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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卷一》:第七十九章 闲游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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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早市热闹。
离开了邹屠氏和西戎氏监视的范围,街边卖烤饼的摊子冒着焦香,叫卖的小贩亦多。
不消片刻,昀瑄手里多了一包糖栗子,纸包还烫着,他取一颗递给祈月,祈月摆手示意不吃。
祈月走得不算快,但显然对逛街没什么兴致,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你昨天说的……”
“今日申时,东城驿馆。”昀瑄收回栗子,语气比刚才松了些,“不急。”
应昀瑄办事很有分寸,不会有什么大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栗子上:“你还想买什么?我都给你买。”
昀瑄没应:“这话不该是我说么?”
祈月的理由很正当:“快到廿五了,就当提前恭喜你及冠。”
昀瑄转而回绝:“我们龙族的风俗,是要过百岁生辰。那时,你可一定要来给我庆生,不许说你忙。”
百岁?她是人妖混血,寿命虽不会像人族那样短却也不会像妖族那般长:“万一……我就没有活到那时候呢?”
“不会的。”
“为何?”
昀瑄似笑非笑:“因为,我找人算过我们的姻缘。那人说,我们情比金坚,定能百年好合。”
祈月:“……”
“你就没偷偷算过?”
祈月耳尖微红,别开目光:“没有。”
昀瑄没有拆穿,跟着她沿街市继续走。
他向来擅长顺竿而上,方才祈月既然开口许诺,便不会反悔。不多时,他在一处首饰摊前驻足,细细看了片刻,拿起一支素银钗,在祈月头上比了比:“我要这个,好不好看?”
祈月当然知道这种女子钗环最终的归处,不出意外,定会到她手里走一遭,然而她并不希望对方给她送礼:“不好看,不买。”
“买嘛,我喜欢这个。”昀瑄把那支银钗举到她面前晃了又晃,眉眼弯弯的瞧着她。
祈月别开眼:“买了你自己戴。”
摊主是个圆脸大娘,见他俩这般模样,也心知肚明是谁做主,笑呵呵地插嘴:“姑娘,郎君可紧着你呢,你若不喜欢,再瞧瞧别的也成。”
昀瑄放下那支银钗,又从摊上拿起一支蝴蝶流苏簪,要往她发间别。祈月一时没防备,待她反应过来,那支簪子已稳稳插在她发髻上。流苏垂下,微微晃动,蹭着她的耳廓,有些痒。
对方捧着铜镜在她眼前,她却在对方的眼瞳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像海,包容、沉静,她看着看着便忘了去看镜中的自己,可在他眼里看到的人,却让她觉得,与平素的她并不一样。
是因为她易了容,还是因为她本身心思不净,她并不能分的清楚。
但她今日不是风柘少主,他也不是应五公子。
思及此,祈月开口:“这支好看?还是那支好看?”
那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可她的样貌他实在太过熟悉,换再多张面孔,他也能一眼望见——她生得一张倾世容颜,此刻一支流苏簪轻轻一缀,便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浓艳鲜活。
昀瑄静静凝望她许久,低声道:“嗯……这支好看。”
祈月瞧着他有些犹豫,忽而想起自己若与人动手时,簪子勾到头发被人一招制住的画面,摇了摇头:“不过应该……不太实用就是了。”
昀瑄回过神来,知道她意指何处:“那就我来,你站在一旁,看着就好。”
祈月抬眸瞧了他一眼,终究没有抬手拔下头上的流苏簪,转头对摊主道:“连同方才他挑的那支银钗,一共多少?”
“一共收您三十钱。”摊主眉眼弯弯,“二位真是郎才女貌,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昀瑄摆手:“不必了。”
到头来,依旧是祈月付了银钱。
祈月接过摊主递来的素银钗,转头看向昀瑄。
她素来偏爱精巧傀儡,也爱将合意的小物装点在心仪的人偶身上。而此刻立在眼前的昀瑄,便是她眼里最赏心悦目的那一个。
念头一转,祈月微微踮起脚尖,抬手将那支素银钗稳稳簪进他的发间。
少女眼底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这才公平。”
昀瑄微怔,下意识抬手抚过发间冰凉的银钗,目光落回她含笑的眉眼:“公平?那待会儿,你可不许跟我抢着付账。”
话虽如此,可论起付账,昀瑄终究拗不过祈月。
昀瑄对这里很熟悉,绝非临时的走马观花。
他能在酒肆能用胡饼换得一小壶佳酿,也能在糖人摊用面人换得孩童手里的糖葫芦。一路行来,所见之物,无论饰品衣衫,瓜果美食,兵器铁器……他都要转头同她闲谈几句。
但凡他开口说想要,她便尽数买下。
而他为她挑选的物件,也件件合她心意,甚至无需多问,便知她喜好。
起初祈月还时刻警醒,留心周遭有无盯梢之人,可走过两条长街,竟也完全沉浸在了这场难得的闲游中。
二人逛至驿馆对面的酒楼,寻了二楼一间雅间落座稍歇。
祈月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抬眼便见昀瑄正盯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有事?”
“嗯……”昀瑄迟疑片刻,“我可以动用先前的第二个条件,问你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么?”
