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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钱塘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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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雨一路策马赶回暗河总堂,径直朝着苏家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幽深的回廊,远远便听见练剑场上的兵刃破空声。走近时,正撞见苏昌河站在广场中,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屈指敲了敲苏昌离的手腕,沉声道:“手抬高,剑招要稳,别跟没吃饭似的。”
苏昌离被他哥哥揪着练了一上午,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额角的汗珠子往下滚,正苦着脸想求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人影,眼睛一亮,连忙喊出声:“雨哥!”
苏昌河闻声转头,瞧见苏暮雨,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呦,我们傀大人可算回来了。”
苏暮雨没理会他的打趣,径直问道:“喆叔呢?”
“早回来了,估摸着在房间歇着呢。”苏昌河朝身后的院子指了指,“傀大人,话说魔教东征暗河出了这么大力,没挣着银子就算了,怎么还倒贴出去三千两?”
苏暮雨眉峰微蹙,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你怎么知道?”
“啧,”苏昌河嗤笑一声,“你带个姑娘把慕馆主一年的经费都给掏空了,人家哭丧着脸回总堂报账。”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追问:“那姑娘谁啊?能让我们傀大人心甘情愿掏这么多银子,还把暗河的暗桩都亮给人家看?”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暮雨,你知道的,暗河有规矩,不与外族人通婚,之前有人打破规矩,其人连同一家妻儿老小都被抹去了,你欠了银钱债好还,欠了风流债,是要拿命填的。”
苏暮雨眸色微沉,看了他一眼,没搭话,只抬脚朝着苏喆的院子走去。
“诶,你干嘛去?”苏昌河连忙喊住他。
苏暮雨脚步没停,只淡淡撂下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去还喆叔的风流债。”
从那天起,暗河里少了一个斗笠鬼,而钱塘城的白鹤药庄,却多了一位苏先生。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屋檐,白鹤淮推开医馆的木门,准备开始接诊。斜对面的铺子门前,一个小男孩正攥着一把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见她出来,立刻扬起笑脸喊出声:“白神医早!”
“早呀,这么早就起来练剑,真是勤奋。”白鹤淮眉眼弯起,笑着应道。
北离兴剑,这城里的少年郎,几乎人人都能耍上几式像样的剑招。
小男孩收了剑,颠颠地凑到医馆门口,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白姐姐,上次教我练剑的那个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之前苏暮雨住在这里的时候,闲来无事瞧见过这孩子练剑,还随口指点了他几招,竟被这小家伙记到了现在。
白鹤淮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垂眸看着孩子殷切的眼神,轻声道:“他啊……我也不知道。”
小男孩脸上的期待黯淡下去,垂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鼻尖轻轻动了动,小声嘟囔:“哦……我还想让大哥哥再教教我呢,上次他说我剑招里的破绽,我练了好久。”
风掠过街边的树梢,带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回”字哪是那么容易说的,得是归处,是家,才能称得上“回”。这里会是他的归处吗?
暗河提魂殿外,廊道幽深,寒气浸骨。
一名苏家弟子刚从殿内走出,一手提着长剑,另一手攥着任务手书。他抬手轻轻活动着肩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行至回廊转角时,恰好与迎面而来的苏暮雨撞个正着。
那弟子态度恭敬地打招呼:“傀大人。”
苏暮雨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两人即将擦肩而过之际,那弟子手中的手书没拿稳,“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卷轴散开少许,露出内里隐约的字迹。弟子心头一紧,慌忙弯腰去捡。
苏暮雨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散开的纸页——“钱塘”二字,虽只一瞥,却清晰落入他眼底。
“等等。”苏暮雨的声音低沉平缓。
弟子捡书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直起身,望向他:“傀大人?”
“什么任务。”苏暮雨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已然重新卷好的手书上。
“雨哥,这……”弟子面露难色,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书,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暗河规矩,任务完成之前,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分详情,即便是同门手足,也……”
苏暮雨并未再追问任务细节,目光转而落在他的肩头,深色的衣料上,竟有一点点暗红的痕迹,“受伤了?”
