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惊雷处，重写我们的时代与爱情》在下厨师长

4、第3章

　　几天后，李管家派人送来了周萍要的东西。

　　一小包南瓜籽，一小包豆角籽，都用旧布包着。一把半新的小锄头，木柄光滑，显然是用过的旧物。两个崭新的、箍着铁圈的木桶，扁担没有，但送东西的伙计捎来一根打磨过的、适合孩童身高的细竹竿，两头削出了凹槽，可以临时充当扁担。

　　没有书，也没有报纸。伙计只转达了李管家的话：“管家说了，乡下地方，书纸金贵，少爷且先养好身子，认字的事，日后再说。”

　　意料之中。周萍平静地接过东西，道了谢。

　　王妈却显得有些不安，私下对周萍说：“少爷，李管家怕是……怕是不想您多读书。”

　　“我知道。”周萍摆弄着小锄头，试了试重量和手感，“不急。”

　　他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获得了初步的生产工具。至于知识，没有书本，也有别的途径。这个时代的信息载体虽然匮乏，但并非绝对封闭。村里那个老童生，货郎带来的零星消息，甚至王妈和村民的闲谈，都可能成为信息源。关键在于是否有心，以及如何甄别。

　　有了工具，周萍立刻行动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扛着小锄头，提着一个木桶，去了屋后菜地。

　　王妈本想拦着，但看到周萍眼神里的坚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跟过去帮忙。

　　周萍没让她插手太多。他先是用小锄头，费力但认真地翻松了一小片最板结的土地，把土块敲碎。他动作生疏，但很有章法，并非胡乱刨挖。

　　“少爷，您……您怎么会这个？”王妈看得惊奇。

　　“以前看别人做过，记下了。”周萍随口道，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具身体还是太弱，干了不到半小时就气喘吁吁，手心也被磨得发红。但他咬牙坚持。

　　翻好地，他让王妈从溪边挑来水，均匀地泼洒在翻松的土地上。然后，他按照记忆中的间距，小心翼翼地埋下南瓜籽和豆角籽。豆角种在靠近篱笆，几根稀疏木棍搭成的地方，方便日后爬藤。

　　做完这些，他已是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但眼睛却亮晶晶的。

　　“得找点东西盖盖，保湿，也防鸟。”周萍看着刚播下种的土地说。

　　王妈连忙找来一些干稻草，细细地铺了一层。

　　接下来几天，周萍每天都会去菜地看看，适时浇水。他不再只是被动地休养，而是有了明确的工作目标。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菜地，但亲自参与劳作，看着种子埋下，期待破土而出，这种“创造”和“等待收获”的感觉，奇异地安抚了他初来乍到、身处绝境的焦虑。

　　体力劳动也让他这具瘦弱的身体得到锻炼，胃口好了些，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除了侍弄菜地，周萍也开始尝试执行他的第二个计划：收集信息，并寻找可能的“合作者”。

　　他不再只是远远观察村里的孩子，而是开始在王妈去溪边洗衣时，“顺路”跟着，在溪边安全的地方坐着，看那些半大孩子在浅水处摸鱼、嬉闹。

　　有一次，他看到几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用自制的简陋渔网，其实就是破衣服改的，在溪流一处洄水湾捞到几条巴掌大的小鱼，高兴得又叫又跳。

　　周萍等他们上岸，才拄着木棍慢慢走过去。

　　那几个男孩看到他，停止了嬉闹，有些好奇，也有些戒备。他们都知道他是“周家那个放在乡下的小少爷”，身份特殊，但看起来又穷酸得很。

　　“你们好。”周萍主动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这鱼，能卖吗？”

　　为首的男孩皮肤黝黑，个子较高，叫石头。他愣了一下，挠挠头：“卖？这……这能值几个钱？还不够塞牙缝呢。”

　　“两条小鱼，换这个。”周萍从怀里掏出李管家上次带来的那块冰糖，他已经偷偷敲下了一小角，用干净树叶包着。晶莹的冰糖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几个男孩的眼睛顿时直了。糖！对于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口甜味的乡村孩子来说，这诱惑太大了。

　　石头咽了口口水，看了看同伴，又看看周萍手里那一点点冰糖，犹豫道：“就……就换这么点？”

　　“就换两条最小的。”周萍语气平静，“或者，你们告诉我，平时都在哪里下网？哪里鱼多？哪种方法容易捉到？”他晃了晃手里的糖块，“这个也给你。”

　　用微不足道的“奢侈品”换取本地孩子积累的、关于周围环境，尤其是食物资源的宝贵经验。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石头和同伴们嘀咕了几句，很快就同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周萍哪段溪流石头多容易藏鱼，哪个水湾傍晚常有鱼群，用蚯蚓还是面团做饵好，甚至演示了一下怎么快速编一个简易的捕虾笼。

　　周萍听得认真，不时问一两个关键问题。他强大的逻辑和归纳能力，让他迅速从孩子们杂乱的信息中提炼出有用的要点。

　　交易完成。石头他们欢天喜地地分食了那一小角冰糖，对周萍这个“奇怪但大方的小少爷”印象改观了不少。周萍则提着两条用草绳穿起来的小鱼，慢悠悠地走回家。

　　晚上，王妈把小鱼收拾干净，用一点点猪油煎了，加上周萍坚持放进去的、刚冒出一点嫩芽的野菜，煮了一锅虽然依旧清汤寡水但总算有点鲜味的鱼汤。

　　这是周萍来到这个世界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荤腥”。

　　鱼汤很淡，鱼刺很多，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鲜美，却仿佛带着力量，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饭桌上，王妈看着小口喝汤、表情平静的周萍，心里滋味复杂。少爷真的不一样了。他会想办法弄吃的，会和村里的孩子打交道，眼神里总在盘算着什么。

　　“少爷，”王妈忍不住开口，“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萍放下粗糙的陶碗，抬起眼。昏黄的油灯光晕中，他的脸庞稚嫩，眼神却幽深如古井。

　　“打算？”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似乎穿过破旧的屋顶，投向遥远的夜空，“先把肚子填饱。再把脚下的地，踩实一点。”

　　他没有说更多。但王妈听懂了那份深藏的不甘和决心。

　　她想起李管家警告的眼神，想起周家深宅大院的冷漠，心中不由得一紧。这孩子，怕是……不会安分待在这乡下了。

　　可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被家族遗弃的私生子，又能做什么呢？

　　王妈不知道。她只觉得，风雨欲来。

　　周萍喝完最后一口汤，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硬的弧度。

　　填饱肚子，踩实地基。

　　这第一步，他算是迈出去了。

　　用一块糖，换来了生存经验，也换来了初步的“人脉”——哪怕只是几个乡村孩童的好感。

　　用一把小锄头，播下了南瓜和豆角的种子，也播下了他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的第一缕希望。

　　这希望还很渺小，还很脆弱。

　　但他有的是耐心。

　　周明宇能从底层打工仔，一路搏杀成为沪上风投圈的新贵。周萍，也一定能从这泥泞的乡间，凿出一条通往高处的路。

　　窗外，月色清冷。

　　屋内，油灯如豆。

　　一颗不甘沉寂的心，在黑暗中，悄然燃起了微弱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