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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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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里的南瓜和豆角籽,在周萍每日的照看下,终于颤巍巍地顶开了覆土,露出两片嫩黄的子叶。
王妈惊喜不已:“呀!真出了!少爷,您这手气真好!”在她看来,这贫瘠的土地能顺利出苗,多少有点运气成分。
周萍蹲在田埂边,小心地拨开覆盖的稻草,仔细观察着那几点新绿。阳光洒在细嫩的叶片上,绒毛清晰可见,充满了勃勃生机。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比谈成一笔大生意更踏实。这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投资”——对土地和劳动的投入,终将获得看得见的回报。
“不是手气,是地翻得松,水浇得匀。”周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接下来要勤看着点,别让虫咬了。”
他转身拿起靠在篱笆边的小锄头,开始给旁边的空地松土,准备再种点别的。动作比最初熟练了些,但依旧吃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
王妈看着那瘦小却异常执拗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她隐约觉得,少爷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这一分三厘的菜地上了。
果然,几天后,周萍开始了新的“项目”。
他从石头他们那里学到了编简易捕虾笼的方法,便让王妈找来一些柔韧的细藤条和蒲草,自己坐在院子里,对照着记忆和石头他们的口头描述,笨拙却耐心地开始编织。
第一个笼子歪歪扭扭,勉强成型。第二个就好多了。第三个已经有了点模样。
王妈看得目瞪口呆:“少爷,您……您连这个都会?”
“试试看。”周萍头也不抬,手指被藤条划了几道口子,也毫不在意。他需要创造能持续产生“收益”的东西。捡柴不稳定,种菜周期长,而溪流里的鱼虾,如果能持续捕捉,哪怕量少,也能作为蛋白质的补充,甚至可能积累到一定数量后,去镇上换点针线、火柴之类的必需品。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是学习和掌握技能。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底层,多一门手艺,就多一分生存的可能。
几天后,周萍带着自己编的两个相对像样的虾笼,由王妈陪着(不放心他一个人近水),去了石头他们说的一个溪流缓坡处,水草丰茂。他把虾笼固定好,里面放了点捏碎的面团做饵。
第二天去看,竟然真有收获!虽然不多,只有十几只小虾米和两条手指长的小鱼,但也足以让王妈喜出望外。
当天午饭的粥里,多了点虾米的鲜味。
周萍没觉得这算什么成功。收获太微薄,且不可控。但他看到了可能性。他开始更系统地观察溪流的水文,记录虾笼放置的位置和收获情况,思考如何改进笼子的结构和诱饵。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对“知识”的渴求。
村里那个老童生姓吴,年纪很大了,靠着给几户稍微殷实点的人家孩子启蒙,收点束脩或粮食糊口。周萍让王妈打听了一下束脩的数额——对于他们目前的境况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
直接去求学,不现实。
周萍换了个思路。他开始在吴童生教课的祠堂附近“路过”,有时会“不小心”遗落一点东西——比如一块相对干净的、写着他用木炭歪歪扭扭画出的奇怪符号(其实是阿拉伯数字和简单汉字)的小木片,或者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他写的是简单的加减算式,用阿拉伯数字,或者一些笔划简单的汉字。他故意写得很大,很慢,确保能被偶尔瞟过来的吴童生看到。
一个被放逐的少爷,竟然在自学认字、算数?而且用的符号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暗含规律?
这成功地引起了吴童生的好奇。
终于有一天,当周萍又在沙地上画着什么时,吴童生踱步过来,拄着拐杖,看着沙地上的“1+1=2”和几个简单的“田”、“口”、“日”字。
“你……在学字?”吴童生声音苍老沙哑。
周萍“惊慌”地抬起头,迅速用脚抹掉沙地上的痕迹,站起身,显得有些局促:“吴、吴先生……我……我就是随便画画。”
吴童生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却气度与一般村童迥异的孩子。他听说过周萍的来历。
“你画的那些圈圈杠杠,是什么?”吴童生指着被抹掉大半的阿拉伯数字痕迹。
“……是……是我自己胡乱记数的法子。”周萍低下头,声音很小。
“记数?”吴童生来了点兴趣,“怎么记?”
周萍迟疑了一下,捡起树枝,重新在沙地上画下0到9十个阿拉伯数字,并简单地解释了对应关系。
吴童生虽然老迈,但毕竟是个童生,对数字和文字敏感。他很快发现这种符号写起来比汉字数字简单得多,排列组合也方便!
