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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卷一》:第七十五章 离间 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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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月是提前离席的。
她给了云霁机会,让他摸清她的去处,待回了客栈,天喜便替她卸去本不繁复的钗环,服侍她用了些点心。待宴毕,祈月就独自坐在窗边,看着远处人来人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酉时三刻,棠棣入内。
他没敢走近,站在门边行礼:“问表姐安好。”
祈月示意天喜奉茶,也没催他开口:“坐吧。”
棠棣看了看天喜,又看了看祈月,还是不太敢在祈月面前提要求:“表姐,我此来是想求表姐写一道婚令,我想娶桃花为妻,请表姐恩准。”
天喜一惊,赶忙出门打发外侧值守之人去别处巡视,自己也在屋外值守,不入屋内。
祈月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棠棣低头:“桃花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还真是不负她所望呐。
祈月少时便会卜算,未上昆仑前便已卜出她此生情债不少。
十岁那年,她试出第一个破局之法。
北境西境的花楼几乎被她翻了个遍,她甚至买了好几座当“红艳煞”的分堂,千挑万选才要了桃花,因为桃花命里的煞能替她挡掉她身上过旺的偏缘。
“桃花腹中之子的生父,我并未求证过。”祈月开口,“你怎么证明这孩子是你的?”
棠棣耳尖微红,声音越来越低:“那日我奉母命去思过窟看望三表兄……桃花也在。她对我很是关怀,还教我,教我……后来她就和我说她有了身孕,让我告诉母亲。”
真会玩呐,神鉴和棠棣两个竟然都……没兜住。
“桃花,我不能给你。”
桃花是花楼里浸出来的丫头,早早就开了窍,对男女之事看得极淡,欲望却重。有这样一个满身桃花煞的人在身边,许多人都会被她吸引,如此,她筛人就方便多了。
棠棣猛地抬头:“表姐——”
桃花的事太族长已下了命令,她不可能随意驳斥她:“你要娶她,是想对她负责。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棠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说过……她待我是真心的。”
祈月没有接话。
桃花那双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在棠棣眼前挥之不去:“那……表姐,孩子,孩子怎么办?”
“若她腹中子嗣是风柘氏血脉,那这个孩子的生母,只能是我。”她冷漠的宣布了太族长早已决定好的判决,“明白吗?”
棠棣摇头:“那……那我能去看望她吗?”
祈月拒绝的很干脆:“不能。”
棠棣清楚祈月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任凭如何哀求都不会更改。
良久,少年颓然躬身:“……我知晓了。”
“你能想明白最好。”祈月抬眼,“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棠棣失魂落魄应下,再无多言,躬身告退,脚步沉重地走出客房。
屋外,天喜悄然走入:“少主,若是棠棣公子暗中继续与桃花往来……我们是否,提前部署?”
祈月眸底掠过深思:“嗯,你去办吧。”
………
昨夜之事于祈月而言并不重要,她的好运没有延续,第二日便是她的琴试。
云台坪东侧的玉音台悬了轻纱,风过时纱幔翻卷,落了满台的薄云。
琴架一字排开,古琴或乌沉或素白,皆是西戎氏备的,或是各家自己带来的名器。
祈月远远看了一眼——竟有昀瑄的那架十音。
“请慕氏,伏羲氏,风柘氏上前。”
没有应氏?
她狐疑的望向应氏席位,竟然也没见到他在。
应昀瑄在搞什么名堂?
她正想凑近些瞧瞧那把琴,却见已有人登台了。
抽到琴试的只有三家,上台的次序也快。她这时候去琴架前看来看去的话,未免有风险被他人盯上或是被栽赃舞弊,还是算了。
天喜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她才知晓现登台的伏羲氏女子唤作芊莞,是伏羲氏的九小姐。她弹的是《一梦清江》,技法纯熟,只可惜少了几分灵气。与她的长辈楚惊鹊相比,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台下倒是有不少叫好声,凤鸿少主宛与朱襄司军妤都在点头,邹屠氏的云霁和云初二人也与倾世有说有笑——外表上看起来,这几家关系还都算不错。
次登台的慕氏公子用的便是昀瑄的十音。
他弹的是一曲《越人歌》,虽是缠绵缱绻,有故意诱哄之嫌,却也勉强算是中规中矩。祈月后来也没仔细听,左右应昀瑄不弹,她没什么兴致听别人的琴。但正因为上台的是他,台下一众女子痴痴望着,显然是动了心思。
说起来这位慕氏的六公子也和她有些打着弯的亲缘——应拭雪是应氏同辈中最小的女儿,她母亲便是慕氏中人,因而祈月在慕氏和应氏两族的小辈很多。
不过她自小在岸上长大,除了应昀瑄与她来往频繁,其他亲戚她是一点也分不清楚——所以,她打算,直接装不认识。
正巧,她要从后方上台时,慕六也抱着昀瑄的琴下台。
然后,他很是没有眼色的朝她行了个晚辈礼:“桓,见过表姨母。”
祈月很是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安好。”
谁知,对方竟不打算任她离去:“不知在姨母听来,桓的琴,比之应玄表弟如何?”
