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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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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月初还有七八天。
周萍没有干等。他用那根简陋的木棍做支撑,开始在村子外围慢慢走动。名义上是“散步复健”,实则在熟悉地形,观察环境,收集信息。
村子名叫“溪口村”,依着一条不大的溪流而建,约莫百来户人家。土地不算肥沃,村民多以耕种为生,兼做些打柴、捕鱼、编织的零活。村里有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一个豆腐坊,一个铁匠铺(主要修农具),没有正式的学堂,只有一个老童生偶尔教几个家境稍好的孩子认字。
周萍发现,村后不远有一片不大的杂木林,再往远是连绵的丘陵。溪流上游水势稍大,下游则平缓。村里人洗衣、取水多在溪流中段。
他还注意到,村里有些半大的孩子,会在农闲时结伴去林子里设套捉野兔、捡蘑菇、挖野菜,或者下溪摸鱼。偶尔能有点收获,给家里添个荤腥,多的也能拿到附近镇集上换点钱。
这给了他新的想法。
单纯捡柴,价值太低。如果能弄到点“山货”,哪怕只是几把蘑菇、一两条鱼,也能改善伙食,甚至积累一点点微薄的“资本”。
但他一个七岁孩子,身体刚恢复,进林子太危险,下溪摸鱼也不现实。他需要工具,更需要……合作。
这天下午,周萍正在屋后看王妈给菜地浇水,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声和马蹄声。
王妈脸色一变,放下水瓢,匆匆擦了擦手:“怕是李管家派人送东西来了!今儿还不是月初啊……”
她小跑着去开门。周萍心里一动,也慢慢跟了过去。
院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车夫模样的汉子。马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精瘦的伙计,正从车上往下搬两个不大的麻袋。
另一个,则是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男人。他背着手站着,打量着眼前的院子和房屋,眉头微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和挑剔。
王妈一看到这长衫男人,顿时更加局促,甚至有些惶恐,连忙上前行礼:“李、李管家!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大老远的……”
李管家!周萍目光一凝。这就是周朴园身边“得力”的管事?看起来确实精明,且气势凌人。
李管家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王妈,落在了她身后走过来的周萍身上。
周萍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因为消瘦,衣服显得有些空荡。他脚步很稳,拄着那根自制的木棍,慢慢走到王妈身侧,停下,抬头看向李管家。
没有畏惧,没有瑟缩,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平静地回视,带着孩童面容特有的清澈,但那清澈底下,却有种让李管家微微一怔的沉静。
“萍少爷。”李管家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什么情绪,“老爷听说您前些日子病了,让我过来看看,顺便送些东西。”
他挥了挥手,那伙计已经把两个麻袋搬到了门口。一个袋子鼓囊囊,应该是粮食。另一个小些,瘪瘪的。
“有劳李管家,多谢老爷挂念。”周萍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平静,措辞却不像个七岁孩童,“我身体已无大碍。”
李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次见这小少爷,还是一年前被送到这里时,哭哭啼啼,吓得话都说不全。如今倒是……像换了个人?病了一场,开窍了?还是王妈教得好?
“那就好。”李管家点点头,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墙和屋子,“这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跟王妈说,她自会想办法。”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关心。
“习惯。”周萍简短回答,随即话锋一转,“李管家,我正有事想请您帮忙。”
“哦?”李管家挑眉。
周萍指向那堆柴火和贫瘠的菜地,把自己的请求复述了一遍:想要南瓜、豆角种子,一把小锄头,两个木桶。理由依旧是“想活动筋骨,学做点事,给家里省点嚼用”。
他说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态度不卑不亢。
李管家听完,沉默了片刻,仔细打量着周萍。这孩子,确实不一样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目的性。在周家,一个被放逐的私生子,不哭不闹,不想着回那个锦绣窝,反而琢磨着在这穷乡僻壤种地挑水?
是认命了?还是……另有所图?
他一时看不透。但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几样种子,几件粗陋农具,花不了几个钱。若真能因此让这小少爷安分待着,少给老爷添麻烦,倒也划算。
“萍少爷有此心意,倒也难得。”李管家缓缓道,“东西我会让人下次送来。只是……”他语气微沉,“乡下地方,蛇虫鼠蚁多,林子深,溪水深浅不知,少爷千金贵体,还是以静养为主,莫要轻易涉险。若出了什么差池,老爷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安分待着,别惹事。
周萍听懂了。他点点头:“李管家放心,我有分寸。只在屋前屋后活动,不会走远。”
“如此甚好。”李管家脸色稍霁。他又看了一眼这简陋的居所和王妈,对那伙计吩咐道:“把东西搬进去吧。”然后转向王妈,语气冷淡:“好生伺候少爷。每月用度,照旧。有事……你知道规矩。”
“是,是,李管家,我明白。”王妈连连应声。
李管家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调头,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离开了,扬起一片尘土。
王妈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转身看着周萍,眼神复杂:“少爷,您……您刚才……”
“东西不是要来了吗?”周萍打断她,看着地上那两个麻袋,“先搬进去吧。”
王妈和那伙计一起把麻袋搬进屋里。打开大的,果然是糙米和杂面,分量和以往差不多。小的那个麻袋里,则是半小罐猪油,一小包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冰糖——这大概是李管家“顺道”带来,显示周家“恩典”的点缀品。
周萍看着那小块冰糖,心中毫无波澜。这点甜头,不过是维持最低限度“体面”的施舍。
但至少,种子和农具有了着落。
“王妈,”周萍对正在收拾东西的王妈说,“下次李管家的人来时,若方便,再问问他,能不能带几本旧书,或者废报纸来。我……想认认字。”
王妈手一抖,差点打翻油罐。她猛地回头,震惊地看着周萍:“少爷……您要认字?”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乡下,认字是有钱人家或者读书种子才有的权利。一个被放逐的私生子,要认字?
周萍迎着她的目光,依旧平静:“闲着也是闲着。认得几个字,总没坏处。不用正经书本,旧的、废的就行。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也再次试探底线。认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甘于愚昧,意味着可能产生“非分之想”。周家会允许吗?
王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我下次试着问问。”她感觉,自从少爷病好,这个家的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少爷的心思,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周萍不再多说,转身走出屋子,回到院子里。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他拄着木棍,站在破败的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土路尽头,那里通向未知的县城,通向那个庞大而冷漠的周家,通向这个波谲云诡的时代。
李管家今天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他带来了警告,也带来了机会。
种子和农具,是改善生存的工具。
对认字的要求,则是向上攀爬的试探。
周萍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完全被遗忘的隐形人。至少,在李管家那里,他已经被重新“看见”,并被贴上了一个“有点不同、需要留意”的标签。
这很危险,但也必要。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伪装和蛰伏都有极限。他必须一点点展现出价值,哪怕这价值最初微如尘埃,也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和周家意识到——这个被遗弃的私生子,并非毫无用处的废棋。
他需要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