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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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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家的警告像一层无形的冰壳,覆盖在周萍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
王妈更加谨小慎微,每次周萍要去祠堂后面找吴童生,她都要欲言又止地张望一番,仿佛空气中都布满了周家的耳目。周萍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去吴童生那里的次数,从每日一次,变成了隔日一次,有时甚至隔两三日。
但他学习的内容和深度,却在暗中加深。
吴童生的那间堆满杂物的偏屋,成了周萍在这个时代最初的知识圣殿。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和灰尘的味道,光线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老人起初只是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以及简单的珠算。周萍学得飞快,记忆力好得让吴童生捻须惊叹。
“萍哥儿,你这份记性和悟性,若是生在正经读书人家,怕是个进士的苗子。”一次课后,吴童生望着周萍在石板上工整默写出的文章,忍不住感慨,浑浊的眼里闪过惋惜。
周萍放下石笔,垂下眼睫:“先生过誉了。我能识字明理,已是托先生的福。”
“明理……”吴童生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叹了口气,“这世道,光识字明理,怕也艰难。”
周萍心中一动,抬起头:“先生何出此言?”
吴童生沉默了半晌,似乎在犹豫。最终,他起身,颤巍巍地走到一个旧木箱前,翻找片刻,取出几本边缘卷曲、纸页泛黄的册子,不是蒙书,更像是手抄的笔记或剪报。
“这些……是前些年,老朽还在镇上坐馆时,零星攒下的。”吴童生声音压得很低,将册子递给周萍,“上面有些时文、议论,与你平日所学不同。你……自己看看便是,莫要声张。”
周萍郑重接过。册子很薄,入手却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工整却略显激动的笔迹,讨论的是“变法”、“自强”。再往后翻,出现了“康南海”、“梁任公”的名字,还有“废八股”、“兴学堂”、“设议院”等字眼,虽言语隐晦,但那股焦灼求变之气几乎透纸而出。另一本册子里,则抄录了一些翻译过来的西学名词,“格致”、“声光化电”、“议院”、“民权”,像一颗颗陌生的火种,灼烧着周萍的眼睛。
戊戌年……变法……六君子……太后训政……
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周萍的心脏猛地一跳。1898年,戊戌变法!就在去年!而现在是1899年,正是变法失败,顽固势力反扑,但新思潮已如地火潜行的时刻!
他来自现代,对这段历史有清晰的俯瞰视角。他知道这是一个古老帝国在剧痛中挣扎蜕变的开端,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年将是何等的血火交织、风云激荡。但当他真正身处这个时代,通过这简陋的手抄本,触摸到那刚刚冷却却仍有余温的历史灰烬时,那种震撼截然不同。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是同时代人的呼吸、呐喊与绝望。
“先生,”周萍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康梁诸位先生的主张……”
吴童生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了看门窗,才低声道:“莫要高声!这些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朝廷自有朝廷的章程。”他顿了顿,看着周萍亮得惊人的眼睛,又叹道,“你年纪小,看看便罢。这些道理……离我们太远了。眼下,还是圣人之教,科举正途要紧。只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周萍明白了。吴童生并非完全迂腐,他嗅到了时代变革的气息,内心有困惑,有向往,但也充满了恐惧和无力。他将这些视为“离得太远”的异端邪说,却又忍不住珍藏,并在某种复杂的情绪下,分享给了自己这个特别的学生。
“学生明白。”周萍合上册子,小心地放回木箱,“多谢先生教诲。这些道理,学生只记在心里。”
从那天起,周萍的学习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依然刻苦学习传统经典,那是这个时代的通行语言和思维框架,他必须掌握。但同时,他求知若渴地向吴童生请教那些“离经叛道”的内容。吴童生起初顾虑重重,但在周萍保证绝不外传、且总能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后,老人也渐渐放开,将他早年游历、坐馆时听闻的种种时局变动、西洋见闻,夹杂在经史子集的讲解中,零星道出。