祈月哪里是会认真听曲的人,不过既然说的是琴:“不分伯仲。”
慕桓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应昀瑄有过节,转头就笑了:“得您夸赞,晚辈不甚荣幸。”
祈月蹙眉,觉得此人很是诡异。
慕桓离开后,祈月理所当然上了台。
她的疏桐也算是把名琴,是季慕留下的。此琴杀气极重,通体漆黑,弦如霜丝,传说灵力极高的琴师能令琴音凝水成冰,十丈之内,杀人于无形。
祈月的琴,师承季慕与弑樾。
她虽懂季慕的柔,却更多是继承了弑樾的冷。
风从玉音台东侧灌进来,吹得轻纱翻卷,台下数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停了片刻。
落指第一个音,便带着让人不敢呼吸的压迫。
——她弹的是《北风》。
凛冽,寒冷,迅疾,非情非景——而是势。
季慕的《北风》,是苍茫辽阔,是孤独漂泊,是在万里旷野里看雪落下,却随时会被吹散的无可奈何。但祈月的《北风》里没有这些,只有风雪本身。她将北境最深处的寒带到了这玉音台上,令你站不住,扛不住,但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北境。
她的指法利落,炎炎夏日,台下却有人不自觉地裹了裹衣襟,像真觉得冷似的。
曲到中段,霜丝从弦上缓缓漫开,弦音亦从急转缓,没有急板,没有轮指,亦没有刻意引人叫好的段落。
祈月只是让风雪在其中回荡,让每一个人都不得不身在其中,他们置身天地之间,望苍穹沧海,知天下之大,觉风雪之势。
霜雪渐歇,琴音入尾。
祈月抬手落下最后一音,曲终!
余韵在风里拖了很久,回声一层层地叠,忘了是哪一声先起。
台下安静了。
静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等那阵风彻底停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掌声便涌了上来。
伏羲氏那边气氛很是阴沉,芊莞低着头,半个字也不敢说,其余人也都面面相觑,在家主面前甚至不敢为她求情。
西戎闻音愣了半晌,转头看向显然又被吸引的弟弟闻景。
闻景心性单纯易被蛊惑,他先前回了家,被父母三令五申过不许再接近祈月,祈月也快把这个人忘了。可西戎家主如今见到祈月此番表现,还真说不出她在琴艺上有什么不好来,又让闻景本该灭掉的念头死灰复燃。
凤鸿宛与朱襄妤亦是惊讶万分,纷纷顺着大势鼓掌,后头的惟昔见神熹一副不悦脸色,只能微笑哄着她。
妤转头便与倾世开口:“风柘氏还真是不容小觑。”
倾世习琴数载,于南境也是数一数二的,可她今日听了祈月的琴,才知晓自己的水平与祈月相比大相径庭,眼里的意外与震惊落入妤的眼底:“她,她方才……还与我行了礼……”
云初知晓倾世自幼众星捧月般长大,一时难以接受,接下话来:“倾世妹妹自然能在昨日的诗书上夺得头彩,金玉满堂宴的校验不过只是玩乐而已,莫要太过介怀。”
倾世见云初关注到了她的失态,登时眼眶一红:“阿初哥哥……”
云霁到是没有鼓掌,他安静地看着祈月,也没有关注到倾世。祈月站在台上,也能见倾世与云初的交谈。同样,她发现了他的注视,唇边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但她的眼里除了轻蔑与审视,什么也没有。
倾世当局者迷,哪里知道云霁在祈月的眼里是必杀之人。她只见云霁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身上,顿时觉得万分委屈,不顾阻拦,便任性地往后堂跑去。
祈月抿唇一笑,别开目光,转而便下了台。
见她下台,后头非主位的旁支子弟大多是想来长长见识,几乎都在大声赞美:
“了不得!我自幼习琴,从未见有人能将琴与境合二为一,妙哉!妙哉!”
“这琴试魁首,此番还真是非风柘氏莫属了。”
“风柘少主何等人物,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何惊讶的!”
“你说她怎么就早早定了亲,她的正夫好不好相与,给我当个二房也好啊……”
“去去去!少在这做白日梦,你有本事当她面说去!”
祈月坐回自己的席位,便令天喜去截下倾世,自己则享受着众人的目光——看来琴试的头名,是没有悬念了。
她的目光不看别处,只落在对面的应氏席位上。
该死的!应昀瑄到底去哪儿了?不会因为她被邹屠氏的人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