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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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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族学先生姓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带着个更老的老仆,赶着一辆驴车,载着简单的行李和几箱书。
宋先生被安置在村里最好的一处院落——其实是村里一个早年发了点小财、如今已经败落的人家闲置的宅子,稍微收拾了一下。
周朴园显然对这次“下乡教学”颇为重视,不仅承担了宋先生的束脩和日常用度,还特意拨了一笔钱修缮学舍,并言明,凡是周家族人及溪口村中愿意读书、且通过宋先生初步考核的适龄童子,皆可入学,费用由周家承担。
消息传出,溪口村小小地轰动了一下。免费读书!这对于绝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虽然很多人觉得读书无用,不如多个劳力实在,但也有少数家境稍好或略有见识的人家,动了心思。一时间,村里有七八个年龄不等的男孩被送到宋先生面前。
周萍自然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身份最特殊的一个——周家正牌的少爷,虽然是庶出且被放逐。他被王妈仔细打扮了一番,穿上那套细布新衣,头发梳得整齐,早早来到学舍外等候。
学舍门口已经聚了些人,多是村民带着自家孩子,拘谨而好奇地张望着。看到周萍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敬畏——毕竟,他是周家的少爷,哪怕住在村里,也和他们是不同的。
周萍面色平静,对几个相熟的村童(包括石头)微微点头示意,便垂手立在门边,安静等待。
不多时,宋先生在老仆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门前这群高矮不一、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周萍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早已得了嘱咐。
清了清嗓子,宋先生开口道:“老夫宋知礼,受周老爷延请,在此开馆授业。尔等既来求学,当知读书明理之要。今日起,需尊师重道,勤勉向学,不得懈怠。”声音不高,但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自有一股威严。
接着是简单的考核,无非是问些姓名、年龄,是否认得几个大字,会不会背《三字经》开头几句。大部分孩子懵懂摇头,只有两三个家里略有底子的,能结结巴巴背出“人之初,性本善”。轮到周萍时,他上前一步,行礼,声音清晰:“学生周萍,年九岁。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略识些字。”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李管家或周朴园并未详细说明周萍的底子。他随手从箱中抽出一本《三字经》,翻到中间:“‘此十义,人所同。当顺叙,勿违背。’何解?”
周萍略一思索,便用浅白的语言解释了“十义”的含义,并强调人伦秩序的重要性。虽无甚新意,但表述清晰,态度恭谨。
宋先生捻须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百家姓》和简单的对子,周萍皆对答如流。周围村民和孩子都听呆了,看向周萍的目光更加不同。
“嗯,根基尚可。”宋先生脸上露出些许满意,随即又板起脸,“然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切不可因些许浅知而自满。尔等皆需从头扎实学起。”
最终,包括周萍在内,共有五名孩童通过了这简单的“考核”,成为了宋先生的第一批学生。
除了周萍,还有一个村中富户的儿子,一个家里开了个小豆腐坊的,以及两个家里略有薄田、父母咬咬牙想让孩子改换门庭的。石头等人大字不识,自然落选,有些失落地离开。
学舍很简单,几张旧桌椅,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权当黑板。宋先生坐在上首一张稍好的椅子上,面前一张旧书案。五个学生按年龄高低依次坐下,周萍年纪最小,坐在最末。
第一课,自然是《三字经》。宋先生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逐句讲解,要求诵读、背诵、默写。内容对周萍而言毫无难度,但他依然听得认真,做出努力理解的样子,并工工整整地完成课业。
宋先生的教学刻板而严厉,信奉“严师出高徒”,戒尺就放在手边。另外四个孩子很快就叫苦不迭,背不出书要打手心,写字歪斜要罚站。唯有周萍,课业完成得一丝不苟,态度恭顺有加,很快成为宋先生眼中的“模范学生”。
然而,周萍的心思并不全在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蒙学内容上。他更关注的是宋先生这个人,以及透过宋先生所能接触到的、关于周家乃至更广阔世界的信息。
