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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卷一》:第七十八章 月出 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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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嫃本人并不在此,后两日的文试祈月都没有再露面了。
琴试一事她大出风头,自然有许多世家子弟递帖子想与她结交,这其中就包括闻景和倾世——帖子,祈月是一张也没看,对外交际之事她素不喜欢,移交给绥后便没再过问。
祈月承认,她此举的确存了些钓云霁胃口的心思,但既然鱼没上钩,便也不必急着收网。
天喜一五一十禀报了昀瑄的所作所为。
彼时,祈月正在屋中整理她的傀儡,顺带接了同馨的信,她运来的那些尸体,已被安置在风柘氏于西境的暗桩。
祈月蹙眉听完天喜的话——对方又一次把她的回绝当做了耳旁风,甚至不惜以身入局,令她这个先动手的“恶人”隐于暗处,抛开季慕不谈,甚至还能在整件事里占一个“理”字。
祈月虽不认同他这般行事,可说到底,她才是此事的既得利益者。
是以,她闯入他屋内时,想的也并不是苛责他的自作主张。
夏日的风灌进来,蝉鸣阵阵,没有任何潮气。
案上的灯将少男垂首抚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衣襟松散,领口微敞,见她进来也不惊讶,只弯了弯唇角,停了弦上余音:“你来了。”
祈月把那只黑檀木盒顺手搁在桌角,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圈——没缺胳膊没少腿,脸色也还过得去:“嗯,我来看看你。”
昀瑄的目光从她手边掠过,并未开口问起:“常羲,此处是我的闺房,你这般,可要对我的清誉负责。”
原本进门时,祈月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开口讲那句“多谢”,被他这一打岔,她瞬间没了兴致:“我几时没对你负责了,你到说说。”
昀瑄乖巧的把琴往旁边挪了挪:“没有没有,我胡说的,我自省。”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示意她坐另一侧:“你先坐。”
怀克怀己奉了茶来便躬身退下,门扇合拢,屋内只有他二人。
昀瑄先开了口:“西境不产名茶,我素日喝的雪水云绿也就剩这么多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到未曾直接品茶,瞥见桌角的木盒,总觉得有几分扎眼——说起来,她已许久没有单独给他送过什么礼,她也是真是脑子昏了,非要直接拿出来干什么!
“我还有事,长话短说。”她实在做不到如昀瑄一般从容随性,索性径直绕开,“昨日,你和邹屠倾世说了什么?她什么反应?此事是否牵连——”
“停停停!”昀瑄敲了敲桌沿,“别急,我慢慢和你说。”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就是打了她,威胁了她几句。”他尽力说的轻描淡写,“她是个绣花枕头,不难对付,你这桩事,也算遂了我的心意。”
祈月哪里会信他的鬼话。
应氏与邹屠氏素无旧怨,他这样好脾气的人,平日里被女眷围得脱不开身也不会对她们怎么样,断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姑娘动手。
除非,那人当真不知好歹到极点。
祈月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她做了什么?竟叫你动这么大肝火?”
昀瑄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她想杀你。”
祈月沉默。
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一叶梗,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呵。”少女凤眸微眯,“也算不得什么奇事。若非她身份特殊,留着远比杀了有用——换作是我,说不准也会手起刀落,一了百了。”
这世上想杀她的人不少,多一个倾世也不算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昀瑄会为此事生气。
昀瑄避开她的目光,藏起眼底尚未褪尽的恼——如果昨日他没有恰好截下倾世,如果他没有多那一分疑心去后堂寻人,如果祈月身边哪一环出了差池……任何一种可能,都可能走到他不想看见的结果。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这好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甚至有些不在乎。
“你就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吗?”
昀瑄终于有些明白,为何祈月总是不愿意让他卷入其中。
她没有骗他。
局中的复杂和危险,只有入局之人才知。
可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不想做那个只会在岸上看她涉水的人。
他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能够站在她身侧的资格,不是名分,也不是情谊。
祈月蹙眉。
陌生的惶惑与无措掠过她心底,一时竟叫她不知该如何应答,她不习惯接纳感情,只能底气不足地辩驳:“我这不也没出什么事。”
方才她满口利害权衡,句句公事,听来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可昀瑄话里那极力掩藏的担忧与难过,分明是因她而起。
祈月不愿直接戳破他藏在言行之下的心意,只生硬地劝道:“你……你也不必为这种人动气了,不值当。”
幸而手边尚有那只木盒,总算给了她一个不至于太过窘迫的台阶。
她伸手将它往前推去:“这个,给你的。”
昀瑄抬眼,目光从盒面落回她脸上:“所以,你此番,是专程来谢我的?”