“这……这是谁教你的?”吴童生追问。
“没……没人教。我……我以前在……在老爷书房外头,好像瞥见过洋人书上有类似的,自己瞎琢磨的。”周萍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周朴园接触洋商、有洋文书是可能的。
吴童生将信将疑,但看周萍的眼神已然不同。不管是不是自己琢磨的,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到这些,并且付诸实践,虽然只是在沙地上画,这份心性和灵性,就远超寻常村童,甚至比他那几个正经学生都强。
“你想认字?”吴童生直接问。
周萍抬起头,眼中适当地流露出渴望,又带点怯懦和无奈:“想……可是……”他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衫。
吴童生明白了。束脩是个问题,周家的态度恐怕也是个问题。
老人沉默了片刻。他一生潦倒,功名无望,困守乡间,最大的念想就是肚里那点文墨不要彻底埋没了。眼前这孩子,让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火花。
“老朽这里,倒有些破旧字帖、蒙书。”吴童生缓缓道,“你若真有心,每日午后未时前后,祠堂后面清净,老朽可以……指点你一二。束脩嘛……”他顿了顿,“不拘什么,你家菜地里的菜,或你捉的鱼虾,偶尔送些来,尝个鲜即可。”
这几乎是白教了。
周萍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感激和惶恐:“这……这怎么敢当?太麻烦先生了!”
“无妨。”吴童生摆摆手,转身往祠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日未时,莫要迟到。”语气已带上一丝师长般的严肃。
“是!多谢先生!”周萍对着他的背影,郑重地作了个揖。
回到家中,王妈得知此事,又是惊讶,又是担忧:“少爷,吴先生肯教您,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李管家那边,还有老爷……”
“王妈,”周萍打断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跟着吴先生认几个字,学点道理,不会惹事。李管家上次说了,‘日后再说’。现在,就是‘日后’的开始。”
他需要知识,如同需要空气和水。吴童生是他打开这个时代文化大门的第一把钥匙。哪怕只能学到最基础的东西,也远比当个睁眼瞎强。
至于周家的态度……他展现出的“价值”越多,周家对他的“控制”和“忌惮”可能就越强,但相应的,“利用”他的可能性也越大。这是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
但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午后,周萍准时来到祠堂后面。吴童生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本边角磨损的《三字经》和一块石板、一支石笔。
“先说说,你已知哪些字?”吴童生问。
周萍说了几个最简单的。吴童生点点头,开始从“人之初”教起。他教得认真,周萍学得更认真。他强大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让吴童生暗暗称奇,许多字教一遍就能记住写法、含义,甚至能举一反三。
更让吴童生惊讶的是周萍的“算学”天赋。当周萍“不经意”地展示了他用阿拉伯数字进行简单加减乘除时,吴童生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璞玉。
日子在种菜、检查虾笼、跟吴童生认字学算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
南瓜和豆角苗一天天长高,绿意渐浓。虾笼的收获时多时少,但总算有了相对稳定的额外食物来源。周萍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已经开始学《百家姓》和简单的珠算口诀。
他的身体依旧瘦弱,但比刚来时结实了些,眼神也更加明亮、锐利。
然而,这片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李管家虽然再未亲自前来,但每月初送粮的伙计,总会“顺便”问起周萍的日常。王妈总是小心翼翼地回答:“少爷身子好了,在屋前屋后活动,种了点菜,有时去溪边走走。”
直到有一次,伙计无意中在院子角落看到了周萍练习写字用的石板,上面还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周”、“天”、“地”字。
伙计没说什么,但下次送粮时,李管家捎来了一句话,让王妈转告:“老爷说了,萍少爷既喜静,便好生静养。乡间多有愚顽,莫要沾染了不良习气,失了体统。吴童生处,偶尔请教可以,莫要沉溺。”
语气比上次更加严厉,明确划出了界限:可以认点字,但不能“沉迷”,更不能与“乡间愚顽”,显然指吴童生以及可能通过他接触到的其他思想,过多牵扯,要保持“周家少爷”的“体统”。
这“体统”,便是无形的枷锁。
王妈忧心忡忡地把话转达了。
周萍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在沙地上练习今天新学的几个字。笔划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但王妈注意到,少爷握树枝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夜深人静。
周萍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上摇曳的蛛网阴影。
李管家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栅栏,提醒着他所在的牢笼。周朴园虽然远在县城,但他掌控一切的手,依然能轻易地伸到这偏僻乡间,扼住他任何可能“出格”的苗头。
认字可以,但只能是点缀,不能成器。
活动可以,但必须在限定范围,不能有“非分之想”。
他是周家的私生子,是必须“安分”的存在。
可是,他周明宇的灵魂,何曾真正“安分”过?
从泥泞中爬起,于微末处扎根。
每一颗播下的种子,每一个学会的字,每一次成功的捕捞,都是他对命运无声的抗争,都是他为自己积累的、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筹码。
周家可以给他划定牢笼。
但笼中困兽,未尝不能磨利爪牙。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下一缕清辉,正好落在周萍的眼睛里。
那眸中,倒映着冰冷的月光,也燃烧着不熄的野火。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尚未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从这乡间第一缕倔强的微光开始,从手心第一层硬茧开始,从脑海中第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念头开始。
他,周萍,要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凿开属于自己的裂缝。
让光透进来。
或者,让自己走出去。
夜深如墨,心火如炽。
这漫长逆袭路的第一程,在屈辱与渴望中,悄然铺展。而少年眼中那点星火,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