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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

  •   溪口村的溪水解了冻,汩汩流淌,带着残冬的寒意。周萍九岁了。

      过去的冬天,他的“儿童团”不仅熬了过来,甚至还有了些许盈余。开春后,随着万物复苏,采集和渔猎活动重新活跃,加上冬天编织存货的陆续出手,周萍那个小陶罐里的铜板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攒下了几钱散碎银子。他将其仔细地分成三份:一份维持日常开销和“团队”激励;一份作为“发展基金”,用于购买更好的工具或尝试新项目;一份则是雷打不动的“储备金”,深深埋藏。

      身体也长高了些,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是病弱的模样,脸颊有了点血色,手脚因为经常劳作而变得结实。更重要的是眼神,褪去了孩童的懵懂,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偶尔看向远方时,会流露出深思甚至忧色。

      吴童生对他的进步惊叹不已。《论语》早已读完,开始涉猎《孟子》和《古文观止》。更让老人吃惊的是周萍对时务的见解。当周萍“不经意”地问起“若是朝廷再不图强,洋人军舰堵在大沽口该如何”时,吴童生捻断了几根胡须,长叹道:“此非童子所宜言也!然……然你所虑,未尝不是有识之士之忧啊。”他看向周萍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仿佛在这个早慧得可怕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光芒。

      周萍从吴童生日益增多的叹息和零星透露的消息中,拼凑出北方越来越紧张的局势。义和团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号,声势浩大,朝廷态度暧昧,各地教案频发,洋人调兵遣将的传闻不绝于耳。山雨欲来风满楼,即便在这偏远的江南乡村,也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

      一天午后,周萍正在祠堂后听吴童生讲解一篇时文,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和喧哗。两人皆是一惊。吴童生示意周萍噤声,自己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村中土路上,几名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官差,正簇拥着一辆青篷马车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股肃杀匆忙的气息,却让小小的溪口村瞬间屏住了呼吸。

      “是县衙的人……看方向,是往镇上去。”吴童生退回屋里,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怕是……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周萍心中一动。官差、马车、匆忙……结合北方的乱象,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很可能是官府在加紧传递消息,或者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果然,没过两天,狗娃从镇上回来,带回了确切消息:镇上贴了官府的告示,严查“拳匪”余孽和“通洋”奸细,要求各乡各里加强保甲,遇有可疑人等立即报官。镇上的洋教堂加强了守卫,气氛紧张。货郎还说,北边已经打起来了,洋人的兵舰真的开了炮!

      消息像寒风一样刮过溪口村。村民们更加惶惑不安,议论纷纷。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洋人、朝廷、拳匪、战争……都太遥远,又太可怕。他们只知道,世道怕是要更乱了,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周萍却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乱世,对大多数人意味着灾难,但对极少数能够洞察先机、并且有能力行动的人而言,或许也隐藏着机会。当然,这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首先,严令石头他们近期减少外出,尤其不要去陌生或偏僻的地方,更不要接近镇上教堂等敏感区域。采集活动集中在村子附近熟悉的区域。其次,他让王妈悄悄多备下一些易于储存的粮食,主要是糙米和豆类,用一部分积蓄从村民手中溢价收购了一些。最后,他加快了知识的吸收和整理,将吴童生那里学到的经史子集、时务文章,与自己前世的历史知识、商业常识相结合,在脑中初步构建起对这个时代政治、经济、社会的认知框架。

      他知道,自己就像暴风雨前的一叶小舟,必须尽快加固自身,同时寻找可能的避风港,或者……等待风起时,扬帆出海的契机。

      这个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地与他相关。

      暮春时节,李管家再次亲自来到了溪口村。这次,他脸色凝重,没有了往日的倨傲,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跟在他身后的,除了那个精瘦的伙计,还有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

      王妈见到这阵仗,腿都有些发软。周萍却平静地将他们迎进堂屋——如果那间徒有四壁、只有一张破桌和几条长凳的土屋也能算堂屋的话。

      “萍少爷,”李管家没有过多寒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萍明显健壮了些的身形和那双虽小却沉稳的眼睛,“老爷吩咐,让我来看看您,顺便……问些话。”

      “李管家请讲。”周萍示意王妈倒水,自己则端正地坐在下首。

      李管家对那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账房先生打开随身带的账簿,清了清嗓子,问道:“萍少爷,近来村里可有陌生人来往?可曾听闻什么……不妥的言论?比如,诋毁朝廷,或是鼓吹洋人、拳匪之类?”

      周萍心中明了,这是周朴园在通过李管家,探查地方动静,同时也有审视自己的意思。他面不改色,答道:“回先生的话,我日常多在屋后菜地,或去溪边走动,与村中孩童玩耍。近来确有几拨陌生货郎经过,但只是买卖针线杂物,未曾听其有何不妥言论。至于村里乡亲,所谈无非庄稼收成、家长里短,偶有提及北方战事,也是忧心忡忡,盼朝廷早日平定乱局,并无妄议。”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安分守己,又显露出对时局的“适当”关注,还将村民的议论定性为“盼平定”,政治正确。

      账房先生看了看李管家。李管家盯着周萍,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周萍眼神清澈坦然,毫无躲闪。

      “嗯。”李管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题一转,“听说,少爷近来颇好劳作,与村童往来甚密,还弄了些鱼虾野物,甚至做些手工售卖?”

