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惊雷处，重写我们的时代与爱情》在下厨师长

2、正文开始

　　剧烈的撞击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周明宇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迎面而来的刺眼远光灯，以及自己那辆黑色奔驰轿车的安全气囊猛然弹出的瞬间。他是沪上知名的风投人，四十二岁，正值事业的黄金期，刚刚在杭州谈完一个数亿的项目，连夜驱车返回上海。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片，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拉扯、旋转。不知过了多久，某种尖锐的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不是车祸那种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酸涩、仿佛浸泡在苦水里的钝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光线昏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深褐色的木头房梁，梁上挂着蛛网，在从破旧木窗棂透进来的晨光中微微摇曳。一股混合着霉味、泥土味和某种草药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这不是医院。

　　周明宇的理智像被冰水浇过般瞬间清醒。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不听使唤。低头一看——一只瘦小、细嫩、沾着泥污的孩童的手。

　　他猛地怔住。

　　这不是他的手。这双手最多只有七八岁孩童的大小，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深吸一口气——孩童身体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动作，带着稚嫩的抽气声。周明宇强迫自己冷静，多年商海沉浮锻炼出的定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缓慢而艰难地转动脖颈，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泥土地面凹凸不平，墙角堆着柴火和农具。他躺在一张铺着粗糙草席的木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屋子中央有张旧木桌，桌上摆着缺了口的粗陶碗，旁边是一个黑黢黢的瓦罐。

　　窗户是纸糊的，已经破损了几处，冷风从破洞灌进来。

　　民国。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闯入周明宇的脑海。作为一名投资人，他对历史有基本了解，眼前的一切——建筑样式、器物、衣着（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都指向民国初年的乡村。

　　穿越了？

　　荒谬的念头刚升起，就被更荒谬的现实证实。他抬起那只小手，在眼前缓缓张开、握紧。真实的触感，真实的痛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一个约莫四十岁、梳着发髻、穿着深蓝色粗布衣的妇人端着木盆推门进来。她面容憔悴，眼角的细纹很深，但动作麻利。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周明宇，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萍少爷，您可算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木盆，伸手摸了摸周明宇的额头，“烧退了，菩萨保佑。”

　　萍少爷？

　　周明宇——不，现在，他是周萍了。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门，陌生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头痛欲裂。

　　他闭上眼，闷哼一声。

　　“萍少爷？您怎么了？头还疼吗？”王妈——记忆告诉她，这是照顾他的保姆，周家派来的——焦急地问。

　　零碎的画面闪过：一个威严冷漠的中年男人，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只在他被带到他面前时，短暂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他被塞进一辆马车，摇晃着离开某个高大的宅门；然后就是这乡下，这间屋子，王妈日复一日的照顾……

　　更多的细节浮现：他是周家的孩子，但似乎身份不正。仆人们私下议论时，会用那种既同情又鄙夷的复杂眼神看他。他叫周朴园“老爷”，而不是“父亲”。他没有母亲，或者说，他没有被允许拥有母亲。

　　“周……家？”周萍（周明宇）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是清脆的童音，带着高烧后的嘶哑。

　　王妈的手微微一颤，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是，萍少爷，您是周家的少爷。老爷……老爷让您在这里养病，病好了再……再说。”

　　养病？周萍内心冷笑。这分明是流放。一个不被承认、随意安置的私生子。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快速消化着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和目前的处境。原主只是个七岁的孩童，记忆简单而模糊，充斥着孤独、恐惧和对那个遥不可及“家”的茫然向往。因前几日落水受了寒，高烧不退，竟就此夭折，让自己这个异世之魂占了躯壳。

　　周明宇，如今的周萍，迅速评估着局势。

　　劣势明显：孩童身体，力量弱小；身份尴尬，不被家族重视；身处偏僻乡村，资源匮乏；对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了解有限。

　　优势呢？他拥有成年人的思维，现代的知识结构，尤其是商业和策略头脑。而且，既然被称为“少爷”，哪怕只是个私生子，也说明周家有一定势力，这或许能成为未来的跳板。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并且尽快弄清楚周围的环境和自身的价值。

　　“王妈，我饿了。”周萍开口道，语气平静，不像个刚刚经历生死大病的七岁孩子。

　　王妈又是一愣，总觉得今日醒来的萍少爷有些不同。眼神更静，更沉，少了往日的怯懦和茫然。但她只当是病后体虚，连忙道：“哎，好，好，我这就去给您热粥。”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萍少爷，您……您好好歇着，别多想。”

　　周萍点点头，看着她关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被子下的身体瘦骨嶙峋。他掀开被子，试图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差点摔倒。他扶住床沿，站稳，一步一步挪到桌边。

　　粗糙的木桌，缺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清可见底的米汤。旁边的瓦罐里是凉水。

　　这就是“周家少爷”的日常。

　　周萍舀起一勺凉水，喝了一口。水质尚可，带着井水的清冽。他环顾这间陋室，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堆农具上。一把小小的、生了锈的柴刀，一把锄头。

　　力量，知识，信息，资本。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

　　但至少，他还有清醒的头脑，和一颗在绝境中也要杀出血路的、属于周明宇的心。

　　他走回床边，没有躺下，而是盘腿坐在草席上，开始有条理地思考：

　　第一，恢复体力。这副身体太虚弱了。

　　第二，深入了解王妈和这个村子。王妈是连接他和周家的唯一纽带，也是目前唯一的信息源和劳力。

　　第三，收集信息。关于周家，关于这个时代，关于一切可能的机会。

　　第四，寻找改善现状的突破口。再微小的改变也行。

　　窗外的光线渐渐明亮。乡村的清晨，空气清冷。

　　周萍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属于孩童却装载着成年灵魂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周明宇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是周萍的时代。

　　一个从泥泞和屈辱中开始的时代。

　　他要活下去。

　　他要爬上去。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