅笑了一声:“姜璇那种人能纠结?她不是看上了就直接上的类型吗?当初她试镜那个女主角,还没面试被刷了,她愣是跑到导演试镜现场,把台词背了一遍。导演当场就定了她。”

      “可能这次不一样。”宁钰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人啊,遇到真喜欢的都怂。”尹浅放下茶杯,看着宁钰,是那种要谈正事的、聚焦的、不打算让你糊弄过去的严肃,“那你呢?林之琛呢?你对他还有没有感觉?”

      宁钰没有立刻回答。

      纸门外面传来服务员走动的声音,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远处厨房里有人在用日语吆喝。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了刺身拼盘。摆盘很精致,三文鱼腩的纹路清晰,金枪鱼大腹的颜色深红发亮,甜虾的尾巴展开像扇子。配了一小碟现磨山葵,绿色的,颗粒分明。

      宁钰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山葵,放进嘴里,山葵的辣冲上来,冲得她鼻头微酸,她嚼了很久,咽下去。

      “有。”她说,“但我不能回头。”

      尹浅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能回头?”尹浅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轻轻敲桌面,“因为当年他甩了你?因为你有自尊心?因为你怕再受一次伤?”

      宁钰没有说话。

      尹浅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尹浅的手很暖,指腹带着敲键盘磨出的薄茧,力度很轻。

      “宁钰,我不是劝你回头。我是劝你想清楚——你到底是不想回头,还是不敢回头?”

      宁钰的手指停在筷子上,顿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清酒喝了一口。酒液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热了一下。

      “可能都有。”她说。

      尹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她。她靠回椅背,把清酒杯端起来转了转。

      “行,不说了。”尹浅换了个坐姿,把腿从左边换到右边,“说说我吧。”

      “你又怎么了?”宁钰问。

      尹浅把酒杯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来,介于得意和不好意思之间,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有个小孩在追我。”

      “小孩?”

      “二十三。”尹浅说,伸出手比了个五,“差了五岁。”

      宁钰放下筷子:“宋若然?”

      “你怎么知道?”尹浅瞪大眼睛,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你上次吃饭提过好多次了,说他长得像你男神,你高中喜欢到大学的男明星。”

      尹浅难得地有点不自在,把酒杯转得更快了,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圈又一圈。

      “他天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吃没吃饭、下没下班、周末有没有空。我说没空,他就送到公司楼下。上周我加班到十一点,下楼看到他在大堂坐着,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说‘怕你饿’。”尹浅说着,语气像在抱怨,但眼睛里有光。

      “那你喜不喜欢他?”宁钰直接问。

      尹浅转酒杯的手停了。

      “有……一点点吧。”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缝,差不多一毫米,“但我没答应。差五岁呢,我跟他站在一起像什么?像他姐,不对,像他小姨。”

      “像姐弟恋。”宁钰说。

      “废话。”尹浅把酒杯放下,声音大了一点,“我二十八,他二十三。我现在还能看,过两年呢?他二十五正当年,我三十了。他要是变心了,我找谁哭去?”

      “你现在就不答应,以后他变心了你也管不着。”宁钰说。

      尹浅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尹浅哼了一声,但还是笑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清酒喝了半壶,尹浅的脸微微泛红,从颧骨往两边扩散,像涂了一层很淡的胭脂。

      “宁钰。”尹浅忽然叫她,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嗯。”

      “如果林之琛真的来了北京,真的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

      宁钰放下筷子。筷子搁在青瓷筷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知道。”

      香港,林之琛的公寓。

      行李箱摊在床上,占据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一。衬衫、西装、充电器、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上印着《场所精神》,挪威建筑学家诺伯尔-舒尔茨的著作。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便签纸,露出一个角。

      林之琛站在床边,把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他叠衣服的步骤很标准,袖子翻过来折到背后,衣摆对齐,对折,再对折。四四方方,像商场柜台里摆出来的。

      康和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没在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林之琛的动作,从手看到行李箱,从行李箱看到他的脸。

      “你真要去北京?”

      “嗯。”林之琛没抬头,又拿了一件衬衫。

      “为了那个项目?”康和明知故问,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往上翘。

      林之琛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检查了一下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为了她。”

      康和吹了声口哨。声音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撞到墙上又弹回来:“终于承认了。”

      林之琛没有否认。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黑白照片——香港老城区的街景,石板路,晾衣杆,一个老人挑着担子走过。那是他母亲生前拍的,用的是老式胶卷机,照片边缘还有暗角。母亲去世后,他把这幅照片挂在了房间里,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康和。”他说。

      “嗯。”

      “你说一个人犯过的错,有没有机会弥补?”

      康和收起玩笑的表情。他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那得看这个错有多大。”康和的声音难得的认真,语速放慢了,“也看对方愿不愿意给你机会。不是你想补就能补的,得她接才行。”

      林之琛沉默了很久。

      窗外,香港的夜景铺展开来。中环的摩天楼群亮着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反射着金色的光。远处太平山顶的轮廓线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万家灯火,明亮而遥远。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他说,“但我想试试。”

      康和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弟之间才有的踏实。

      “行,你去吧。”康和说,“这边我帮你盯着。你那叔叔最近动作不少,沈鹤亭那边也在打探你的行程。你自己小心。”

      康和走了,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之琛一个人坐在床边,又坐了很久,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听说北京有人举报你”,下面一片空白。对方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打了一行:“下周三我到北京。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见你。”

      北京,日料店门口。

      宁钰推门出来。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冬天的冰裂。

      外面下起了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被雨丝拉成一根一根的金线,从天上垂到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路边槐树的叶子气——槐树叶子被雨打湿之后会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有点涩,但不难闻。

      尹浅在后面结账,喊了一句:“你先打车,别淋着!”

      宁钰站在门口,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风衣是卡其色的,领口内侧有一层薄绒,贴着下巴,有点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亮着那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已经认得了。这几个月她看了太多次,每次都是在深夜,每次都是点开看一眼,然后锁屏。

      “下周三我到北京。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见你。”

      真虚伪。

      雨水落在屏幕上,把“你”字晕开了,笔画变模糊,墨色的像素散开,像被水泡过的字迹。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撑开伞,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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