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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卷一》:第七十四章 满堂(下)     牵 ...

  •   牵丝铃为她引了方向,她很快就在后堂的一处小角落找到了昀瑄。
      祈月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容貌,他的存在本身就比容貌更让她觉得安心。略走近些,她才发现他身上多了些甜腻的脂粉气,袖口还沾着一小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花瓣,应当是被那群小姑娘围困了一阵才脱身出来的。
      昀瑄倒也没说他等了多久,但见她来了,开口依旧是惯常的温和语调:“怎么了?可是有事绊住了脚?”
      祈月在他面前站定,脑子里却浮现出他从女眷堆里挤出来的狼狈样,不知怎的有点想笑:“你被人占便宜了?”
      昀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袖口那片花瓣,拈起来弹掉:“什么话,我为了见你还特意换了件衣裳呢。谁知道还那么多人都在后堂,我好不容易出来的好不好。”
      祈月忍不住笑:“嗯,很好看。”
      她难得顺嘴哄人,转瞬即逝的笑颜,让昀瑄有些意外:“笑笑笑!你要是每天这样笑啊,也不会比我好到哪去。”
      祈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我有事问你。”她语气如常地说着惊天动地的话,“以你对我的了解,如果你要用最快的速度杀了我,那你会怎么做?”
      昀瑄的目光先在她身上走了一圈——从发顶看到指尖,确认没有什么外伤:“……你和我说,你刚刚见了谁?又是什么人要杀你?”
      祈月到也没问他是怎么猜出来的,只是觉得在打架这种事上输掉非常丢脸,显然不想提起:“一个疯子。”
      “疯子?”昀瑄不接她的敷衍,又绕着她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比了比她心口的位置,指尖虚虚一点,并没碰她:“据我天眼所观,你呢,是这里的毛病。”
      祈月觉得对方在胡诌:“你才有心疾。”
      昀瑄见她今日心情不差,又观他处契机尚好,动了些别的心思:“这个很好治的。”他眼底含笑,“你让我试试——”
      他忽然上前一步,手臂一拢,不轻不重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别动……”祈月哪里会依着他,她下意识要挣,却在动作之前就听见他贴着她耳畔开口,“你后头有尾巴。”
      祈月心下一惊,她竟半点没有察觉被人跟踪!而且,她也只能看出是个水族。
      昀瑄的眼神几乎在发现那人的瞬间就冷了下去。
      他没动什么灵力,只是微微偏头,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却像深海之上压来的潮汐——那股潜藏的水汽倏地滞了一瞬,瞬间消散得无声无息,竟是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是龙族对水族的血脉压制。
      祈月从前只是听过,如今亲眼见了,才发觉有些东西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存在本身,便足够让低阶水族溃不成军。
      昀瑄顺手布了一道结界,倒也还是没有将她放开。祈月这下哪里敢动,她目前难以判断对方深浅,谁晓得有无后手?既然目标是她,她总不能拖昀瑄后腿吧。
      “行啦,”他低头看她,也给她留了后退的空间,“跑远了。”
      祈月退开半步:“多谢。”
      “不谢。”少女近在咫尺的气息骤然离去,昀瑄倒也习惯了,“你现在,还觉得心烦意乱吗?”
      “还好。”她心下的迷乱在见到他的时候就已消散不少,没想到他还是能发现得了,“不过我不是与你说了,以我现在的功力只是个花架子,一时半会儿是救不了了。”
      他凑近半步,笑眯眯的:“那,你既然能在这种时候来找我,说明心里还是有我的。”
      祈月闭目一瞬,耳根微红:“我有正事。”
      昀瑄点头:“合理。你来找我不谈正事的情况,几乎没有。”
      祈月无法反驳。
      对她来说,无效的社交太耗心力,她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没有意义的情感上,她甚至都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情感。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信任昀瑄。也许是因为认识太久,彼此相熟;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待她太好——好到她偶尔会觉得,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人,是为她而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跟自己赌气,又像是想要反驳昀瑄:“那我今儿还就不谈正事了!”
      昀瑄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语气里那点试探的意味悄然退了大半:“好啊,那你想谈什么?我都陪你。”
      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被方才那场交手搅得翻涌上来,更是他这一路的笑闹和无条件的包容,养了她本就无法无天的骄纵。
      “应玄。”
      昀瑄偏头:“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忽然一静。
      “咳咳咳——”昀瑄今日被她吓了两回,若不是他能确定,这话一出他都有点怀疑眼前这个“祈月”是假的,“……你被谁刺激了?”
      祈月不依:“你就说是不是!”
      昀瑄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在她眉梢的倔强,又移到她微抿的唇,最后停在她眼底那一小簇慌乱的火光里。
      “你……”他语气里掺了一点刻意做出的伤心,“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祈月本也觉得她今日冲动了些,但她知道此话一出就回不了头了,难得没有回避:“没有。”
      昀瑄故作不解,却步步向她行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此事,你为何要来问我?”