被他点破,祈月反倒坦然接下:“雪中送炭的情分,自然配得上一份谢礼。”
昀瑄没有顺着话头接下这个情字,只伸手取过,在掌中略掂了掂,直接便拨开了锁扣——盒中卧着一面护心镜,通体银白,润泽如月华凝成,海珠为底,入手微凉。
祈月微怔。
她原以为他不会这样轻易收下,或者会拿了之后逗她两句,却不想他会如此做。
她疑惑开口:“你是怕我给你送毒药么?”
祈月出手必是珍品,盒中除了一丝细密的灵力波动,他暂时没发现其他异常。
“毒药也是有用的嘛。”昀瑄把护心镜妥帖地收进怀中,“你心思千回百转,难得这般郑重给我送一回礼,我总要看一下是什么。”
他清楚这份馈赠披着谢礼的外衣,可这已是她难得流露的软意:“若是很贵重,我便把它——供起来!”
祈月无语。
她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去随便买个香囊扇坠来敷衍。
这本是给他的生辰礼,她花了些功夫让红鸾在黑市拍下,又用了禁制将灵符封在了镜中,能转移一次致命生伤,希望他不会发现这东西上淬了她的灵力吧。
祈月见他没有仔细检查,把话头拽回正事:“你此番为我主动惹了邹屠氏,你族中定然不希望你这样做。若这两方同时出手,你如何应对?”
昀瑄不紧不慢替她续了杯茶:“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不必担心我。”
“谁担心你,”祈月端起茶盏,“我是担心我自己。”
昀瑄笑了:“你若是肯多花几分心思担心你自己,我大约会更高兴。”
祈月被他这话堵得没法接。
昀瑄怕惹她不快,转了语调:“方才那支曲子,我尚未弹完。”话带着几分哄劝,“今日便劳你赏个薄面,听我弹完,如何?”
昀瑄的琴无疑是极好的,技法、情志、气势三者兼备。
祈月微微颔首。
泠泠琴音缓缓自弦下流淌而出。
是《月出》,他揉碎了旧谱,琴音缠缠绵绵,似一桩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借着古曲,一点点漫溢出来。
那藏在曲调深处的心意,自第一个音落下,便清清楚楚落在祈月耳中。
恍惚间,她忆起昔年在昆仑虚,他的那一曲《蒹葭》——往后许多年,她偶尔也会随手拨弄几段残调,凭那一点残存的遥远回忆,排遣心底积压的烦闷与无奈。
他没有强求什么相守的许诺,弦音里只藏着一份卑微的期许。
他似乎很不喜欢,也很害怕听见她口中拒绝的话语。
祈月抬眸,静静望着月下抚琴的人。
少男长睫垂落,掩住他眼底情绪,指尖起落温柔,全然沉浸其中。
方才那些想要劝他明哲保身的言语,尽数堵在喉间,半分也开不了口。
她望着他,心底的念头却是与此无关——她忽然觉得,这人抚琴寄情的模样,实在有点过分的好看了。
一曲终了,余韵久久盘旋。
祈月定了定纷乱的心绪,稳住声线:“你倒是看得明白。我不劝你,你好自为之吧。”
应昀瑄总爱在她面前百般示好,她若是就此乱了心神,未免有点太蠢。
昀瑄抬眸,直直望向她,又恢复往日散漫随性的模样,唇角含笑:“既然你听懂了——除去这份谢礼,可否再应我一件事?”
祈月疑惑:“都到这般境况,难不成你还想出去玩?”
“正是。”他稍稍坐直身子,“我想邀你出去走走。”
祈月眉梢微挑:“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自然。西境风物,我还未曾好好看过。况且——”他稍稍顿了顿,“我手上有线索,正好顺路追查某人下落,不会耽搁你的正事。”
这人哪里会向往什么西境风土,不过是寻了一个妥帖的理由,好叫她答应得不那么为难。往年境遇宽松之时,他们也会寻几日空闲一同外出,这算不得什么过分的请求。
“知道了。”祈月终究应下,“天色已晚,你好好歇息。”
门扇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少男的笑颜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那一句“劳心悄兮”太过动人,可前路遍布凶险,她实在给不出什么安稳的回应。
她说不清究竟是自己心绪纷乱,还是因为昀瑄蓄意的引诱,她近来……似乎很不希望他离开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