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多被云防》浮生难消

5、老师

　　一秒、二秒、三秒……四……

　　时间无限延长，始作俑者反倒慌乱起来。

　　啪的一声，耳光清脆，虽迟但到。

　　杜佳怡松了口气，闭上双眼，想着从今日起，自己又可以回归独自的生活。

　　“你不该随便亲我！那是我的初吻！”声音颤抖却依旧倔强，随后又是啪的一声。

　　杜佳怡睁开眼，看着满脸通红却固执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孩儿，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极其不该的事。

　　玲瑜擦干眼角，抚平胸口，“现在扯平了！ 我不会再查你，你也不许再赶我走！”

　　杜佳怡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大脑一片空白，被生气的大眼睛狠狠瞪着，服罪般呆呆点头。

　　“电视剧都开始了。”玲瑜转身扑向沙发，着急举起遥控器。

　　杜佳怡捂着脸，被扇的部位火辣辣地肿了起来，见那人事不关己的模样，正欲发作，电话响起，是嫂子。

　　“喂！”

　　“听说你辞职了呀。”

　　“啊！”

　　“有兴趣出国旅游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某羊扶额。

　　“免费哦～你哥说，反正你闲着没事，去散散心也好。”

　　“…好…”哥提出的，她没有理由拒绝。

　　“友情提示，不是单纯的旅游，是职业经理人培训。你哥去不了，你就替他好好学吧！注意查收快件！”刘雅韵半句不离她的终身大事，“说不定到那边会有艳遇哦~好好把握人生！拜拜！”

　　杜佳怡听着弥留耳边的嘟嘟声，心情跌到谷底。

　　“有事么？”玲瑜好奇地看着她。

　　杜佳怡回神，差点忘记还有这茬在，正要理论，门铃响起，“您的快件！”

　　嫂子的办事效率真让人想夸死她。

　　玲瑜好奇地站在一旁，看她签收，撕开，然后面如死灰。

　　“菲律宾！还有往返机票！”玲瑜抢过机票和行程表，来回翻看。

　　“下周！要去半个月!”小丫头窜到她面前，拉着脸拧眉，“不行！不可以！”

　　杜佳怡扯过被她高举的课程表，二十万费用，去的肯定不是普通管理者。一想到又要陷入狼群之中，就浑身冒汗。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玲瑜见阻止无用，开始软磨。

　　杜佳怡烦得不行，懒得搭理她，扯过机票，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独自消化情绪。

　　小丫头墨着步子走来，靠她坐下，“你答应过家母，要照顾好我的…”

　　家母？

　　杜佳怡转过头，视线里出现了平日看不到的脸颊，似乎还泛着红光。

　　大小姐看着那张红肿脸，不好意思地主动往旁边挪了挪。

　　“你…你刚才吻了我，我回家就告诉爸妈…”威胁的话语失了力气，软绵绵的，竟听出了柔情蜜意。

　　杜佳怡本就忿悔烦闷交加，此刻像是死海里的火山爆了浆，红的蓝的黑的白的混杂在一起，乱得五官都出了窍。

　　从未见过这么拧巴的表情，玲瑜害怕地撑着沙发，“要…要是他们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你！”

　　“一起去？”杜佳怡瞬间缩进羊皮，恢复一贯的面无表情。

　　“真的？”玲瑜在她脸上努力探寻着真相。

　　某羊面上无事，心中懊恼不已，恨不得时光倒流，先扇自己两嘴巴。

　　“我真的可以去么？”玲瑜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拽着她的胳膊来回晃悠。

　　“不行，下个月期中考试…”

　　玲瑜恳求到，“我保证！保证不会落下功课！”

　　杜佳怡不置可否的看着她。

　　“我会带课本…找老师要复习题，我还…”玲瑜匆匆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堆卷子，满脸堆笑，“还可以问你啊~你那么厉害~”

　　杜佳怡眯起眼，看来在大小姐心中，接吻不算多大事，“每天要完成的功课有计划表么？如果能保质保量完成的话…”

　　“有！有的！所以你同意了！不能反悔！”小丫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透着光亮，随后又暗淡下来，“学校怎么办？老师那怎么办？肯定会通知家长，爸妈不会同意的。”

　　“…还是算了。”杜佳怡赶紧借个台阶下车。如果王总夫妇知道了，自己怕不是成了拐卖儿童的嫌疑犯。

　　眼看美好的希望，瞬间成了幻影，大小姐耍起性子来，“我不管！你得想办法解决！不然我就告诉爸妈你强吻我！”

