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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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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在一种压抑的燥热和遥远的轰鸣声中到来的。
北京沦陷、两宫西狩的消息终于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侥幸的心理防线,席卷了整个江南。
即便在溪口村这样的偏僻角落,恐慌也如同瘟疫般蔓延。货郎带来的消息越来越骇人听闻:洋兵烧杀抢掠,太后皇上跑了,京城成了洋人的天下……村民们不懂什么政治条约、国际博弈,他们只从这些破碎的信息里感受到最直接的恐惧:天塌了,朝廷靠不住了,洋鬼子要打过来了!
粮价一天一个样,盐和布匹也变得紧缺。镇上不时有溃兵或逃难的人群经过,带来更多混乱和不安。村里开始组织青壮巡夜,气氛空前紧张。
在这片惶惶不安中,周萍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他甚至有些病态地兴奋——不是对灾难的兴奋,而是对“历史正在按照已知轨迹发生”这件事的确认,以及对“乱世出机会”这句古老格言的某种期待。当然,这期待包裹在十二万分的谨慎之中。
他严格控制“儿童团”的活动范围,严禁靠近官道和任何陌生人群。储存的粮食被更加隐秘地分散藏好。同时,他让石头等人借着巡夜和帮家里干活的机会,更加留意村内外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于周家或其他大户人家的消息。
吴童生忧心忡忡,课堂上讲的也不再仅仅是圣贤书,多了许多“国破山河在”、“匹夫有责”的悲愤慨叹。
老人有时会望着北方,老泪纵横,喃喃自语:“祖宗基业,奈何至此!奈何至此啊!”
周萍默默听着,心中却想:基业腐朽至此,崩塌只是时间问题。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哀叹,而在于崩塌之后,新的支柱在哪里?自己又能在这废墟上,找到什么样的位置?
八月中的一天,石头带来了一个关键消息。他趁去镇上帮工的机会,听到了一个传闻:县里几家大户,包括周家,似乎在悄悄囤积粮食和药材,还派人去上海、宁波等通商口岸打听行情,好像有意趁着北边大乱,南边人心惶惶,做些“特别的”买卖。
周萍精神一振。周朴园果然动了!在乱世中,粮食和药品是硬通货,囤积居奇是常规操作。但派人去口岸打听行情,这透露的信息就更多了——周朴园的目光可能已经投向了更广阔的舞台,比如,利用南北信息差和物流阻滞,进行跨区域的货品倒卖,甚至可能涉及与洋行的交易。
这是个信号。周家这座看似稳固的封建堡垒,内部也在因应时势而调整。而任何调整,都意味着原有结构的松动,可能产生缝隙。
几天后,李管家再次到来。这次,他的神色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进村,而是派随从将周萍叫到了村口马车停驻的地方。
“萍少爷,”李管家开门见山,递过一个薄薄的蓝布包袱,“老爷吩咐,将此物交予你。”
周萍双手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半新的、质料普通的细布衣衫,一双新布鞋,还有一本《龙文鞭影》和一套笔墨纸砚,虽然是最廉价的那种,但齐全。
“老爷说,”李管家看着周萍,眼神复杂,“你既肯读书,便好生读。这些是给你进学用的。过些时日,府里会请位先生来村里坐馆,教授族中子弟。你……可一同听课。”
周萍心中剧震!进学?请先生?族中子弟?这绝不是周朴园突发善心!结合石头打听来的消息,周萍瞬间理清了逻辑:时局大乱,周朴园一方面要趁机牟利,另一方面也必须加强家族内部的整合与掌控。培养子弟读书明理,既是投资未来,也是在动荡中凝聚家族力量、彰显家族底蕴的手段。而将自己纳入这个体系,一方面可能是觉得自己这个庶子尚有几分“可堪教化”,因是李管家之前的汇报起了作用,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更方便就近监控和管理,将自己更牢固地绑在周家的战车上。
“多谢老爷恩典,有劳李管家。”周萍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恭谨行礼,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
李管家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老爷对你期许甚深,莫要辜负。先生约莫中秋后便到,会在村里设馆一段时日。你好生准备,莫要再像以往那般……与村野孩童过从甚密,失了体统。”最后的警告,意味深长。
“是,萍明白。”周萍垂首应道。
李管家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安心读书、谨守本分之类,便乘马车离去。
周萍抱着包袱回到那间陋室。王妈见到这些东西,尤其是那笔墨纸砚,惊得说不出话,随即是狂喜:“少爷!少爷!老爷这是……这是要认你回去了?要让你读书了?!”
