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多被云防》浮生难消

68、承诺 “段总，今

　　“段总，今儿这么早？”

　　段芷秧看着黑眼圈挂到嘴边的小李，顺手递去一袋早餐，“又加班到很晚。你们有拼劲，老板十分欣慰，但身体累垮了，可得不偿失。到时候，别让我一个人独守公司啊。”

　　“段总，你说得也太夸张啦。要真觉亏欠，不如每天都给我们送早餐吧！”小王起身，接了杯热水，过来挑走一袋小笼包。

　　“要不，我亲手给你做吧？”段芷秧假装客套。

　　“您做的啊，那还是算了吧。”小王说得满脸委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十一点开会！你们赶紧休息一下，别又在会上光点头不发言。”

　　“知道啦～哈哈哈”

　　段芷秧转身走进办公室，这些家伙越来越没大没小。

　　不过，她喜欢这样的氛围。

　　准时开会是公司历来不容打破的规则，段芷秧看着秒针走到12，起身看向各部门负责人，“今天的会议，关系着公司和大家的未来，希望各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要等会后再来找我问东问西。”

　　众人一听，纷纷挺直腰板。

　　“公司成立至今已有四年，游戏行业从最初的百花齐放，到纷纷内卷苟延残喘，能存活下来已属不易，现在更有后起公司，不惜借贷也要把客户抢到手，这样的行为严重破坏了行业的正常发展。为应对如今这般残酷的竞争压力，公司一直在默默准备，我宣布，从今日起，公司向物联网进发！”

　　段芷秧看向员工，有的开心，有的担忧，有的一脸茫然。

　　“四年来，我们通过游戏，吸引不少年轻客户。他们从小受互联网影响，偏向于线上社交、学习、购物和娱乐，靠着游戏我们存活且发展至今，但光做游戏是不够的。”

　　众人陷入沉思，有的默默点头。

　　“我们筹备了两个平台。”段芷秧与研发部老李互换眼神。

　　“其中一个，”老李兴奋起身，“利用游戏平台，建立与现实相对应的3D虚拟体验生活，为玩家提供线上挑选实际商品的网络平台。”

　　“这个系统，将带来虚拟与现实世界的真实互动！”工程部小张跳了起来，激动地望向段芷秧，他曾幻想的事情，竟要被实现了！

　　段芷秧点点头，示意老李继续。

　　“本次主打的是服装板块。举个例子，玩家角色根据个人输入的实际身高、尺寸、肤色、照片等数据，自动生成人体模型。商家那边的线下实体衣物，则根据设计数据直接形成线上虚拟服装。两者通过此平台对接，即消费者通过3D模型观看试穿效果，下单后商家根据客户需求量体裁衣。”

　　“难怪当初费那么多力去做真人模型，原来目的在这！”大家随着小张的思路，眼里逐渐透露出惊讶。

　　“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

　　“五年前就考虑做这个了？”

　　面对众人探寻的目光，段芷秧笑了笑，“看来大家听得明白，那么目标十分明确，接下来，压力给到工程部，计划是在游戏发布前完成系统测试。”

　　“没问题！”组长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样的购物体验，会造成怎样的轰动！”技术人员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很好，保持这样的的激情，没有什么做不成。”段芷秧鼓励道，“工作细节，会后李总会和你们对接。”

　　听到这话，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停歇。

　　“市场部这边，接下来会非常忙碌。”段芷秧转头看向何幜。

　　“段总放心，一切正常推进，会后向您详细汇报。”

　　段芷秧点头，再次看向众人，“对了，由于工作重心的偏移，会涉及岗位调动，具体等人事通知。”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神色紧绷。

　　Sealla笑着点点头，“大家不必担忧，此次调整调岗不调薪，每个人都有固定岗位。”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段芷秧补充道，“遇到任何问题，或是有任何建议，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共同商议解决。”

　　“段总，不是说还有一个么？”小张兴奋地趴在桌子上，探头问到，被身旁的小刘一把拉住。

　　段芷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另一个平台还需要问么，这傻小子什么时候能开窍，“怎么？一个你嫌太轻松？”

　　“额…不会…”小张瞧不出领导生没生气，尴尬地挠挠头，缩了回去。

　　大家见他那怂样，忍不住哈哈一笑。

　　此时何幜直接走到段芷秧身边，示意有事商讨。

　　段芷秧只得起身，“散会，工作上的问题，先部门内部解决，会议纪要发我邮箱就行。”说完跟着何幜一同离开。

　　后脚刚踏离会议室，里面就爆发出热烈的探讨，声音充斥了整个过道。

　　等领导进了办公室，何幜关上门，并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段芷秧。过了许久，见那人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才递上一份名单，“这些合作单位，恐怕要你亲自出马。”