　　某羊深深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

　　“真的么！太好了！”玲瑜冲过来抱着她左蹦右跳，“可以去旅游啦！”

　　“先说好，我可以偷偷带你去菲律宾。”杜佳怡不动声色地推开，“但是，方才的…那个，不准再提！”

　　小丫头眼珠一转，开心地举起手掌，“一言为定！”

　　杜佳怡揣着手，“学习计划表。”

　　“哦…”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玲瑜蔫蔫地写计划去了。

　　几日过后，杜佳怡看着乱成鸡窝的床，到处乱扔的日用品，像被屎壳螂拱了家一样膈应。

　　“…大小姐，你是不是该收拾一下？”

　　“收拾好了呀？”玲瑜把书包递给她，低头穿鞋。

　　杜佳怡有些头疼，王家千金被人伺候惯了，对生活自理毫无概念。

　　一时半会是教不会的，只得接过书包跟她去学校，一同觐见班主任。

　　车路过校门口，拐进小巷停了下来。

　　玲瑜开心地下了车，挽着杜佳怡踮着脚尖朝学校走去。

　　校门外，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有带饭的，有拿钱的，有买早餐的，还有沉默不语的。

　　玲瑜全然不顾周围的目光，扒在杜佳怡身上，像是抱住了唯一靠山，笑开了花。

　　“你好，家长不让进。”门卫出手阻拦。

　　杜佳怡拿出身份证，“高二三班班主任王老师叫我来的。”

　　“麻烦登记一下。”

　　在学生们羡艳好奇的目光下，两人走进教学楼。

　　“那就是我们班班主任，可凶了。”玲瑜躲在办公室门口，踮起脚，指了指坐在窗边的男老师，在她耳边悄悄说到。

　　杜佳怡看着40出头，早早地中海的王主任，恭敬地走上前去，伸出手，“王主任，您好，我是王玲瑜的表姐，杜佳怡。”

　　王主任明显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略显精干的年轻女性，他可从没听说过什么表姐，看向玲瑜的眼中有了疑惑。

　　“班主任，杜姐现在是我的临时监护人，今天特意来见您。”玲瑜躲在身后解释。

　　经她介绍，王主任起身握住杜佳怡的手，“你好你好。”

　　杜佳怡转身摸摸玲瑜的头，显得格外亲密，轻言细语地嘱咐她要好好上课，听老师话。

　　玲瑜走后，杜佳怡拉过椅子，主动坐在半臂远的位置，“王主任，您之前可能没见过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杜佳怡，是玲瑜的远房表姐。”

　　“哦，杜小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王主任依旧没能打消顾虑。

　　“其实也没什么，这不玲瑜的父母要长时间出国，正好我有空，这段时间玲瑜寄宿在我家。”

　　“这样啊。这孩子也是，父母经常出差，很少有时间陪她。”

　　“是啊，考虑到孩子都高二了，学习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所以今天来想好好了解一下。”

　　王主任接过话，“可不是么，马上就高三了，哪个学生的家长不紧张？都是隔三差五地主动询问孩子情况的。哪像…”王主任顾及到对方的身份，不好说重话，但他性子急，憋不住，“哪像玲瑜父母，我是三番五次打电话都说没时间来。哎…”

　　杜佳怡接话道，“我也是昨天接到玲瑜，才知道此事，这不，今天就急着来见您了。做父母的光顾着挣钱，连孩子这么大的事都不管，这是抓小放大。高考可是孩子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可不是么！我替他们干着急！哎…”

　　“王主任，能碰上您这么负责的班主任，我就放心了。”

　　“哪里话，职责所在，职责所在。”听她这么一说，王主任脸色舒缓许多。

　　“您可千万别谦虚，我是真得替玲瑜父母好好感谢您才是。你看这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学校的时间是最长的，玲瑜能像现在这么乖巧懂事，说白了还不都是您的功劳！”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王主任被拍晕了头，乐呵呵地摆摆手。

　　“我今天来啊，就两个目的，一是了解学校，二是了解她的学习情况。这第一件事儿，见到您，就彻底放心了。”

　　“我们学校啊，毕竟是省重点高中，学习环境、师资力量，那肯定是普通高中不能比的，这点你大可放一百个心。”

　　“那是那是。”

