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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沉默的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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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和铁锈气。
强光手电的光束聚焦在角落的一堆乱石中。那里蜷缩着一具森森白骨,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几缕纤维挂在肋骨上。
沈清晏蹲下身,从勘查箱里取出工具。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他先是换上了无菌手套,然后拿起那把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显得有些沉重的手术刀。
因为右手神经受损,无法进行精细操作,他现在更多是使用左手配合工具进行骨骼复原和痕迹鉴定。
但此刻,他的右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因为眼前这具骸骨的姿态。
死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跪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颈椎第三节有着明显的断裂痕迹。但这并不是致命伤,致命的是头骨左侧那处呈放射状的碎裂。
更重要的是,在死者的左侧肋骨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他在脑海中构建出这具骸骨生前的模样,屏蔽掉身后陆野那几乎要把他后背烧穿的视线。
“死者为女性,年龄在22到25岁之间,身高165左右。”沈清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机械感,“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三个月以内。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造成的颅脑损伤。”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根肋骨上的刻痕。
“还有……”沈清晏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在死后,被凶手取走了一块指骨。”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在场的老刑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取走指骨,这是十年前那起轰动全省、至今未破的“红衣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标志性行为。
那也是沈清晏和陆野人生的转折点。
“确定吗?”陆野走了过来,皮靴踩在积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蹲在沈清晏身旁,高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沈清晏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陆野凑近的脸:“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要质疑我的专业。”
陆野盯着沈清晏那只即便戴着手套也显得有些僵硬的右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两个月前。”陆野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好是‘那个日子’。”
那个日子。十年前,沈清晏被绑架,右手被废的日子。也是“红衣案”凶手最后一次作案的日子。
从此销声匿迹。
“是模仿犯,还是本人?”旁边的小张颤巍巍地问。
“模仿做不到这么细节。”沈清晏站起身,脱下手套,动作优雅地装进证物袋,“肋骨上的刻痕是用特殊的剔骨刀造成的,切入角度是向下的30度,这是左撇子的习惯。而且,刻痕的形状……”
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像是一只眼睛。”
陆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疯子。”陆野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随即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吼道,“封锁现场!方圆五公里内所有的监控,哪怕是那个卖煎饼果子摊上的,都给我调出来!还有,通知局长,专案组今晚就得立起来!”
他雷厉风行地布置着任务,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利和霸道,一如当年那个警校第一。
沈清晏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直到所有人都忙碌起来,陆野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沈清晏。雨还在下,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十年光阴。
“沈清晏。”陆野叫了他的全名。
“什么事,陆队。”沈清晏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溅起水花。
陆野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他面前。他比沈清晏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阴影笼罩下来。
“这个案子你别碰。”陆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回你的大学教书去,别掺和进来。”
沈清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陆队是怕我这个残废拖你后腿?还是怕我查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我是为你好!”陆野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沈清晏的肩膀,但在碰到那件昂贵大衣的一瞬间又硬生生停住。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水泥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个疯子,沈清晏。”陆野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你忘了你的手是怎么废的了吗?你忘了当初……”
“我没忘。”沈清晏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就是因为没忘,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逼近陆野。那股清冽的松木香瞬间侵入陆野的呼吸范围,与烟草味纠缠在一起。
“陆野,当年你为了所谓的‘前途’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关系了。”沈清晏看着陆野眼角那道疤,心脏像是被细线勒紧,“现在我是市局特聘的专家,你是刑侦队长。我们要么合作破案,要么……你就向上面打报告辞退我。”
“只要你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就没资格命令我离开。”
说完,沈清晏不再看陆野一眼,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开车。”他对驾驶座已经吓傻的小张说道。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沈清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死死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掌心一片冷汗。
后视镜里,陆野依旧站在雨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黑色的轿车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他才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狠狠地咬碎。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傻子。”
陆野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冲进了暴雨如注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