祈月狐疑:“你闯祸了?封口的事我能做,其他免谈。”
不太可能啊,以他的行事,能惹出什么事端。
昀瑄摇头:“没有。”
祈月心底多了几分戒备。
说的好像他从前没有出言冒犯过她,但也不曾这般郑重其事:“说吧,我不生气。”
昀瑄面上掠过一丝赧然,但若是不问,料想祈月是绝不会主动提起的:“你,你是不是……”
祈月心里先一步预判了什么:“无意义的问题,我拒绝回答。”
昀瑄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你——我才不问你那种问题,你想哪去了。”他耳尖泛起薄红,声音也低了些,“我是说,我上岸已有一月有余。从前你居于昆仑,时常也会身子不适,可此番下山后,我为何却从未见你……来过癸水?”
祈月:“……”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昀瑄一时紧张,难以分辨她是否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若你不方便说,便当我……什么都没问。”
应昀瑄的确心细,连这种事都能观察到。不过他毕竟是个男子,就算知晓,又哪里会感同身受理解这些。男人提起这事,大部分是为了博得女人的好感,再不济便是与子嗣有关了。
祈月虽不知他贸然提起此事意欲何为,但她本就不是娇气之人,并不打算多言,淡淡瞥他一眼便开了口:“算了,今日我心情尚可,告诉你也无妨。”
“我已经很久没有癸水了,”她语气很平,“所以,很大概率,我也不能孕育子嗣。你如果喜欢孩子的话,我建议——”
“你先别建议——”昀瑄急急打断她的话,“和这个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完全没有!”
他急切开口,像是怕她误会:“我怕是你近来病着,又没有功夫仔细调养才会这样。所以,问问你要不要和我回应氏去找大司医瞧瞧——你看,你一直都没有好转,总也不能都是药方有恙,也有可能……可能是你的体质,不适应岸上的药材,或者是别的原因……”
昀瑄的话又急又乱,失了素日里的从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辩解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若他不将此事说清,她大概又会再退一步。
不过他的直觉没有错。
祈月闻言,这才没有再提子嗣之事,话题回到她自己本身:“与此无关。”
“从前,师尊教导过我一种心法,不仅修行快且只要不碰男女之事就不会退转,但此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所以在离开昆仑后我就没有癸水了。”
昀瑄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她为了应拭雪离开昆仑,是没有付出什么代价的,却没想到,归朔与弑樾终究不同。她独自扛下的事,好像比他想象中多太多……
昀瑄喉间发紧:“那,你现在还会和以前一样疼吗?”
祈月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追问心法,追问弑樾,追问癸水甚至想过他会沉默,却没想他竟然问出这种话来……
说疼,听起来像在撒娇,而且他肯定会觉得她刚才说的就是一堆废话;说不疼,又很假,他肯定看得出来。
祈月纠结片刻,只说了个现状:“我用了新的药方,还算可控。”她垂下眼,不愿再提这些过往,“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些?都过去那么久了……”
昀瑄笑得有些勉强:“你又骗我。”
祈月没有再看他的眼睛:“你不信便算了。”她手里捏着竹签,指尖微微泛了白。
昀瑄伸手,轻轻把她手里那串糖葫芦抽走,将它变作一盘山楂糖球放到她面前:“是我言错。”他开口,“今日还有正事,你可要与我同去?”
祈月望着盘中的吃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了,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全身而退。”
昀瑄起身理了理衣袍:“若我受了伤,今夜,卿君可要处置我?”少男近在咫尺的眼瞳中除了戏谑,更掺着几分认真。
少女唇角微弯,话语没有半点羞怯之意:“看你表现。”
……
与此同时,祈月谷
无卉院里光线昏暗,青塬指间掐着一道细如蛛丝的灵光——这是他不久前才种在祈月身上的咒。以命作赌,她自然不会发现。这样,纵使相隔万里,他也能看见她。
少男眉眼柔和,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此刻那双眼里映着的暗色,却像淬了毒。
青塬看着她走在他的身边,对着他笑,为他簪钗,陪他用饭……
那种笑他从未见过。
他以为她天生清冷,对谁都不远不近,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可原来不是——
原来,这些温暖,她是可以给另一个人的。
灵光碎裂的瞬间,一股腥甜自喉间翻涌上来,血落在脚边的青砖上,折寿,损命……他早该明白。他抬手抹去唇角残血,盯着指腹上那抹暗红,忽然笑了。
弑樾给他的命令,是助她平定山河后,让她重回昆仑。
助她。然后,让她回去。
当年,弑樾逆天而为强行给他续了命让他随祈月离开昆仑,但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被放在祈月身边,替弑樾铺路的人。
等她回到昆仑,回到弑樾目之所及的地方,他或许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
一个将死之人,不会对她产生长久的影响,也不会成为谁的威胁。到那时,弑樾依旧是不染凡尘的仙尊,昀瑄或许还能与她成亲……
青塬闭上眼,手指慢慢蜷紧。
他恨弑樾能得到她的敬重,更能置身事外。他也嫉妒昀瑄不仅能与她相伴,还能得到她的爱。
可他更恨他自己。
他恨自己明知道弑樾在利用他,还是来了;明知道这条命撑不了多久,还是把咒种了下去;明知道祈月眼里没有他,还是想多看她一眼,哪怕再多看一眼……
暮色里,青塬苍白的脸半隐在暗处,唇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衬得那张苍白面容越发病态:“弗谖,你为何就是不能回头看看我……哪怕一眼……”
明月高悬,可望而不可即。
她那样耀眼,有无数人都会甘心臣服于她——云霁,昀瑄,闻景……而他不过是这些仰望明月的人里,最见不得光的那个。
“弑樾仙尊,我知道她日后定将坐拥万里山河……可她或许真的不会愿意留在这里……”唇角那点弧度慢慢敛去,他摩挲着手边的昆仑弟子的身份玉牌,“可你,真的对你的弟子,问心无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