　　“玲瑜这孩子啊，成绩倒是不差，中规中矩。但比起同学，努力的劲头就有些不足了。跟她同班的廖淼，别看是个男孩，就这学习的劲头，你看着都能紧张起来。玲瑜就是太没紧张感，不过她未来的路比其他孩子好走太多，所以父母不怎么注重高考，这事儿吧我们也能理解。”王主任话语中透露着无奈。

　　“王主任，我这次来啊，就是要打破这样的观念。您说，一个人生活过得幸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能力，是你们这些辛勤的教育者所播下的种子。俗话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玲瑜的父母，那是前者，你们才是后者，也只有你们这样的园丁才能培育出健康茁壮的花朵。”

　　王主任本还有所防备，听她这么说，激动不已，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主任，我真的要好好感谢您才是。照理说，高考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情，玲瑜父母都不上心，但您还为她的学业如此操心。要不是遇到您这样负责任的老师，这孩子恐怕早就学坏了。”

　　王主任拍着杜佳怡的肩膀，“作为老师，多年的辛苦，为你这句话，也值。玲瑜现在跟着你，我们做老师的也能少操些心啊。”

　　说着拿出成绩单，排名表，把各科老师都介绍过，并一同分析了学习情况。

　　“要是早些来跟您交流就好了，今天真是受益匪浅。我看你们每天工作也挺忙的，就不打搅了，以后有机会，我再来向您取取经。这是我手机号，要是玲瑜不听话，您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教育。”杜佳怡站起身，弯腰将名片递给王主任。

　　“那好那好，玲瑜这孩子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王主任收好名片，跟着站起身来。

　　杜佳怡挥挥手，“王主任，您忙您的，不用送。我走了，再见。”

　　“好好，你慢走，再见。”

　　出了门，杜佳怡解开衣领，松口气。

　　仅今天一天，就把她三天的话都说完了，再看表，两个小时过去了，体会到做家长的不易。

　　“你都跟班主任聊什么了？”小丫头放学后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钻进厨房围着她打转。

　　“怎么了？”杜佳怡心想，不会是哪里出问题了吧。

　　“你是没看到，班主任那个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的样子。第一排的同学，光擦唾沫星子，都费了好几张纸呢。”

　　杜佳怡微微一笑，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

　　“你笑什么？”玲瑜突然凑过来，盯着她仔细打量。

　　“刀剑无眼。”杜佳怡撇开脸，继续切菜。

　　“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不过我也猜得到。”大小姐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肯定是拍拍马屁，送送礼什么的。现在的老师啊，特别好这口。”

　　杜佳怡心想，话没说错，但这里面是有学问的。

　　“出去玩去。”

　　这句话已经成了她们之间的暗号，就是要炒菜了。

　　“哼！”

　　吃饭和睡觉，是玲瑜话最多的时候。也许是长期一个人生活，导致她内心缺乏安全感，必须用很多语言和声音来掩盖孤独的焦虑。

　　偏偏杜佳怡习惯了静默寡言的生活，大小姐的到来，硬是让她说话的次数成百上千倍增长。

　　饭桌上，杜佳怡静静吃着饭，看玲瑜手舞足蹈。

　　“他在班会上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把我们吓坏了！你不知道，班主任平时老严肃了，我们特怕遇见他，都躲着走。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放学前还专门拉着我，说一定要好好努力，提高自己，不要辜负老师和家长的一片苦心。把我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巴拉巴拉的，一整天发生过的事，哪怕掉个橡皮，都被嚼半天。

　　睡觉的时候，又拽着她非要说悄悄话，像怕被人听到似的贴着耳朵。

　　“今天早上，你摸我头，还跟我说那些话，我觉得很开心。你…你以后能不能…嗯…就是，如果我做的好，也能像早上那样对我？”

　　杜佳怡无语，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屁孩一样，追着要奖励。

　　“你要睡觉，那我不吵。你是不是…夸夸我？…”

　　杜佳怡叹口气，能不夸么，她现在只想睡觉…

　　于是侧过身，摸摸玲瑜的头，轻柔哄道，“乖乖的，睡觉了。”

　　玲瑜激动地抓过那只手，无处安放又舍不得松开，哗地翻过身，背对她。

　　不知道大小姐又在闹什么别扭，杜佳怡只得靠了过去，把胳膊搭在腰上，任由那人抓着。

　　过了会，真就没再多说一个字，才安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