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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卷一》:第七十三章 满堂(上)     祈 ...

  •   祈月离席时比试才开了个头。
      她本打算往内堂去,却在经过内宾席方向时听见一声轻唤:“表姐。”棠棣从后面追上来,几步跟到她侧后方,“你去哪儿?母亲让我跟着你一道。”
      祈月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她这个表弟虽然不如同馨灵巧,做事倒还算规矩,从小就知道她说一不二,不太敢违逆她:“绥主卿还怕我跑了不成?”
      “西戎氏人多眼杂,母亲也只是……只是……”棠棣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祈月懒得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停下脚步:“我要去内宾席那边找神熹,你要是想跟就跟着吧。”
      不料,棠棣却忽然伸手扯住她的衣袖:“表姐……你能不能,能不能……”
      祈月把衣袖扯回:“做什么这样吞吞吐吐?”
      棠棣被她这一问,更不敢开口,耳朵通红。
      祈月最不喜欢这种不讲效率的磨蹭,但她没有发难,语气放缓了些:“是她还交代了你别的什么事么?”
      “不是,”棠棣终于抬起头来,“是我有事想找表姐。今日宴毕,表姐能空出一点时间见我吗?”
      “几时?”
      “亥时前都可以。”
      棠棣素来腼腆,能让他开口的事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要紧的麻烦:“等宴毕回了客栈,你来找我。”
      棠棣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多谢表姐。”
      祈月抬眼看了看内宾席那群聚在一起说笑的小姑娘,给他指了个方向:“你一会儿去那边陪神熹坐着,讲几句好听的话哄哄她们,她们不会为难你的。回去就跟绥主卿说我去寻她逗趣了,听见没有?”
      棠棣点点头。
      祈月步子没停,领着他往内宾席走。
      神熹这会儿正笑吟吟地同旁人说着话,她身边除了太族长带来的用来联姻的内帐子弟,还有几个别家的,看衣着和靠后的位次,应该也都是出身不高的旁支。内帐子弟们自成一圈,虽然坐在一起,但神熹跟那几个外族姑娘说得热络,反倒跟自家的亲眷隔了一层。
      她正笑着,余光忽然扫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脸上的笑顿了顿。
      祈月往那一站便压住了四周的颜色,也有别家聚在一起的小公子们朝她望来,却不敢上前。神熹旁边那几个风柘氏子弟已先一步起身行礼,倒是把神熹弄得有些尴尬。旁边几个姑娘都没见过祈月,见旁人忽然站起来,也跟着起身,面面相觑。
      神熹这下也不敢坐着,强撑气势:“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过来。”祈月把棠棣叫来,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的人,再看向神熹,“你不是和他关系好吗?帮我照看他一会儿,我晚些来接。”
      神熹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祈月显然不打算解释:“最多两个时辰。四日后的武试,好好准备。”
      她说完转身就走,完全不拖泥带水,神熹看着那道背影离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旁边几个姑娘见神熹坐下,才敢重新落座,其中一人凑近了压低声音开口:“神熹姐姐,她是谁呀?”
      神熹收回目光,撇了撇嘴:“还能是谁?就是我方才跟你们说的,我那个出身显赫的少主堂妹嘛。看见没有?我跟你们说了吧——成天耀武扬威的,根本不把别人放眼里。”她说着把棠棣拉到身边,“六弟,我说的是不是?”
      棠棣不接话。
      神熹推他一把:“闷葫芦。”
      凤鸿惟昔坐在她旁边,倒是比别人从容些。
      她方才已瞧见神熹口中的祈月,那身不凡气度,还有那些内帐子弟起身行礼的姿态,她就知道那位的身份不是她能攀的上的。
      此时见神熹不满,她笑着开口打圆场:“神熹姐姐你别生气了,你出身这么好,还这样大度,她算个什么呀?你看,瞧着长得不如你好看,又凶又笨,行事还不周全,也就剩个出身了。”
      这话说得熨帖,神熹听着心里舒坦了些,脸色缓和不少:“还是惟昔妹妹懂我。”
      惟昔一笑,目光却落在她身旁那个低头不语的少男身上:“不过你弟弟倒是挺可爱的。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神熹望了棠棣一眼:“风柘棠棣,好像,有十五了吧……”
      棠棣被卡在一圈女眷中间,根本不敢抬头:“姐、姐姐们好。”
      惟昔倒是不见外:“过来坐。”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座位的空来,“小公子别害羞,正好来认识认识我们凤鸿氏的姐妹。”她笑得热络,语气也柔,只是那热络底下总藏着些心思——棠棣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但风柘氏盘踞北境,实力强悍,哪怕只是旁支,多少也能帮她一些。
      棠棣局促地坐了过去,被人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可神熹又不是祈月,哪里能注意到他,她已经和另一个姑娘有说有笑,独留棠棣一人面对这些“热情”的姐姐们。
      ………
      祈月这样来回绕了一圈,大概也就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她往后堂走时没看见昀瑄,却看见了另一个她现在并不想见的人。
      但她一定会见他。
      不得不承认这人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眉眼细长,眼尾微挑,瞳孔在光下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金——是一种近乎雌雄莫辨的妖异。
      照理来说,她应该觉得危险。
      他是敌方将领,手上不会比她干净,然而她站在此处,却感觉不到任何危险。
      她脚步未停,他也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过他身侧时,不紧不慢地开口:“风柘少主留步。”
      祈月不停。
      “少主请留步,”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在下有要事与少主相商。”
      看来他是不打算拿茶馆的事做文章了,不过这个架势,她应该还是被记住了。
      祈月没有立刻转身:“这位公子,”她语气不冷不热,“你既不自报家门,也不提事件始末,如此不懂规矩,本主凭何与你相谈?”