周萍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他知道,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知识,尤其是超前的、洞察时代脉搏的知识,将是比黄金更宝贵的资本。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下他的“实业”。
菜地里的南瓜和豆角长势不错,蔓藤爬上了简陋的篱笆,开出了嫩黄的花。捕虾笼经过几次改良,收获渐渐稳定,虽然依旧不多,但隔三差五总能给清汤寡水的饭桌添点荤腥。他用多余的鱼虾,跟村里豆腐坊换了点豆渣,跟货郎换了几枚生锈的缝衣针和一小轴线——这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更重要的是,他和以石头为首的那几个村童,建立了一种更稳固的“合作关系”。周萍用他有限的“资本”,主要是食物和从货郎那里换来的一点小玩意,以此作为奖励,组织孩子们更有效率地分工合作:谁负责侦察鱼群,谁负责编织更结实的渔网,谁负责挖掘更好的蚯蚓饵料。他甚至简单教了他们一点统筹方法。收获果然增加了。
孩子们得到了实惠,对周萍这个“有本事又大方”的小少爷更加信服。周萍则不仅获得了更稳定的食物补充,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小小的溪口村,有了一支虽然稚嫩但听指挥的“基础力量”,并且建立了初步的“信用”和“组织”概念。
王妈看着周萍每日忙碌,时而埋头苦读,时而与村童们嘀嘀咕咕,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少爷的眼睛越来越亮,心思也越来越深,说的话有时她根本听不懂。她只能更加小心地隐瞒周萍的“越轨”行为,在李管家派来的人面前,只说少爷身体见好,偶尔看看闲书,大部分时间在静养。
这年秋天,周萍八岁了。
一天下午,他从吴童生处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用旧账本纸仔细包好的书,是吴童生悄悄借给他的《盛世危言》。刚走到村口,就见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萍哥儿!不好了!村东头老陈家的二小子,在镇上给人帮工,让人打了!说是……说是冲撞了洋人的马车!”石头脸上带着惊惶。
周萍脚步一顿:“人怎么样?为什么冲撞?”
“腿好像断了,抬回来了。说是洋人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陈二哥躲闪不及……”石头忿忿道,“镇上的巡捕不敢管洋人,反把陈二哥训斥了一顿!”
周萍的心沉了下去。洋人……马车……横冲直撞……这熟悉的屈辱感,瞬间将他从“种田捕鱼读书”的相对宁静中拽出,狠狠摁在1899年中国的现实土地上。
半殖民地。这个词不再抽象。
他跟着石头去了村东头。低矮的土屋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躺在破席上,左腿不自然地弯曲,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父母和乡亲围在一边,脸上写满了愤怒、恐惧和无助。
“洋鬼子……简直不把我们当人!”一个老汉捶着墙。
“能咋办?官老爷都怕他们……”
“听说北边又闹义和团了,杀洋人,烧教堂……”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像沉闷的雷声滚过周萍的心头。义和团……是啊,历史的风暴正在酝酿。接下来的几年,这片土地将陷入何等的混乱与苦难?
他看着痛苦呻吟的少年,看着周围乡亲们麻木又愤懑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人命运与国运是如何紧密相连。周家是封建的牢笼,而这整个时代,是更大、更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默默放下身上带的几条小鱼和几个铜板——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在众人感激又诧异的目光中,他退了出来。
夕阳如血,染红了溪口村破败的屋顶和袅袅炊烟。
周萍站在回家的土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盛世危言》。书页的粗糙感提醒着他,文字的力量,在铁蹄与血泪面前,是何等脆弱,又何等必要。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大势,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为了挣脱周家的牢笼,也为了在未来更大的风暴中,有立足之地,甚至……有发声的可能。
知识,金钱,人脉,力量。
他需要更多,更快。
李管家的警告?周家的规矩?在这国已不国的时代阴影下,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紧迫——他必须在家族的钳制变得无法挣脱之前,冲出去。
他抬头望向县城的方向,目光穿过暮霭,仿佛看到了那座森严的周府,也看到了更远处,这片古老土地上即将燃起的熊熊烈火。
手中的书,似乎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