宋先生是老秀才,功名止步于此,但对科举套路、八股文章了如指掌,言谈间常流露出对功名的向往和对时局的忧虑。他偶尔会提及县里乃至省城的文人雅集、官场轶事,也会对北方战事叹息几句“国将不国”,但核心思想依旧是忠君爱国、尊孔读经那一套。
周萍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聪慧、好学、但又恪守本分的庶子形象。他会在宋先生讲经时提出一些恰到好处、显示思考但绝不越界的问题;会在完成课业后,“请教”一些关于本地风物、历史沿革的问题;会偶尔流露出对“父亲”周朴园的仰慕与敬畏,以及对家族未来的关切。
他的表现无疑取悦了宋先生,也通过宋先生,传递回了周府。李管家再次来送月例时,对周萍的态度明显和蔼了不少,甚至带来了一支稍好一些的毛笔和一刀毛边纸,说是老爷知道他进学用心,特意赏的。
周萍恭顺地接过,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是奖励,也是进一步的拴牢。周朴园需要的是一个听话、有用、能增添家族声望的庶子,而不是一个难以掌控的变数。
族学的日子单调而规律。每日晨起诵书,上午听讲,下午习字、做文章,散学后帮王妈做些杂活,夜里则继续研读吴童生偷偷借给他的那些“杂书”,并将白日所学与暗中观察、思考结合。
他像一株看似循规蹈矩的藤蔓,紧紧依附在族学这棵大树上,吸收着它提供的养分,同时将根须深深扎入地下,汲取着吴童生那里得来的“异端”养分,以及通过石头等人暗中维持的、与乡村现实的联系。
其他四个同窗,起初因周萍的身份对他有些隔阂,但见他并无少爷架子,学业又出色,渐渐也熟络起来。
尤其是那个豆腐坊家的孩子,名叫豆子,机灵爱说话,常给周萍带来村里的各种新鲜传闻。从豆子口中,周萍得知村里有人开始偷偷议论“南边闹革命党”、“孙大炮”之类的事情,虽然语焉不详,但可见思潮的渗透无远弗届。
秋深了,北方的战事终于以《辛丑条约》的签订暂告段落,消息传来,举国悲愤,但更多的是麻木与无奈。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近十亿两!朝廷威信扫地,民生愈加凋敝。
一天散学后,宋先生将周萍单独留下。他拿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递给周萍。
“萍哥儿,这是府里李管家日前捎来的,老爷亲笔。”宋先生语气郑重,“老爷听闻你进学勤勉,心中甚慰。特命你誊抄一份《孝经》,需字迹工整,心意虔诚,年前送至府上。老爷要亲自查验。”
周萍心中一跳,双手接过信封。周朴园的亲笔信!虽然内容只是让他抄书,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周朴园在持续关注他,并且开始用“父命”和“孝道”来直接要求他,这是一种更紧密、也更具约束力的联系。
“学生谨遵父命,定当用心抄写,不负老爷期望。”周萍躬身应道。
走出学舍,秋风已带寒意。周萍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感觉重若千钧。
抄写《孝经》?是考验他的书法和耐心?还是用这部强调“顺从”、“无违”的经典,来潜移默化地规训他?抑或是,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将他逐步拉回周家视野、纳入其掌控轨道的试探?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1900年即将走到尽头,这是一个充满耻辱和血泪的年份。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中飘摇,而他的命运之舟,似乎正被一根从周府伸出的缆绳,缓缓拉向那个他既渴望接近又深深警惕的港湾。
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
周萍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接下这个任务,并且要完成得漂亮。不仅要字迹工整,更要揣摩周朴园的心思,在“孝”的框架下,巧妙地展现自己的“价值”与“恭顺”。
他将信封小心收好。新的挑战来了,而他,已不再是刚醒来时那个一无所有、茫然无措的孩童。
他有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经验,有在黑暗中汲取的知识之光,有初步凝聚的人心,还有一颗来自未来、洞悉历史走向的灵魂。
《孝经》要抄,而且要抄得无可挑剔。
但在这工整的笔墨之下,他真正在书写和谋划的,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通往自由和力量的道路。
新桃终要换旧符。只是这“新桃”的内容,恐怕远非周朴园所能预料。
寒风卷起落叶,周萍裹紧了身上那套细布衣衫,稳步向那间破旧却承载着他最初野望的土屋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略显单薄,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