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姐不想复合》应岁晚

11、回家 孟醒对你好

　　北京，七九八艺术区北侧。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红砖墙，钢架结构，院子里种着两棵国槐。归一工作室在三楼，推开门就是开放式办公区，长桌、图纸、模型材料散在各处，空气里有纸张和胶水的味道。

　　宁钰推开门的瞬间，文君第一个抬起头。

　　“宁姐回来了！”

　　办公室里立刻活了起来，周霏霏从工位站起来，老刘摘下眼镜，连平时最闷的王臣天都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宁钰把手里的几个袋子放在长桌上：“香港特产，每人一份。”

　　佟灵跟在后面，拎着另一个大袋子，笑嘻嘻地帮忙分发，每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系着绳子。

　　陈青竹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短发，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没说话，先看了一眼宁钰的气色，点了点头。

　　“先别拆特产，”陈青竹说，“先发奖金。”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信封，按名字给工作室一个一个发过去。每个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虽败犹荣。

　　文君拆开，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一下，周霏霏在旁边按了一下她的手，小声说“低调”。

　　文君把信封口朝下扣在桌上，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老刘拆开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

　　何一同没有当场拆，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手指在抽屉边停了一下，推上。

　　陈青竹拍了拍手：“好了，开会。”

　　会议室不大，一面白板，一面贴着项目照片。宁钰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几条线。

　　“香港竞标，没中标。但拿了特别提名，下一轮政府旧改项目有优先谈判权。不是一无所获。”

　　陈青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香港市场我们第一次进，能拿到特别提名已经很好了。关伯韬那关不好过，他能点头，说明宁钰的方案有分量。”

　　她顿了顿，“接下来重心转回北京。中轴线文化中心改造项目，下周投标。”

　　秦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旧夹克。他在长桌尽头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喝了一口。

　　“香港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沉稳，“特别提名不简单。关伯韬那个人眼光很刁，当年我在设计院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挑方案像鸡蛋里挑骨头，能让他点头的年轻人不多。”

　　宁钰微微低头：“秦老师，您过奖。”

　　秦望摆了摆手，没再说话。他是宁钰最敬重的前辈，北京设计院退休的总工，结构出身，施工图把关从来没出过差错。宁钰请他来当合伙人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做事，我放心。”

　　陈青竹把包往桌上一放，打开笔记本电脑。

　　“中轴线那个项目，我打听了。评审委员会里有三个人是我们以前合作过的，关系到位，问题不大。但是——”她把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是一篇行业新闻的截图，“沈氏集团最近在北京动作很大。基准方中的整个旧改团队，两个主力设计师，被他们挖走了，年薪翻倍。内地这几年发展快，这块肥肉，海内外都想分一杯羹。”

　　宁钰看着屏幕上沈氏集团的LOGO，没有说话。

　　陈青竹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所以中轴线这个项目，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沈氏在北京才刚刚起步，但他们的资金和资源比我们厚。唯一的优势是——我们在本地做了三年，项目落地能力比他们强。”

　　“技术标的部分我来。”宁钰说，“商务标陈姐你盯着，施工图秦老师把关。”

　　秦望又喝了一口茶，点了下头。

　　散会后，宁钰回到工位，打开中轴线项目的招标文件。一百多页，她从头开始看，荧光笔标出重点条款。陈青竹出去办事了，秦望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关着门。

　　手机响了，孟醒。

　　“宁钰，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帮你查了。”孟醒的声音压低了，“举报你工作室‘违规投标’的那个线索，来自一家香港离岸公司。名字叫‘宏远咨询’，注册地址和沈氏集团香港总部在同一栋楼。”

　　宁钰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谢谢。”

　　“我已经帮你对接了审查部门的负责人，”孟醒说，“材料我帮你过了一遍，都是行业常规操作，不构成违规。审查走流程的话可能要几个月，如果有切实证明是诬告的线索，流程能快很多。”

　　“孟醒，这次的事——”宁钰顿了一下。

　　“学长帮学妹，应该的。”孟醒打断她，语气很轻松，但那种轻松像是刻意撑出来的。

　　“谢谢学长。”宁钰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前，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三天后，审查解除，归一工作室恢复投标资格。陈青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辛苦了，周末聚餐，我请。”

　　没有人问为什么被举报，也没有人问是谁举报的。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文君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对周霏霏小声说了一句：“那些人真够阴的。”周霏霏看了她一眼：“好好做你的事。”

　　周五下午，宁钰和陈青竹开完项目对接会，路过楼下的咖啡厅，尹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朝宁钰招手。

　　“来了来了。”尹浅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面前一杯拿铁，旁边放着一个购物袋，“我刚从国贸过来，给你带了块蛋糕。”

　　宁钰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尹浅搅着咖啡，目光在宁钰脸上转了两圈。

　　“听说你又被人举报了？”

　　“解除了。”宁钰说。

　　“我知道解除了，孟醒帮你办的嘛。”尹浅放下勺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孟醒这么帮你，是不是不太正常？他入股你工作室，介绍政府资源，帮你摆平审查——这已经不是普通学长能做的了。”

　　宁钰喝了一口美式，苦味在舌尖散开。

　　“他只是学长。”她说，“他介绍给我的项目，他也得了好处，互惠共利的事情。”

　　尹浅翻了个白眼，幅度很大，连带着整个头都偏了一下。

　　“你真的是……算了，你开心就好。”

　　宁钰没有接话。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是红丝绒，奶油有点甜。

　　尹浅看着她吃，叹了口气。

　　“宁钰，我不是要干涉你。我只是怕你……”她顿了顿，“怕你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孟醒对你好，不是因为他是学长。”

　　宁钰咽下蛋糕，放下叉子。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一直叫他学长。”

　　尹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工作室的事、尹浅公司的事、还有下周要不要一起去逛颐和园。宁钰说周末要加班赶标书，尹浅又翻了个白眼。

　　傍晚，宁钰回到工作室。

　　其他人陆续走了。文君和周霏霏一起出门，老刘拎着保温杯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说了一句“小宁，别太晚”。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宁钰打开台灯，把招标文件翻到结构部分，需要和秦望的施工图配合。她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串问题，准备明天一早找秦老师讨论。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但认得那串数字。

　　“听说北京有人举报你。处理好了吗？”

　　宁钰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招标文件上，荧光笔标记的段落像一道道伤口。她把注意力拉回到图纸上，继续看。

　　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何一同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他经过宁钰的办公室，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脚步慢了下来。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能看到宁钰的侧脸——她低着头在看文件，眉头微皱，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

　　何一同站了几秒，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敲门，把手里的咖啡放在门口的桌上，轻轻把门缝掩小了一点，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照着他的背影，很快又灭了。

　　办公室里，宁钰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她听到了杯底碰到桌面的声响，很轻。她走到门口，打开门，低头看到那杯咖啡。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宁姐加油。”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宁钰拿起咖啡，看了看走廊尽头，何一同的工位在转角那边，灯已经关了。

　　她端着咖啡回到办公桌前，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未回复的消息上，又看了几秒，按掉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面，翻开招标文件的下一页。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创意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院子里那两棵槐树。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宁钰把咖啡杯放在鼠标旁边，继续看文件。

　　她看到结构荷载那一页，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问题：“地下室顶板覆土厚度与管线综合的冲突——需秦老师复核。”

　　写完，翻到下一页。

　　台灯的白光打在她的手指上，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颜色。那只手翻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机没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