　　“行业大佬？”段芷秧接过名单，上面是互联网排行前二十的企业，“能够拉拢大企业，固然很好。但当下的目标应该更多放在下游，即便要合作，新兴的中等企业，更符合我们的模式。”

　　“这些我会跟进。可资金已捉襟见肘，市场不会等我们慢慢来。”何幜小声嘀咕，“冷总一直不同意提高员工福利…”

　　提起冷燚，段芷秧就头疼，每到年底，因为分钱的事，总要和他斗智斗勇。

　　站在公司角度，把盈利全部投于研发，等拿下市场后，再提升福利待遇是最最正确的做法。

　　可段芷秧不同意，如果现在员工都不快乐的话，将来挣再多钱也不会感到快乐。

　　于是，只有3%股权的冷燚，不得不屈服于资本的权威，一气之下甩手不管，跑国外度假去了。

　　现阶段，公司缺乏融资渠道，想要搞研发，没有大笔资金是不可能的，市场不会等着谁。

　　龙头企业，但凡能拿下一个，不必说资金，就公司知名度、业务发展、行业渗透，都会是爆发式的增长。若是能让第二平台同时进行…

　　“…知道了，我尽力…”段芷秧揉了揉太阳穴。

　　何幜迟疑一阵，什么也没说，转身将门带上。

　　段芷秧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王氏集团排在第一位。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只有两人，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预示着暴雨将至。

　　年近60的男人歪坐在独立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挪了挪超重的腹部，“小段啊，你们的创新嘛，我看了，非常好啊！不是说不能合作，但从各方面考量…你也是知道的，面对新事物，公司向来谨慎。况且，只有我看好也不顶用啊，得其他股东同意才行。”

　　段芷秧将资料收起，脸上的微笑并未因对方的拒绝有所改变，“李总，其实这次来，主要为宣传物联网的理念，若是能获得像您这样资深领袖的意见，对我司来说，也是极其宝贵的经验，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很多。”

　　“哪里哪里，后生可畏啊！”李总放下保温杯，看了眼墙上的钟。

　　“打扰您这么长时间，非常感谢。”段芷秧起身默默鞠了个躬。

　　李总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笑着朝她微微点头，“慢走啊，一会儿还有事，就不送了。”

　　段芷秧独自离开，入电梯时，忍不住松开衬衣的第一颗纽扣，许久没这样臣服于他人，身心都有些不适。

　　她很清楚自己不适合营销，跑了半年时间，合作的事毫无进展。新理念本就很难被接受，再加上公司太小不起眼，被人瞧不上也是正常。

　　大公司僵化守旧，固化的部门人员，盘杂的利益关系和陈腐的企业文化，让这些庞然大物迈步都费劲，更别提转身了。

　　段芷秧长叹口气，如今名单上仅剩一家了。

　　过往依旧历历在目，打亖她都不想再见那家人。

　　这事美其名曰合作，可在王家人眼里，自己就像只斗败的公鸡，死皮赖脸地要去啄人家一把米。

　　但她没得选，如果拿不到充足的资金，五年的布局将变得毫无意义，物联网这波行情一旦赶不上，就只能望洋兴叹。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只大手钻了进来死死拦在了门缝处。

　　段芷秧吓了一跳，就听几人同时喊到，“王总，这边请。”

　　王总？不至于这么巧吧……

　　她尴尬地挤出电梯，侧身让到一旁，低头躲过，确切地说，是被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拦到了身后。

　　王文科在众人的簇拥下，目不斜视地进了电梯，长长的队伍这才把尾巴收了起来。

　　门缓缓关闭，段芷秧见自己没被认出，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听王总说道，“瑜瑜，一会儿见了李叔…”

　　猛然回头，却只在夹缝中瞥见一条花纹领带。

　　她，回来了？

　　回想昨日何幜的沉默，段芷秧更加确认。

　　老天像是悲悯不堪重负的打工人，连绵一周的阴雨，在周末到来时被一扫而空，绿油油的草地上，阳光灿烂地拥抱着人群，每个人的脸上堆砌着愉快的笑容。

　　“王总”

　　“王总”

　　“王总好”