      果然来了。周萍早有准备,平静道:“是。病后体虚,吴先生也说需适当活动筋骨。种菜捕鱼,皆是力所能及,一则强身,二则补贴些许用度,不敢多耗家中钱粮。与村童往来,也是孩童嬉戏,偶以鱼虾换些零嘴玩意儿,并无他意。至于手工,”他看了一眼墙角堆放的一些半成品,“是见王妈辛劳,学着编些筐篓,也是玩闹罢了。”

      他把一切行为都归结为“病后活动”、“孩童嬉戏”和“补贴用度”、“体恤下人”,合情合理,毫无野心可言。

      李管家沉吟片刻。周萍的回答无可指摘,甚至显得懂事。但他总觉有哪里不对。这孩子太沉稳了,沉稳得不像是九岁,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能洞彻人心。而且,村里隐约有传言,说周家这位小少爷虽在乡下,却颇有些“聚拢人心”的本事,连那些顽皮村童都听他招呼。

      “少爷有这份心,自是好的。”李管家缓缓道,语气加重,“只是,老爷一再嘱咐,少爷身份不同,当以静养读书为本分。那些市井营生、村野琐事,沾染多了,恐失体统,也易招惹是非。如今时局不靖,更需谨言慎行,安守本分才是。”

      又是“体统”,又是“本分”。周萍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李管家教诲的是。我记下了。”

      李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账房先生合上账簿。“老爷念及少爷在此清苦,特让我多带了些米粮布匹。”他示意伙计将东西搬进来,比往常多了不少,甚至还有两盒点心。“少爷好生将养,缺什么,让王妈捎话便是。”

      恩威并施,一贯的手段。

      周萍起身道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李管家一行人没有多留,很快乘马车离去。

      王妈看着地上多出来的东西,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少爷,李管家他……”

      “他是在敲打我。”周萍走到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也是在做给老爷看。时局动荡,周家这棵大树,也要看看各处的枝丫是否牢靠,是否有不该有的‘杂音’。”

      “那……那我们以后……”王妈更加惶恐。

      “以后?”周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要更小心,更……‘本分’。”

      他特意加重了“本分”两个字。

      王妈似懂非懂,只觉得少爷的心思,越来越像那村后的溪水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激流暗涌。

      李管家此行,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了溪口村表面残存的些许宁静假象。周萍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蚂蚁”,已经引起了“大象”的注意。虽然大象或许只是随意一瞥,但这一瞥带来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本分”的掩护下,加快了步伐。

      学习上,他请求吴童生加快进度,并开始尝试阅读更艰深的史论和地理志,尤其关注沿海通商口岸和新兴工商业的信息。吴童生虽有疑虑,但惜才之心终究占了上风,倾囊相授。

      经济上,他利用“补贴用度”这个合理解释,继续扩充他的“儿童团”业务。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采集和手工,开始尝试更具“技术含量”和附加值的事情。他通过吴童生的关系,从镇上旧书摊淘换到一本残缺的《天工开物》和介绍南方养蚕、缫丝的粗浅册子。他甚至尝试用有限的材料,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鼓捣简单的诱捕陷阱和改良渔具,虽然失败居多,但偶尔的成功大大鼓舞了士气,也增强了孩子们对他的信服。

      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开始有意识地培养石头。石头是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大、也最稳重有担当的。周萍教他认一些简单的字,算一些基本的账,并逐步将一些需要与外界打交道、但又相对安全的任务交给他,比如与货郎的具体交易、去镇上打听某些不那么敏感的消息等。他在为自己培养第一个得力的“基层干部”。

      夏初,北方噩耗接连传来:大沽口炮台失守,天津激战,八国联军逼近北京……消息通过官道、商旅、流言等各种渠道,缓慢而沉重地扩散到江南。恐慌情绪在蔓延,物价开始波动,尤其是粮食和盐。

      周萍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他储存的粮食虽然不多,但至少能保证自己和王妈,甚至接济一下石头等最亲近的几家,在青黄不接和物价飞涨时渡过难关。这小小的善举,不动声色地进一步巩固了他在村里孩子们及其家庭中的声望。

      一天夜里,周萍被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犬吠的骚动惊醒。他悄悄起身,摸到窗边。月色下,似乎有零星光点在远处山道上移动,伴随着压抑的人语和车轮声。

      是逃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些光点消失在山峦背后。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痛和耻辱。而他,这个困于乡野、身份尴尬的少年,命运之线似乎也在这时代的滔天巨浪中微微震颤。

      周朴园突然加强对他的关注和“提醒”,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本身的那点“不安分”,更可能与这动荡的时局有关。周家这样的地方豪绅,在乱世中必然要更加小心地审视内外,巩固自身。自己这个流放在外的庶子,或许也被纳入了某种“风险评估”的范畴。

      不能再等了。被动等待,只会被越来越紧的绳索捆缚,或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无声湮灭。

      他需要一场“东风”,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合理、安全地跳出溪口村这个牢笼,接触到更广阔天地、更多资源的机会。

      这个机会,会在哪里?

      周萍的目光,再次投向吴童生那间堆满旧书纸的偏屋,投向镇上货郎口中那个光怪陆离的外部世界,也投向遥远而森严的周府。

      风已经起了,吹动溪边的青萍。

      而他这株看似柔弱的萍草,根须却在泥土深处,悄然蔓延,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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