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凝视者》悟空你又调皮了

4、第四章 他人的手

　　404室的陈设几乎没变。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一块写满了字迹已经擦不干净的白板，还有那个即使过了十年依然吱呀作响的铁皮文件柜。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法医实验室。
　　解剖台上的无影灯亮起，惨白的光线将那具从泥泞中挖出的骸骨照得纤毫毕现。
　　沈清晏换上了浅蓝色的刷手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他站在解剖台前，左手拿着一只放大镜，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他作为法医人类学家最尴尬的时刻。他的大脑装着最顶尖的知识，他的眼睛能看穿骨骼上最细微的秘密，但他的手……却连一把最轻的镊子都拿不稳。
　　刚才试图夹取一块碎骨时，镊子从他右手中滑落，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站在一旁原本还在生闷气的陆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走上前，捡起了镊子。
　　“哪一块？”陆野的声音低沉，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
　　沈清晏愣了一下，透过护目镜看向陆野。
　　陆野已经戴上了橡胶手套，他没有看沈清晏，而是专注地盯着解剖台上的骨头，仿佛在等待指令。
　　这一幕熟悉得令人心惊。十年前在警校的模拟尸检课上，他们就是这样配合的。那时候沈清晏是主刀，陆野是助手，两人甚至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工具。
　　而现在，位置倒置，默契却仿佛从未消失。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清冷：“左侧第三肋骨，断裂面下方三毫米处。用镊子尖端，把附着在那里的泥土剔除，注意不要破坏骨质表面的刻痕。”
　　陆野的手很稳。那是一双常年握枪、充满力量的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茧。此刻这双手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细腻，镊子尖端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轻轻挑开了那层干涸的泥土。
　　“这是……”陆野眯起眼睛，凑近观察。
　　泥土剥落，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骨面。在那上面，有一个极浅、极小，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符号。
　　“显微镜。”沈清晏简短地命令。
　　陆野立刻将那块肋骨小心翼翼地移到旁边的显微镜载物台上，调整好焦距，然后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沈清晏俯身凑近目镜。
　　镜头下，那道刻痕被放大了数百倍。那不再是简单的划痕，而是一个经过精心雕琢的图案。线条流畅、深浅一致，甚至在转折处还有微小的顿挫。
　　那是一个睁开的眼睛。瞳孔的部分，深深地凹陷下去，仿佛正在透过镜头，死死地盯着观察者。
　　沈清晏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看到了什么？”陆野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这是一只眼睛。”沈清晏直起腰，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而且，这不是用普通的刀具刻的。”
　　“什么意思？”
　　“刻痕边缘非常平滑，没有骨刺，说明刀具极其锋利，且硬度极高。”沈清晏转过头，看着陆野，“这种切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顶级的黑曜石手术刀，另一种……”
　　“定制的猎刀。”陆野接上了他的话。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那个模仿者，他在炫技。”沈清晏走到白板前，用左手拿起马克笔，有些费力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自恋、强迫症、控制欲。
　　“他不仅是在杀人，他是在把尸体当成画布。”沈清晏分析道，“他在肋骨内侧刻画，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受害者死后，剖开胸腔，在极其血腥的环境下，保持极度的冷静和耐心，花费数小时来完成这个‘作品’。”
　　陆野看着白板上的字，眉头紧锁：“这和十年前的‘红衣案’不一样。当年的凶手虽然残忍，但更像是在宣泄愤怒。这个模仿者……更像是在享受。”
　　“对。”沈清晏转过身，背靠着白板，目光锐利，“他比原来的凶手更理智，也更疯狂。他在向我们挑衅。”
　　“向谁？警察？”
　　“不。”沈清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野那双因为握拳而青筋暴起的手上，又看了看自己无力垂落的右手，“是向我们。确切地说，是向十年前未能抓住真凶的我们。”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陆野上前一步，将沈清晏逼到了白板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几厘米。沈清晏能感受到陆野身上散发出的热气，那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雄性的温度。
　　“既然知道他在盯着我们，”陆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那你这几天就给我老实点。除了这里和回家，哪也不许去。”
　　沈清晏没有躲闪，他抬起头，直视着陆野那双漆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陆队长，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命令我？前男友？还是现在的搭档？”
　　陆野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如今却充满防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他想吻碎那层冷漠的面具，想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保护起来。
　　但他忍住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那个危险的距离。
　　“是以想让你活着看到真相的人的身份。”陆野冷冷地说道，转身走向门口，“收拾一下，今晚你住我家。这是命令。”
　　“陆野你疯了？”沈清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家安保系统是局里最高的，而且离这只有十分钟车程。”陆野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背影宽阔而决绝，“要么住我家，要么住拘留所，你自己选。”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原本冰冷的手指尖，竟然因为刚才那短暂的靠近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灼热。
　　他低头看了看那具骸骨上诡异的眼睛刻痕，又看了看门口。
　　深渊已经张开了巨口，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握住那只曾推开他的手，一起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