      她沉默片刻,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没有等她回答。
      “风柘常羲,”少男语气里那点玩味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温和的诱哄,“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祈月今日已经输了一回,好不容易在昀瑄这里喘了口气,他却偏要与她过不去,她不敢答“是”,却也答不出“不是”。
      “你敢绕我!”祈月更加气恼,她指尖一翻,昀瑄的玉笛落入她掌,倒比在他自己手里用着还顺手,“我怎么着也算是你长辈,我还问不了你一个问题了!”
      昀瑄见她真动了气,抬脚便跑,祈月也抬步朝他追去,玉笛挥去时力道收了大半,昀瑄一侧身便躲过,一边退一边笑:“诶诶诶,你现在可打不过我!常羲,常羲——”
      她追了几步便停,终究没真往他身上落。
      昀瑄见她收手,知道她此刻经不起再逗——若她被堵得无话可说,怕是真要记恨他几日。
      于是他当机立断,一撩衣摆往地上跪得端端正正,姿态标准得像是练过百八十遍:“别别别,你瞧,听月都听你的,我哪还敢犟嘴?弃戈免诛,投诚不戮啊……错了错了错了……”
      祈月心道今日真是时运不济,碰上的一个比一个会演,方才那个装温和善良,眼前这个干脆耍起无赖来,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她皱着眉,别开眼去:“起来!别没得天天跪我,还折我的寿。”
      昀瑄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六月正午的天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把两人之间那点沉默照得无所遁形。
      祈月郑重回答:“不能。”
      “我方才说笑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着,将听月递还给他,却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腹,她赶紧略过话题,连语气也收了回来,“我的确有正事要与你说。”
      昀瑄也知道现已没机会纠缠:“你说。”
      “我给邹屠倾世下了蛊,打算用她与邹屠云霁做个交易,换风柘季慕。”她似乎不太好开口,“你那边……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帮我搭把手唬唬人。”
      昀瑄接过笛子:“你要的怕不止这些吧。”
      祈月倒也不避讳:“自然。我还想要当金令的主人呢。”
      “行,”昀瑄点头,“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可他语气里的轻快收了大半,“但这次,你如果失败了呢?”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此事谈判不成,我动手也败了——那你,还是趁早与我撇清关系的好。”
      趁早?因为早一点,就来得及么。
      她能把此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必然是亲身经历过的。
      他有点心疼,又觉得她实在心狠。
      她对自己狠,对他也狠。
      她一点余地都没给他留,他连说“我不会走”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不论他现在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挑战她的权威、破坏她的计划。
      “何况……此番我若动手,只能动傀术。”祈月像是没有留意到他那片刻的沉默,“你该知道邹屠氏觊觎傀术已有百余年。就算赢了也不会光彩,还会惹一手污泥。”云霁的实力她已经见识过了,若不动傀术,那恐怕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你到是说说,”昀瑄当然是听懂了,“你有几成胜算?”
      她太聪明也太有能力,所以这些难缠的麻烦事里总没有他的位置——她会和他说,这是她家族的事也是她身为少主的责任,是她必须自己去做的事。而他若开口说要陪她一同面对,反倒像是在添乱。
      眼前的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此宴是唯一能借势的机会,她若不先动手,待金令易主,凤鸿氏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风柘氏又该如何立足?她又如何能在各方局势骤变的情况下,逼嫃逼绥乃至逼八大氏认下她而不是季慕?
      只有如此,她才能彻底得到金令,坐稳风柘氏族长之位!
      昀瑄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收得恰好的平静,淡淡开口:“你说,你连我的退路都替我想好了——怎么不想想你的退路?”
      祈月叹了口气:“我从来都没有退路。”日光将她眸中冷色映得有些透明,“所以不论胜败,我一定会想办法杀了邹屠云霁。他的死,才是邹屠氏给我唯一的退路。”
      昀瑄太了解她,他知道拦不住她,也没有打算拦。
      “哎哟——”他慢悠悠地开口,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又靠了半步,“虽然这名利场如战场,但你这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毛病可不好。万一哪天我也得罪了你,我又知道你那么多秘密,被你杀了灭口,我可是很冤枉的。”
      祈月别开眼,嘟囔了一句:“……谁要杀你了。”
      “那你和我说说,”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邹屠云霁今日对你做了什么,你这样生气,非要杀了他。”
      祈月顿了片刻:“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只能和你说——我并不讨厌他。但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手段越高。”
      一个能让你不讨厌的敌人,比一个会让你觉得讨厌的敌人更危险。
      “所以我必须杀他!”
      她不允许自己对他有“下不了手”的可能。那个可能只要存在一天,就是她棋局上的变数。
      昀瑄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好。那你有事记得叫我——我会帮你。”
      祈月没有多言,她今日来找昀瑄还是对了,他果然是她唯一的药,哪怕最后她还是决定不牵连对方,连口都开不了。
      谈到现在她才终于觉得缓了口气,她转眼瞧了瞧外头白晃晃的日光:“应昀瑄……我该走了。”
      片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你方才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我喜欢你。”他说,日光把他的声音照得比平时更轻一些,“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的誓言与从前一样,无论祸福,永不相弃。”
      他抬手撤去结界,放她离开。
      她走了出去,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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