“啊,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弟子连忙摆手遮掩。
“我替你去。”苏暮雨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啊?”弟子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受宠若惊,一时竟愣在原地忘了言语。
暗河之中等级森严,论地位,苏暮雨是傀,一人之下,论实力,更是暗河这一代第一高手,除了魔教东征那种大事,普通的任务何须他亲自动手?如今竟愿意替他执行这等寻常任务,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苏暮雨没再多言,径直从他手中接过那卷任务手书,丢下一句:“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山林里,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漫在风里。白鹤淮挎着竹篮,哼着轻快的小调,她今日本是上山采药的,却没料到雨后的林子里竟冒出不少肥嫩的蘑菇。她索性一边采草药,一边将伞盖圆润的蘑菇捡进篮中,心里盘算着晚上用蘑菇煲一锅鲜美的汤。
她正弯腰去够一株藏在树根旁的蘑菇,指尖刚碰到蘑菇,突然一股力道从身后袭来,冰冷的匕首瞬间贴上了她的脖颈。
“别出声,不许动!”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白鹤淮心头一紧,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个,你别激动。”她定了定神,缓声开口,“我是医者,能帮你治伤。”
那人听到“医者”二字,看到散落一地的药材,紧绷的力道也松了些许:“你帮我,我便不伤你。”
“好好好,我帮你。”白鹤淮答应得干脆利落。
架在脖颈上的匕首刚一挪开,白鹤淮立刻运起鬼踪步,身形一晃,瞬间便退到了三尺之外。她拍了拍衣襟,挑眉看向那人:“谁知道你是什么来路?平白无故,我凭什么要帮你?”
那人没料到自己竟被耍了,顿时怒火上涌,激动地往前跨了一步,胸口的伤处被牵扯,忍不住闷哼一声。
白鹤淮看着他那副模样,终是动了恻隐之心。医者仁心,不忍见他就此殒命山林。她皱了皱眉,抱臂而立,扬声问道:“你到底是谁?说清楚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救你。”
那人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却始终抿紧嘴唇,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被人追杀了一天,一路逃到这里的。”
“你得罪了谁?他为何要追杀你?”白鹤淮追问。
“暗河杀人,从来都不需要理由。”那人抬眼看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暗河?”白鹤淮心头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追问。
“暗河执伞鬼。”那人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茫然与绝望,他至今都想不通,自己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怎么就能惊动大名鼎鼎的执伞鬼亲自出手追杀。
白鹤淮心头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喜悄然漫上来,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白鹤淮眼尖,目光瞥见他衣襟敞开的地方,露出一截明晃晃的金链子。她眉头一蹙,扬声问道:“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那人闻言脸色一白,像是被戳中了要害,却还是咬咬牙,猛地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掏了出来——金镯子、金项链,还有些珠钗玉佩,在林间微光里闪着刺眼的光。他攥着这些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姑娘,你救我,这些全给你!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白鹤淮拿起地上那只錾着缠枝纹的金镯子上,瞳孔骤然一缩。前阵子巷口的李家大娘,就是因为丢了这只祖传的镯子,急得一病不起,还特意来医馆找她瞧过。
她盯着那人,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怒意:“原来你就是那个偷东西的贼!”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见身份被戳穿,也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了。他咬着牙,抬手飞快点了胸口几处止血穴位,原本颓败的气息陡然变得狠戾,眼中迸出凶光。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留着她,指不定还要坏自己的事。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喝一声,身形一晃便朝着白鹤淮扑了过来。
白鹤淮早有防备,侧身堪堪躲过这一击,脚下鬼踪步施展到极致,在林间腾挪闪避。可她终究不擅武功,遇上这盗贼堪称一绝的逃命轻功,竟渐渐有些捉襟见肘。
眼看对方的匕首越来越近,白鹤淮心头一紧,情急之下扬声大喊:“苏暮雨!你在哪儿?!救命——”
她算准了苏暮雨既然在追杀他,便一定在这山林附近,只盼着他能快点过来。
苏暮雨穿行在山林间,四下搜索着目标的踪迹。他接下的这趟暗河任务,目标是一名江南大盗——此人偷了一大户人家的祖传玉佩,那户人家便重金请了暗河出手取他性命。
那盗贼的武功本是稀松平常,不值一提,唯独逃命的轻功堪称一绝,纵是放眼江湖,也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天境高手。苏暮雨循着踪迹追袭,从晨光熹微的清晨,一直追到日头西斜的午后。
就在他循着地上隐约的血迹继续追踪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忽然穿透林间雾气,清晰传入耳中。
是白鹤淮的声音。
苏暮雨骤然提速,如离弦之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此时林间空地上,白鹤淮正被那盗贼步步紧逼,冰冷的匕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逼面门,她瞳孔骤缩,惊慌之下失声大叫。千钧一发之际,一柄伞忽然从她身后破空而来,精准撞在匕首刃上,“铛”的一声脆响,将那势在必得的一击硬生生击退。
那盗贼瞥见那柄熟悉的伞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被这柄伞追了整整一日,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立刻转身逃命。
伞剑重新落回苏暮雨手中,十八道利刃瞬间迸发,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阵,将盗贼所有逃跑路线尽数封锁。剑光闪过,血花溅落,那盗贼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已身形俱碎,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
伞剑轻旋了一圈收合,苏暮雨快步走到白鹤淮身边,伸手将她扶起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神医没事吧?”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有没有受伤?”
白鹤淮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盗贼殒命的方向,却被苏暮雨伸出手轻轻挡住了视线。
“别看了。”他声音温和了几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