周萍将包袱放在桌上,一样样拿出那些物件,动作很慢。布料是普通的细布,但比身上的粗布褂子好得多;鞋子是新的,大小合适;书是常见的蒙学读物;笔墨是最低档的货色。一套标准的、施舍性质的、“庶子标配”的进学装备。
“不是认回去,”周萍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是老爷要办学,顺带捎上我。而且,先生是来村里,不是让我回府。”
王妈的热情被浇灭了些,但依然高兴:“那也好,那也好!能读书就是天大的好事!少爷这么聪明,一定能读出个名堂!”
周萍没有接话。他抚摸着粗糙的砚台和廉价的毛笔。读书,确实是好事,是他渴望已久的系统学习机会。
但周朴园此举,绝非善意。这是更高明的笼络与控制。给他一个希望,一个“正统”的上升通道,哪怕极其狭窄。
同时将他纳入家族教育的框架,用圣贤礼法进一步规训他,切断他与村野“不安分”因素的联系,还能就近监视。
一石三鸟。
如果他真是那个渴望父爱、懵懂无知的九岁孩童,或许会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可惜,他不是。
“王妈,”周萍抬头,看向仍沉浸在喜悦中的妇人,“先生来之前,我可能要更忙了。菜地要打理,吴先生那边也要多请教。进学是好事,但咱们自己的根基,不能丢。”
王妈愣住:“少爷,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周萍眼神清亮,“老爷给的,我们要接住。但我们自己挣的,更要握紧。”
王妈似懂非懂,但看到周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周萍表面上更加“安分”。他换上了新衣衫,每日大部分时间窝在屋里或去祠堂后,捧着那本《龙文鞭影》和吴童生给的其他书籍,用工整的字迹抄写、背诵,一副寒窗苦读的架势。
但他暗地里的活动,却更加紧凑和有目的性。
他加快了“儿童团”的转型。明确告诉石头、铁柱、狗娃等人,自己即将正式进学,日后一起玩耍的时间会变少。但同时,他将自己这段时间总结出来的、关于寻找山货、辨识草药、编织技巧、甚至简单的以物易物原则,系统地教给他们。
他正式将这个小团体的“管理权”移交给了石头,并留下一小笔“启动资金”,告诉他们可以继续照原来的模式做下去,所得自己分配,只需定期将他认为可能特别有价值或稀奇的发现告诉他即可。
“萍哥儿,你……你是不是要走了?”石头接过那包铜板,眼睛有点红。其他孩子也围上来,满脸不舍。
周萍看着这些朝夕相处、带着泥汗气息的伙伴,心中也有一丝触动。他们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批可以信任、可以指挥的“自己人”。
“不是要走,”周萍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语气认真,“是要去学更多本事。石头,你最大,也最稳当,以后带着铁柱、狗娃他们,按我教你们的做,至少饿不着。记住,做事要踏实,交换要公道,遇到拿不准的,宁可不要。等我学成了,或许……我们能做更大的事。”
他画了一个模糊但充满诱惑的大饼。孩子们用力点头,虽然不完全明白“更大的事”是什么,但萍哥儿的话,他们信。
与此同时,周萍加大了对吴童生的“知识榨取”。他知道,一旦族学先生到来,吴童生这里可能就不便常来了。他抓紧时间,不仅请教经史,更缠着吴童生讲各地的风土人情、物产出产、商路往来,甚至官府运作、赋税门道。
吴童生虽然奇怪这孩子为何对这些“杂学”如此感兴趣,但见他聪慧好学,也乐得多讲,将自己平生见闻倾囊相授。
周萍就像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社会运行的一切细节。他知道,这些看似零散的知识,将来都可能成为他破局的钥匙。
中秋前夕,村口的桂花开了,香气馥郁。周萍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望着通向远方的土路。
族学先生就要来了。那将是他进入周家体系、接受“正规”审视的开始。他会面对什么样的先生?什么样的同窗?周朴园通过这位先生,又会传达怎样的意图和要求?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通过这场“考试”。不仅要表现出足够的“聪慧”和“可塑性”,以满足周朴园的投资预期,更要小心地隐藏起自己的锋芒和“异端”思想,不能引起过分的猜忌。
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表演。
他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件——那是他用捡到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自己慢慢磨制成的一枚粗糙的印章,上面刻了一个他前世名字的缩写“ZM”,用这个世界无人能懂的符号。
这是他对过去身份的隐秘纪念,也是对自己未来之路的无声宣誓。
无论前路是族学的森严,还是周府的莫测,他,周明宇,以周萍之名,必将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桂花香气浓郁,仿佛在为他壮行。
远处,一辆比李管家的马车更宽敞些的驴车,正卷着尘土,缓缓向溪口村驶来。
风起了,蛰伏的虫蛇,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