　　段芷秧安静地挑选着香槟，听见呼声越来越近，端起酒杯透视过去，只见那沁人的香槟中，高大的身影被金色的气泡堆积，绚幻多彩。

　　“段芷秧！”来者不善，全然失了与身份相应的礼仪。

　　“您找我，有事么？”段芷秧双手揣着香槟，微笑着看向这位尊贵的男士，王玲瑜的亲生父亲，王氏集团的董事，也是此次聚会的举办方。

　　“谁让你来的！”压抑的低吼充分展示他的不悦。

　　段芷秧保持着职业微笑，并不回应。

　　“也好，既然来了，就让你亲眼见证我女儿的决定。”

　　段芷秧没有开口，只礼貌笑了笑。

　　王总还想讽刺两句，不远处人群突然激动起来，随之望去，一袭红裙映入眼帘。

　　那人太过耀眼，仅一瞥便收走众人心魄，无不发出啧啧称叹。

　　王家大小姐就这样优雅地出现在礼台上，悄无声息却又震耳欲聋。高高盘起的墨色长发，细腻柔白的肌肤，将五官衬得饱满，令妆容都失了效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自然中透露着惬意慵懒的气息，笔挺的背脊恰到好处将冷傲融入，显得外放却不可亵渎。

　　印象里那个总是踮起脚尖，瞪大眼睛爱生气的小姑娘，如今正身姿卓然地站在聚光灯下，将太阳的光辉都压了下去。

　　“这才是我的女儿。”王总毫不掩饰地自豪，自顾自地夸赞。

　　此时，一位英姿飒爽的男士跟着走上礼台，王文科挺起胸膛，昂首朝二人走去。

　　段芷秧默默握紧酒杯，望着台上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一时移不开眼。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感谢大家的到来。为祝贺王玲瑜小姐学成归来，我们特意举办了这次聚会。”黄毅举过话筒，宠溺地看向玲瑜，见她微微一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今天，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我将兑现当年的承诺。”

　　男人说着转向玲瑜，“瑜瑜，三年前，我曾承诺过，要等你归来，这一刻，我等了好久！”

　　只见他单膝下跪，颤抖着双手从兜里掏出红色礼盒，“玲瑜！我爱你！嫁给我吧！”

　　场下一片哗然。

　　突如其来的求婚，令玲瑜神色一滞，后退两步，转而笑着取过戒指，戴在左手食指，轻抚男人肩膀，“谁都无法拒绝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意。可感情总要一步步来，黄先生，我们不该先从恋人做起么？”说完拉他起身。

　　冲动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引得全场哈哈大笑，掌声四起。

　　段芷秧不由为她鼓掌。玲瑜蜕变了，再不会因不合意而撒泼蛮横，终是明白了人情世故。

　　王总上台接过话筒，打断了这出闹剧，“今天，是我宝贝女儿，带着优异的成绩和一身的本领，回到我老头子身边的日子。我，非常高兴！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那就是！王玲瑜！我的女儿！将正式成为王氏集团副总经理！”

　　一颗定时炸弹就这么轻飘飘地抛了出来，场下哗然，场上的三人淡定从容。

　　王文科伸出手，“瑜瑜，你来。”

　　玲瑜上前一步，握紧父亲的手，贴心地叫了声爸。

　　“乖女儿！”王总又拉起黄毅的手，将自己的女儿递交过去，“黄毅，作为男人，你应当爱护和帮助心爱的女人！”

　　男人声音颤抖，慷慨激昂，“父亲！黄家誓与王家共进退！”

　　台上的人相亲相爱其乐融融，台下的人奋力鼓掌高声欢呼。

　　段芷秧远远站在角落，轻轻呵了一声，这场真人秀，看得她尴尬症都要癌化了，连带手中的香槟都馊得难以下咽。

　　一曲终了，场上的人来到场下，鼓掌的群众紧随其后，违心的祝贺应接不暇，参杂着假意的推辞与虚委。

　　段芷秧深吸口气，打算再挑杯别的。

　　毕竟，来都来了。

　　仅为表达感谢，就费了太多口舌，玲瑜好不容易摆脱那群人，躲到茶歇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卸下伪装的面具，缓步走到香槟区。

　　金色香槟折射着五彩的阳光，一如当年那个夏天。

　　段芷秧望着不远处窈窕的背影，阳光给那人镀上一圈温暖的橙黄，模糊了边界。

　　微风袭来，鼻尖好似嗅到熟悉的茉莉花香，恍惚间回到二人同住的时光，沉睡在角落的过往，被人拾了起来，一幕幕变得鲜活。

　　指尖失了觉知，歪斜的杯身任由香槟滴滴跌落，折了细嫩草枝，滑过叶尖，浸入土壤。

　　沉醉，被身后的笑声轰然惊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