      那人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周全却并不谦卑:“抱歉,在下无姓无名,南境邹屠氏族长冶之义子,字云霁,位左使,号柳仙。今日冒昧拦路,是替我族少主邀风柘少主一叙。”
      这般放低姿态,却让她心里的警惕又重一层。
      邹屠倾世怎么可能会想见她?上回庆功宴的事被洛水青塬闹成那样,倾世居然还会找人传话要和她叙旧?
      “本主与邹屠少主素无交情,就不必见了。”祈月语气冷淡,“她若真想见,就亲自递帖子拜访吧。”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云霁依旧没有拦她去路,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轻声开口:“少主留步,可否借一步说话?”
      祈月袖中传送符纸已燃了半张:“若本主说不呢?”
      “得罪了。”云霁的身法极快。快到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手腕上已落了一道力,柔若无骨,却精准地压住了她最不好发力的角度。袖中那半张符纸被灵力一绞,碎成齑粉。
      祈月眉头一蹙:“你放肆!”
      她没有犹豫,绕指柔出,招招狠厉。挣脱绑缚后,另一只手也凝了术法朝他面门扫去。
      云霁偏头避开,脚下却半步不退。他堪堪松开她手腕,又在下一个呼吸间重新贴了上来。她出手越狠,他退得越快,却始终不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
      且那水系灵力压过来时,祈月竟被他逼得倒退数步!
      她呼吸乱了,方才强行用了六成功力与对方相抗,丹田处的异火隐隐作痛,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云霁的身法比她想象中更诡。他没有用全力,却每一次近身都恰到好处地把推向她不想去的方向。
      果然是邹屠氏的将领。她还是太轻敌了。
      祈月刚准备借周遭之势反制,却发觉周遭不知何时安静的——结界早已升起将他们罩在其中,一切外界的气息都被隔绝。
      她怎么会愚蠢到相信敌方将领?真是昏了头了!
      不……不行,不能动傀儡,若被他知晓她手中傀儡术的价值,她怕是连死都不能。
      云霁发觉她不太对劲——少女唇色发白,偏偏那双眼那般执拗,她抬眸冷冷看他,眼里却什么也没有。
      云霁原本已逼近她身前半步,只要灵力再近一寸,她一定会输。可他忽然像被什么定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眼底。
      也许是她藏的不够好,那一眼虽短,却让祈月觉得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云霁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只看见云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然后他退开几步,朝她行礼。
      “少主息怒。”
      祈月终于能够站定,直视于他。
      云霁站在三步之外,衣袖被她方才反击时划破,臂上也沾了血,他不以为意地拂了拂,脸上也恢复了温和平静的笑:“此结界不会伤少主分毫,望少主见谅。”
      祈月没有接话。
      她靠在廊柱上,借着那道支撑调整呼吸,面上不显分毫。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人没有危险
      ——因为他的气质和昀瑄很像。
      但昀瑄的“近”是虚的。他虽然嘴上不把门,但对她总是小心翼翼的,从不在她没有准备好之前碰她。
      可云霁虽然看起来温和,言语也收敛克制,但他的动作太熟练了。那种自然的、精准的、恰到好处的近身,像是做过太多次,知道怎么在不让对方生出杀意的情况下,把距离压到最近。
      果然是老妖怪。
      活得久了,见过的人多,知道怎么哄,也知道怎么不惹恼。
      祈月心口的气终于缓了过来:“柳仙把本主困在此处,是想说什么?”
      云霁微微偏了偏头:“少主的身手比我想象中更好。”
      祈月不接话。
      “我是真心道歉。”云霁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误会什么,“方才确实是我冒犯。”
      祈月已很是疲惫,但看他这意思,应当不会杀她,那她只能冒险探一探了:“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我且问你——你要来与我谈的是金令还是火令?”
      云霁沉默一瞬。
      “都不是。”随即话锋一转,“但我想见少主,是真的。”
      祈月不答。
      她看着对面这个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觉得一定是近来昀瑄陪她太久了,她的脑子才会变得这样不正常——她居然会跟一个敌方左使站在结界里,听他讲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结界撤了。”她强撑着力气开口,“本主今日有要事,没空与你纠缠。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云霁微微颔首,抬手撤了结界:“少主,在下日后若要拜访少主,该去何处?”
      白色光幕如流水般退去,廊外的风重新涌来,带着宴上的酒气和喧闹。
      祈月没有再看他,而且她方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于是她直接燃了一道符纸,在云霁眼前消散。
      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转瞬,她落在后堂一侧的屋顶上,扶着屋檐坐下,异火的热很快被风吹凉。
      万幸,今日运气还算不错。云霁没有对她下死手,如果他真的想,他完全有能力在她靠上廊柱的那一刻就直接杀了她。
      可哪怕隔着人命和立场还有实力的差距,她竟然在见到此人的时候,对他没有一丝厌恶和恐惧。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咽了,只调息了片刻就从屋顶跃下,往后堂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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